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是金秋時節,天氣已經明顯的由炎熱轉向舒適。即便是不穿衣服在外麵奔走,也不會感覺不適。
騎在馬上的鍾會,看著官道兩旁金黃色的麥田,心情也變得異常舒適。
他身後跟著的,是延綿不絕的大軍,一眼望不到頭。這些士卒,一個個都是盔明甲亮。軍中旗幟招展,軍威不可褻瀆。
鍾會心中充滿了豪情壯誌,他來了,他帶著十數萬大軍來了。
成都,將會是他譜寫人生新傳奇的搖籃與新起點。
“伯約,等會見到了鄧艾,你有什麽話想跟他說嗎?”
鍾會舉起馬鞭,指了指遠處眺望可見的成都城問道,整張臉上都帶著意氣風發。
“薑某不過是坐享其成之輩,鄧艾並不是被我抓住的。
見到鄧艾,隻怕他還要笑我無能。”
薑維無奈歎息道。
聽到這話,鍾會臉上的得意瞬間消退,變得意興闌珊起來。
沒錯,鄧艾確實不是薑維抓到的,可也不是鍾會抓到的啊!
這一刻,鍾會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問題:手中資源遠不如自己雄厚的石守信都能抓到鄧艾,為什麽自己卻抓不到呢?
他內心深處湧出一絲恐懼來,甚至不敢把那四個字單獨拎出來說。
那便是“技不如人”!
可惜,鍾會不敢說的事情,薑維卻毫不忌憚。
薑維忍不住長歎一聲道:
“大都督麾下石守信,真乃人中龍鳳也。雨夜五百輕騎奔襲成都,兵不血刃占據軍營,策反鄧艾麾下將領,最後將他在皇宮內抓捕。
真是幹得漂亮,所謂英雄出少年,薑某自愧不如啊!”
他這話不知道是真的在恭維呢,還是在挑撥離間,反正鍾會聽了以後心中十分不痛快。
道路兩旁的麥田在眼裏,也變得跟枯黃的雜草差不多了。
鍾會沒了說話的興致,隻顧著策馬行軍。
不一會便抵達了成都東門外。
此時此刻,以胡烈為首,加之鄧艾麾下的那些將領,一個兩個都是恭恭敬敬在門外等候。石守信也在其間,看起來並不顯眼。
大軍止步後,鍾會對李輔交代了幾句,讓他帶兵進入郊外魏軍大營,擴建營地,等待進一步指示。
隨後,鍾會便策馬上前,對隱沒在人群裏麵的石守信喊道:“石敢當,帶本都督去找鄧艾!”
城門外眾人皆是一愣,半天沒弄明白鍾會這廝到底想做什麽。
倒是石守信麵色如常,走上前來對騎在馬上的鍾會恭敬行禮道:“鄧艾被關押在諸葛家的宅院內,下官這就帶您前往。”
說完,便牽過鍾會坐騎的韁繩,牽著馬往城門內走去,絲毫都不介意這對於他來說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見石守信沒有什麽逆反的心思,鍾會也不說什麽,隻是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走進城門後,看到眾將跟在後麵,鍾會迴頭對他們吩咐道:“你們忙各自的軍務去吧,今夜在成都皇宮內舉辦宴會,有什麽事情,到時候再說!”
他看起來心情甚好,胡烈等人本就不喜歡鍾會,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麽事情跟他稟告,聽到這話以後,皆是各自散去。
待這些人走後,鍾會這才翻身下馬。他本就不習慣別人牽著他的馬引路,剛剛的高調姿態,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
誰給誰牽馬,誰就是誰的仆從,很多語言並不需要用嘴巴說出來。
“走,去諸葛家看看。”
鍾會對石守信吩咐道。
二人走在成都城內寬敞而平整的道路上,鍾會環顧四周的屋舍,還有遠處富麗堂皇的宮殿,忍不住感慨道:“蜀國把錢用來修成都,何不用作軍費呢。少修一座宮殿,又怎麽會有滅國之禍。”
如果在蜀國生活不舒服,那當這個蜀國皇帝何用?
