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麾下世兵成立後的第一場“操演”,以慘敗告終。
依照軍令,軍中大鼓響兩百聲,士卒要在校場列隊完畢,各軍主將副將要在中軍大帳等待點兵。
鼓聲響兩百聲後不到者,依照軍法從事,最嚴重的可以斬立決。
然而兩百聲鼓響完了,這些世兵竟然還有三分之一沒有到場!別說石守信看不下去,就連襲祚等人都感覺丟人丟姥姥家,恨不得直接把那群懶散的新兵給砍了。
按時集合都無法完成,剩下的操演就更別提了。
石守信虎著臉下令解散,讓他麾下各部主將把沒有按時到場的新兵領迴去,然後由孟觀帶著親兵,監督這些人對違規新兵執行軍法:士卒每人十軍棍。
然後是低階軍官,無論有沒有違反軍法,隻要他所在序列有人違反,都會追加五軍棍。
以後都是這樣的原則,隻要有士兵犯錯,那麽管理他的低階軍官,就要連帶受罰。
散場之後,迴到屋舍的石守信又提煉了十條軍法,方便新兵銘記,打算明日就頒佈下去。
第一條:一切行動聽指揮,下級服從上級。
第二條: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第三條:擂鼓則進,鳴金則退,中軍旗幟為號令。
第四條:繳獲歸公,私藏者斬。
第五條:兩百鼓聲之內集結於中軍,未至者杖斃。
第六條:列陣時妄動者斬。
第七條:軍官與士卒同寢同食,違者禁食三日。
第八條:參與私鬥者,不論緣由皆問罪。
第九條:若無號令,不得劫掠民宅,不得清掃戰場。
第十條:軍中禁止喧嘩。
如果僅僅隻有這十條軍法,那在具體執行的時候,一定會有很多漏掉的。或者說軍中很多情況,這十條都無法處置。
其實現今魏軍之中執行的軍法就非常細致,即便是石守信本人,也無法將其全部背誦出來。很多時候,這些軍法都是“理論上存在”,實際上操作要看具體是哪個將領在帶兵。
石守信決定另辟蹊徑,隻讓那些新兵背誦這十條軍規。考慮到這些漢中本地土豪家中部曲裏麵讀書識字的人很可能不多,太複雜的軍法他們也記不下來。
所以隻能采取先記一部分,以後再慢慢用“打補丁”的辦法慢慢完善。
因地製宜,因材施教,石守信感覺這個應該靠譜。
寫完軍法十條後,石守信的心情總算好了一些,隨後繼續在簽押房內統計糧秣輜重的數量,書寫後勤補給的交接流程,軍中財物的分配製度,忙得昏天黑地。
軍隊草創,完全指望不上如襲祚這般的漢中土豪有多麽會帶兵。而曹魏軍中的軍法,也有很多不合時宜,說白了就是搶劫的風氣太重了,軍紀很差。
維持士氣常常是用劫掠來補。
可是一支軍隊中的法令,後勤製度,官職設定,這些條條框框的東西,都不會一蹴而就,也不會天然就存在。
隻能如同搭積木一樣,慢慢搭建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石守信才能牢牢掌控這支軍隊的軍權,把人事任免權,財物分配權,作戰指揮權全都抓在手裏。
這一忙就到了晚上,寫文書寫得頭昏腦漲的石守信,不得不停下來閉目養神。他按捏著太陽穴,這才體會到創業之艱難。
世家大戶的一切,都是他們家中一代代人積累下來的。石守信要跟他們競爭,勤勉是必要的基礎台階。
忽然,簽押房門外傳來孟觀的聲音,說是有人求見。
石守信應了一聲,孟觀便帶了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將進了簽押房,正是鍾會的親信將領丘建!
“是什麽風把丘將軍吹來了,真是令我這裏蓬蓽生輝啊!”
