鄧艾被抓的事情,其實隻能算是如今時局裏頭“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羊琇前往長安大都督府,參加司馬昭家宴的同一天,司馬昭讓司空荀顗向“朝廷”上奏:因滅國之功,請天子曹奐冊封司馬昭為晉王!
知情識趣的曹奐,當天就答應了,命荀顗起草詔書,蓋上玉璽,隨即就通過了任命!
整個流程如同行雲流水,不到一個時辰就辦完了。
除此以外,司馬昭還拿出了他蓄謀已久的大招:改製,準備建國!
司馬昭向曹奐上書(其實就是通知一聲):
國家製度許久未變,已經不能適應新時代的需求了。
所以我命賈充修正法律,命尚書仆射裴秀主持重整官製,命太保鄭衝總領裁決,以適應新時代。
然後,國家新設五等爵製度,以犒賞功臣。
這一招前麵幾個都是“常規選項”,即便是司馬昭沒有說,此前也一直悄悄在調整。
真正的厲害之處,其實在最後一項。
所謂“五等爵”,說白了,就是通過分封土地和食邑戶數區分等級,形成以“王、公、侯、伯、子、男”為基礎的九級爵位體係。
如果隻是虛名倒也罷了,關鍵是這個“五等爵”,還規定了爵位可以占有的封地麵積,那可是實打實的利益。
司馬昭畫好了餅,等著世家天龍人們捧他的場。圈了地,這些人就可以在那些地方巧取豪奪。
誰捧場,誰就能封爵占地;誰跟司馬家對著幹,都不需要司馬昭出手,隻需在爵位的冊封上動一動手腳,就能把反對他的人玩得欲仙欲死!
封爵的這些人,便是司馬昭改朝換代的基本盤!也是他早就準備好了,隻是被曹髦之死耽誤了幾年的殺手鐧!
羊琇晚上赴宴,驚聞司馬昭已經是晉王了,還聽說了五等爵之事。一向能說會道的他,竟然語塞了半天。
他原以為司馬昭搞這些“升級選項”,那至少也要等伐蜀大軍迴歸以後,在洛陽進行。朝會開個幾場,再來一些婉拒啊,力薦啊之類的拉扯戲碼,最後再通過這些條令。
沒想到司馬昭的吃相這麽難看!壓根連朝會都不開,就直接上馬了!
司馬家把本該屬於皇帝的一部分權力讓渡出來,讓世家可以在地方上圈地跑馬。如此謀劃,肉食者們自然是期盼著早點改朝換代。
開國之日,便是上桌之時!選單上的好東西多的是,人人有份!
至於羊琇擅自脫隊的“大罪”,已經是晉王的司馬昭完全不當迴事。
他大手一揮,不僅免罪,還以“舉報有功”為由,給羊琇封了個“關內侯”,讓他迴洛陽,在司馬炎身邊整理文書,幫司馬炎應付日常雜務。
而鍾會之事,羊琇壓根就來不及開口去說。司馬昭都給他封侯了,這就已經在表示:我知道你的忠勇,事情到這裏就可以了。
至於其他的廢話,不提也罷。得了便宜就好好待著,不要賣乖。
你這麽忠勇,怎麽不在蜀地跟鍾會鬥一鬥呢?有個雞兒可說的!
司馬昭顯然不是傻子,羊琇的要求他肯定能滿足,但也不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毫無戰功的羊琇,就因為是親戚關係,便能被司馬昭封關內侯。而自伐蜀開始,就屢建奇功的石守信,至今連一根毛都沒有撈到。
不得不說,司馬家的用人之道,便是先看你是不是“自己人”,再來談其他的。
自曹操開始的“用人唯賢”之法,已經隨著九品中正製和五等爵的頒布,逐漸名存實亡了。
隨著蜀國的滅亡,三國時期“百舸爭流”的勃勃生機慢慢被人淡忘,世家鐵幕開始徐徐降下。
饕餮盛宴,準備開席!
……
蜀地,成都,皇宮大殿內,伴隨著劉禪給鍾會“獻舞”,宴會的氣氛也抵達**。
不過鍾會倒是沒有再作妖,宴會結束後命眾將先迴大營休息,等待明日軍令。
一夜相安無事,基本上都喝大了的各軍主將迴營之後倒頭就睡。
然而第二天,鍾會就丟擲來一個重磅炸彈:
軍中所有牙門將、騎都尉等官職之上的將領,統統不許留宿城外大營,必須在成都城內居住。
除了各將隸屬的親兵外,任何軍隊都不許進入成都城內。
薑維麾下蜀軍降軍就地解散,讓士卒們各自迴鄉,將領則是等待重新安置。
另外再建一支新軍,由薑維擔任主將,負責在本地招募兵員,以維持成都及周邊地區的治安。
這個訊息一出,魏軍大營裏麵就炸鍋了。
眾將群情激奮,都來到成都皇宮內找鍾會請願討說法,不願意跟麾下士兵分開。
而鍾會“從善如流”的表示:
無論你們怎麽說,十多萬魏軍那是絕對不能進入成都城的,隻有各軍主將和所屬親兵可以進入。
如果有將領不想住在城內,那就不要住城內了,以後非軍令不得入城。
反正馬上入冬天氣漸寒,挨凍的也不是他鍾會。
聽到鍾會這麽說,眾將都絕了住軍帳的心思,仗打完了肯定是要享受啊,誰願意在郊外住帳篷啊!
然後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了:成都城內並無空著的屋舍,起碼是沒有那種規模較大的宅院空著。稍微好點的宅院,都是住滿了人,畢竟是蜀國的“國都”嘛,天子腳下皆為權貴!