石守信知道劉禪的想法,他雖然不認同鍾會的觀點,此刻卻也隻能開口附和道:“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劉禪此刻或許和大都督的想法一樣吧。”
“哼,劉禪這個廢物。”
鍾會冷哼一聲,不置可否的迴了一句。他似乎感覺自己被人和劉禪拿來相提並論,是對自己的一種侮辱。
一路上鍾會都在跟薑維說鄧艾的事情,沒想到此刻卻隻是讓薑維跟在後麵,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見狀石守信若有所思,不免高看了鍾會一分。
這種在“仇敵”麵前顯擺的事情,在鍾會看來是一種賞賜。
既然是賞賜,那就不能喧賓奪主了。而且這還事關一些魏軍之中的機密之事,薑維這個蜀國降將,並不方便知曉。
一行人抵達了諸葛家的宅院,鍾會反複檢視,這才確信真的是諸葛亮家。
“諸葛孔明的家宅這麽小的嗎?”
鍾會看向石守信問道。
“確實,諸葛丞相為官清廉,隻有薄田十五頃。下官家中都有富田二十頃,真是令人汗顏啊。”
一頃田大概能夠養活一戶,這個土地規模,證明諸葛亮家裏最多隻有十五家佃戶。
這個規模,別說前無古人了,就是在將來,做到類似丞相官職的人裏麵,也是後無來者。
聽到石守信所說,鍾會立馬感覺自慚形穢,自愧不如。
他長歎一聲道:“鍾某在這裏審問鄧艾,實在是若坐針氈。這樣吧,我先去皇宮看看,你帶著鄧艾過皇宮來,我要審一審他。”
“下官這就去辦。”
石守信對鍾會作揖行禮道,他知道鍾會在怕什麽。
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鍾會在諸葛亮家裏審問鄧艾的話,就好像諸葛亮的靈魂,在頭頂上方看著他們這群攻滅蜀國的魏軍將領互相狗咬狗一樣。
那感覺實在是很糟糕。
捫心自問,石守信在諸葛亮家裏,也感覺不自在,有種生怕打擾到英靈的小心翼翼。
而拷問鄧艾,則是鍾會發泄情緒的人生榮光,怎麽能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幹擾呢。
石守信非常理解鍾會的想法,這就是一種自愧不如加做賊心虛的表現。
石守信走進諸葛家宅院,開啟關押鄧艾的廂房房門,對裏麵喊道:“鄧艾,大都督要審問你,等會問什麽就說什麽。不想死的話,就不要提你給我寫的供狀,明白嗎?”
石守信的聲音很冷淡,雖然周圍四下無人,但鄧艾還是走出來小聲問道:“真可以活?”
“大概吧,我說了不算。”
石守信隨口一說,轉身就走。
他領著鄧艾來到皇宮門口,稍稍打聽以後,得知鍾會去了禦書房,石守信又帶著鄧艾來到本該是劉禪辦公地點的禦書房,就看到鍾會正好奇的四處打量禦書房內陳設。
一個勁的嘖嘖稱奇。
“這不是艾艾嘛。”
鍾會看到鄧艾來了,忍不住出言譏諷道。一旁的薑維看向鄧艾,眼中有恨意閃過,卻又很快隱沒。
石守信眼觀鼻鼻觀心,他知道鍾會要在鄧艾身上找一些情緒價值了。
“我替你寫了一份供狀,等會就要快馬送到長安,你不妨現在先看看如何?”
鍾會從懷裏摸出一張紙來,直接遞給鄧艾觀摩,顯得非常大方。
至於對方會不會將其撕毀,鍾會一點都不擔心,他最喜歡看自己想收拾掉的人,在一旁無能狂怒的樣子。
那會給他帶來一種無法描述的快感!
鄧艾若是真的幹出這樣的事情來,鍾會就當場再寫一張給他看,殺人誅心!