石守信連忙走上前來,邀請丘建落座。作為親兵隊長和騎都尉,孟觀在他身邊站立不動,眼觀鼻鼻觀心的低著頭不說話。
丘建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好像明白石守信是什麽意思了。
不過他對此也不是很在意,從袖口裏摸出一張信紙,直接遞給石守信說道:“大都督的軍令,命你部即刻前往漢壽,準備隨大都督通過劍閣,進入蜀地。”
“進入蜀地?”
石守信一臉古怪,他接過信紙,上麵也隻有一句話,僅僅是要石守信帶兵來漢壽即可,沒有說其餘的事情。
“對,鄧艾大軍已經拿下成都,劉禪上了降表,蜀國已經亡了。”
丘建不無感慨的說道。
他曾經是西北軍的將領,長期跟蜀國軍隊交戰,深知蜀軍的實力。如今聽聞蜀國居然亡國了,丘建亦是感覺有些空虛。
以及不安。
狡兔已經死了,那走狗是不是也該丟進鍋裏燉一下了?
這種念頭在心裏滋長,卻無法對他人去說。
“鄧艾終於成功了麽。”
石守信微微點頭說道,語氣裏並無意外。
“知道了,我明日便帶兵前往漢壽,聽從大都督調遣。”
石守信立刻就答應下來了,沒有討價還價。
“劉欽部可以留在白水關駐守,但石監軍剛剛收攏的那支新軍,務必要來漢壽。末將臨行前,大都督特意囑托過,務必要將話帶到。”
丘建沉聲說道,提醒了一句。
這種軍中歧視,現在已經是不加掩飾了,許多人也覺得沒有掩飾的必要。
大軍進蜀地不是為了建功立業,而是為了撈一票迴家過年。那些“閑雜人等”就沒必要去了吧?
財帛就那麽多,太多人分怎麽行?
鍾會大概是這個意思。
“明白了,我會安排劉欽部屯守白水關,畢竟這天下也不太平,留點人馬防著盜匪非常必要。”
石守信附和丘建說道,沒有提出任何反對的意見。要知道,現在劉欽的軍隊可是歸他調遣啊,鍾會一紙軍令就讓劉欽部留在原地守關隘。
可謂是既霸道又不講道理。
“如此甚好,大都督的軍令已經傳達到了,那末將這便告退。”
丘建對石守信作揖行禮,臉上一副輕鬆的神色。在來之前,他就一直擔心石守信跟他講條件,鬧情緒。
那樣的話,他作為一個傳話的人,夾在中間非常為難。
現在正好,石守信對鍾會的軍令照單全收,丘建返迴漢壽後,也好對鍾會複命了。
石守信將丘建送出了白水關,給足了他麵子,待丘建走遠,石守信這才來到劉欽部大營,將鍾會的調令,以及這位大都督明確要求劉欽守白水關的要求和盤托出,沒有一點保留。
待他說完,劉欽和他的副將王建,全都是麵有怒色,隻是看在石守信的麵子上,這才沒有爆發。
“魏興郡兵,向來被朝廷所輕視。鍾會不肯把軍令寫出來,也是擔心落人口實。
此獠其心可誅!”
劉欽一拳頭砸在桌案上,恨恨說道。
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鍾會不讓魏興郡兵入蜀,實際上就是看不起劉欽等人,也不信任這些人。所以入蜀這場盛宴,他們連入場券都拿不到,隻能在外麵看著。
雖然此前在石守信的帶領下,劫掠了南鄭楊氏。
然而一個漢中土豪家族的財物,又怎麽能比得上富庶的成都平原呢?
鍾會這迴幹的事情,是真的很過分。就連一直以來都很能忍的劉欽,也終於要忍不住了!