十多萬魏軍,將領亦是不少,誰住哪裏誰不住哪裏,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問題啊。
比如說某位魏軍將領想住關羽的家宅,那就必須得把關羽的家人趕出來,給他們挪一挪地方。這件事顯然不能讓這些將領們自己來,而是得在鍾會這裏拿到“許可”。
要不然,為了搶屋舍,這些魏軍將領們都會火並,自己人跟自己人幹起來!
眾將這才發現,他們已經被鍾會拿捏得死死的。
不過一群雞裏麵,自然也不會少“仙鶴”的,要不然也不會有鶴立雞群這個成語了。
和眾多魏軍將領不同,石守信就向鍾會表示:他年輕火力旺,不怕住軍帳。所以就不進成都了,在郊外軍營裏麵吹吹涼風,好像也挺不錯的,可以磨練意誌。
把住屋舍的機會讓給其他人就行了。
鍾會對此不置可否,隨手便打發了石守信離去,他已經被一群吵著要住大宅的將領們鬧得不勝其煩。
第二天剛剛入夜,石守信把李亮叫到軍帳內議事,聊的正是鍾會這兩天頒布的一係列軍令。
“石監軍,卑職以為,鍾會已經在為兵變做準備了。
這裏頭還有一條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
聽完石守信的陳述,李亮沉聲說道,臉上的表情很是憂慮。
“不妨細說看看。”
石守信微微點頭,看起來非常鎮定。
“表麵上看,鍾會讓各軍主將都住在成都城內,是將軍中士卒與將領們分隔開來,讓各軍主將在關鍵時刻無法傳達軍令。
但實際上,鍾會的殺招在於薑維。
先解散蜀國降軍以掩人耳目,顯得薑維身邊無人幫襯,不足為慮。而接下再來組建新軍,把散去的部曲再收攏迴來,其實就是召集薑維的舊部。
這些人是可以在成都城內活動的,實際上是幫助鍾會掌控局麵。”
李亮一針見血的指出了鍾會圖謀中的殺招:瞞天過海!
“我正是憂慮此事,鍾會這一手,真是麻子不是麻子,那叫一個坑人啊!”
石守信無奈歎息道,他其實也看到了這些,隻不過是不方便明著反對罷了。
他看向李亮說道:“昨日夜宴,鍾會姿態囂張,恐怕也是裝出來的。或許,也是向蜀中本地大戶暗示了自己的來意。那些大戶們聽聞他夜宿皇宮,就知道他沒想著再返迴洛陽了。”
李亮歎息道:“鍾會的做法,其實和石監軍您的做法是一樣的。您不肯入成都,在鍾會看來或許是不想放鬆警惕,但在眾將看來,乃是不肯就範之意。”
這話可謂是說到點子上了。
石守信苦笑搖頭道:“我在下棋的時候,自身亦是棋子,哪裏有隨心所欲的道理。”
白天石守信入宮的時候,鍾會就問他為什麽不住城內。
石守信的迴答就是:成大事不能沉迷享樂,不在營中無法掌控軍隊,就無法及時應對。我若是在成都,大都督兵變的時候,我們在城內被人一鍋端了怎麽辦?城外大軍被人掌控了怎麽辦?
鍾會暫時同意了他留在城外大營內,監視軍中動向。但石守信也看出來了,鍾會隻是把他當成製衡薑維的一枚棋子。
若是沒有石守信,鍾會又不信任其他魏軍將領,那麽勢必會被薑維反客為主。隻不過嘛,他顯然也不可能把希望寄托於石守信的“忠誠”上。
都要用,都在防,既用又防!
二人正在商議對策的時候,門外親兵喊道:“石監軍,丘將軍求見。”
丘建來了!
石守信心中一驚,連忙出軍帳迎接。
丘建壓根就不進來,直接微笑說道:“石監軍,大都督有請,這便隨丘某入城吧!”
“好,石某這便同去。”
石守信點點頭道,跟著丘建一起出了大營。
路上他跟丘建套近乎,想問問鍾會此時讓他入城是什麽意思。可是丘建口風很緊,始終都是顧左右而言他。
來到皇宮禦書房,鍾會正在寫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寫給司馬昭的。
看到石守信來了,他輕輕擺手,示意丘建在外麵等著。
“今日事務繁雜,一直來不及跟你細說。”
鍾會長歎一聲,指了指麵前的坐墊,示意石守信坐下再說。
“大都督請示下。”
石守信跪坐之後,對其作揖行禮說道。
“成都城內的宅院,你看上了誰家的?除了諸葛家的以外,你可以任意挑選。”
鍾會溫言笑道,顯然是把白天的時候,石守信所說的“留宿軍營”當成耳旁風了。
“大都督,您若是覺得石某住軍營不太合適的話,那郊外的譙周家宅亦是不錯,離軍營也不遠。”
石守信給出了他的條件。
然而,鍾會像是沒聽到石守信的話一樣,他自顧自說道:“這樣吧,明日我派人去通知費家,讓他們家趕緊找別的地方住,把家宅讓出來。你就帶著你的親信,還有親兵,住到費家吧。”
哈?
石守信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踏馬不是說了住譙周家嗎,你這狗東西是聽不懂人話是吧?
石守信心中暗罵鍾會無恥,卻也知道他沒有任何辦法反抗,主要是他一旦反抗那就是要掀桌子,要把鍾會弄死的那種掀桌子。
在此之前,一切都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大都督,這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石守信疑惑問道,他還想掙紮一下。
“就這麽定下了,放心,我不會讓你做惡人的。
你在軍營裏暫且忍耐一夜,明天日落以前,保管你舒舒服服的住進去。”
鍾會哈哈大笑,隨即客套了幾句,也不得石守信答應,便讓他迴大營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