寫完還會問鄧艾,要不要再撕。
果不其然,鄧艾看著這份供狀,氣得渾身顫抖。
上麵直言:我之所以偷渡陰平,鉚足勁滅蜀,就是因為我知道蜀國空虛,隻要能挾持劉禪,便能達成挾天子以令不臣的效果,掌控蜀國,當一個割據一方的皇帝巴拉巴拉。
總之一句話,我鄧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在蜀地當皇帝。
鄧艾此刻的心情,就是無能狂怒。
因為令他感覺無奈的是,這供狀的字跡,就是他自己的,鄧艾本人都分辨不出來這到底是不是他的字跡。
隻怕司馬昭也一樣。
“鍾會,你這個無恥小人,就算司馬昭收不了你,老天也會收了你的!”
鄧艾指著鍾會破口大罵,可惜鍾會就那樣氣定神閑的站在那裏,任憑鄧艾怎麽罵,他都是麵帶微笑不還嘴。
薑維站在一旁,心中出了口惡氣,卻也不方便開口說什麽。
終究不是他本人抓的鄧艾啊!
而石守信依舊是把自己當死人,低著頭不看,也裝著什麽也沒聽到。
不一會,鄧艾罵累了,剛剛他把鍾會家的親人都問候了一個遍,隻可惜鍾會麵不改色,任憑鄧艾怎麽罵他,鍾會都是不還嘴。
一副“你能把我怎麽樣”的囂張姿態。
此刻,鄧艾似乎放棄治療,不想再說什麽了。整個人都耷拉了下來,那模樣就如同會喘氣的死人。
鍾會也感覺無聊起來,他對身旁的丘建吩咐道:“將鄧艾關進牢獄裏麵,看管起來,別讓他自盡!”
對付鄧艾,鍾會壓根就不想聽這廝解釋,直接都把供狀提前寫好了。
他壓根不在乎鄧艾會怎麽說,一切都給他安排得妥妥的。相比之下,石守信辦事算是相當客氣和“溫柔”了。
權鬥失敗者的可悲之處便在於此,即便是有理,敵人也未必會給失敗者開口說話的機會。
此刻又氣憤又沮喪的鄧艾,就像是一隻被貓玩膩了的老鼠一般,而那隻貓就是鍾會!
鄧艾恨恨的迴過頭瞪了鍾會一眼,隨即被丘建推搡著帶離了禦書房。
鍾會想也沒想,直接坐到龍椅上,並示意薑維也坐下。他輕輕擺手,石守信躬身退出了禦書房。
“現在鍾某手握二十萬大軍,先破劍閣,再走儻駱道攻長安。
如今長安空虛,必能一擊而下。
就算不成,派兵把守蜀地關隘,亦是可以當第二個劉備。
伯約兄以為如何呢?”
鍾會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好像他說的這些,抬手之間便可以實現一般。
“大都督,話雖如此,但若是軍中將領們都反對,那該如何是好呢?”
薑維麵有憂色,覺得事情肯定沒有那麽簡單。
“現在還不著急兵變。
秋收在即,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長安那邊的糧草,現在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還好蜀中正值秋收,新糧滿倉倒是沒什麽可擔心的。
待秋收過後,再來發動,先控製住軍中將領,再以郭太後遺詔發檄文討伐司馬氏。
如此大事可成!”
鍾會一臉激動說道,那樣子就跟石守信前世那些小年輕們,跟同樣年輕的女友炫耀一般。
什麽三年創業,五年上市,十年世界五百強。
不過鍾會的想法倒是有些合理性,薑維也不得不承認,秋收是成功的關鍵之一,這意味著二十萬軍隊暫時擺脫了魏國朝廷的糧草控製。
如果現在玩政變,不需要多的,司馬昭隻要卡住劍閣,不讓糧秣進入蜀地,便能餓死鍾會。
餓極了的丘八會幹什麽事情,不問可知。
“大都督,薑某任憑驅策!隻盼著早日舉起義旗!”
薑維故意露出激動的表情,對鍾會作揖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