“石某此前讓你們入蜀後不要劫掠地方,不過多少還是可以分一些賞賜。
若是不能入蜀,那就什麽都拿不到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石守信長歎一聲道,為局麵感覺惋惜,也頗有一點拱火的意思。
“事到如今,胳膊肘擰不過大腿,劉某隻好認命了。”
劉欽搖搖頭,無聲歎息。
“對了,我麾下世兵有編製五千人,其兵員卻隻有兩千五。
不如劉將軍分兩千兵員暫且入我麾下充數,反正鍾會也看不出來。
等入蜀之後,劫掠也好,按人頭領賞也罷,總不至於空手而歸。
王將軍領兵,隨軍如果。劉將軍守白水關應付鍾會的軍令,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石守信微笑著,提出了一個新建議。
說簡單也簡單,就是把黑沙混進白沙裏麵。軍服一套上去,誰知道哪個是哪個啊!
這樣就避免了魏興郡兵在白水關喝西北風的窘境。
至於石守信入蜀之後想幹什麽,劉欽雖然猜到一些,但他卻隻當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如此也好,那就謝謝石監軍了。”
劉欽和王建對他躬身行禮道。
“二位將軍不必客氣,馬上我們還要精誠合作纔是。”
石守信一臉謙遜說道,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鍾會的步調已經越來越快了,等到了成都之後,天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啊。
隻能到時候見機行事了,反正他麾下有五千多兵馬,應該可以幹點活了。
古代沒有電話電報和網際網路,訊息的時效性受到了極大製約。很多時候,都是一種“你說是啥就是啥”的狀態。
經商的男子從故鄉外出,到外地經商。等三年後迴家,可能在外地都已經再次成家,生兒育女了。而家鄉的原配都不一定知道這些事,隻能聽經商的男子迴家後自己說。
這就是典型的“你說是啥就是啥”。
入蜀的賭局也是如此,不管是在蜀地殺人放火也好,互相殘殺也罷,司馬昭最後聽到的,都是“最終勝利者”給他傳遞的訊息。
所以說,做了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來,然後成為贏家。
……
安撫好了劉欽後,石守信迴到簽押房,剛剛推開房門,猛然間就看到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坐在自己的榻上,一臉幽怨的看著他。
昏暗的燈光下,那身形好似鬼娃娃一樣,嚇得石守信渾身一個激靈。
“你是誰?”
石守信疑惑問道。
這小女孩似乎不會說話,而是從袖口裏摸出一張絹帛,上麵寫了一首詩:
妾心澄澈映霄漢,乃馭青雲步玉巒。翔鸞舞罷星波轉,風送環佩月華寒。
這一幕看得石守信哭笑不得。
尼瑪,你寫個藏頭詩,難道不知道我的閱讀習慣,是橫著讀,不是豎著讀的嗎?
妾乃翔風!她是趙翔風!趙圇的妹妹!
“你是趙翔風?”
石守信輕聲問道,倒不是說此女容貌長得很猙獰,而是這體格好像……不會是趙圇他母親當年被一個文弱書生牛頭人了吧?
兄妹兩人的體格差別也太大了!
“妾今夜是來侍寢的。”
趙翔風麵帶不滿之色,扭扭捏捏的說道,好像下了很大決心。
這孩子發育完全不行,真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孩子!難怪那天趙圇和李亮都是一臉為難。
這女孩不說年齡,就光看身材也下不去手啊!
“你迴去歇著吧。”
石守信懶得搭理她,直接躺在榻上。
今天他太累了,壓根就不在乎自己臥榻邊上是不是有個小女孩。眨眼的功夫,石守信的鼻息就傳來輕微的鼾聲,整個人已經沉沉睡去。
趙翔風看了看她準備了許久的藏頭詩,又看了看睡著了的石守信,氣得差點罵娘,跺了跺腳就出了簽押房的門。
剛剛出門,就跟門外蹲守的趙圇撞了個滿懷。滿肚子火氣的趙翔風,直接朝著趙圇肚子猛出一拳,把趙圇打得跟蝦米一樣在地上呻吟。
“就是沒把自己送出去嘛,也不用拿我出氣吧?”
趙圇從地上爬起來哀歎道。
自家這個妹妹雖然年紀小,個子也小,但是力氣大啊!
趙圇覺得還挺配石守信的,在身邊當個小跟班一樣的護衛也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