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蜀地門戶。既然是門戶,那麽也從側麵說明,隻要過了劍閣,自此到成都也就一馬平川了。
薑維沒有跟鍾會講客氣,在拿到劉禪發來的投降詔書後,薑維當天就做好了軍中將領的思想工作,趁著夜色帶兵撤出了劍閣,留下老將廖化守劍閣斷後。
他自己則是帶著兩萬多蜀軍前往郪縣。
廖化能撐多久呢?
不知道,不好說,反正薑維不指望他能擋住司馬昭。能爭取幾天時間就好,反正,局麵已經崩壞成這樣了,皇帝劉禪都已經投降了。
他們這些為國征戰的將士還能怎麽樣?
長期的操勞,長期的神經緊繃,讓薑維感覺到難以描述的疲憊。劉禪的投降詔書,如同鋒利的剪刀,剪斷了身上的繩索。
讓他鬆弛下來了。
薑維知道,通過正常的戰場廝殺,已經無法贏得這場戰爭了。他決定另辟蹊徑,想一想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挽救國家。
戰馬顛簸,帶著有韻律的節奏,又困又乏的薑維,竟然在馬背上睡著了。
……
“怎麽辦!怎麽辦!魏延居然跑了!他怎麽敢的!
魏軍追來了!司馬懿追來了!我們怎麽退,退不走啊!”
軍陣之中,穿黑色官袍的長史楊儀急得團團轉!
斥候來報,魏軍已經追來,而前去斷後的魏延,居然不願意聽從楊儀調遣,率軍從別道率先撤退了。
簡單來說,就是魏延隻顧自己跑路,把中軍給賣了。留下中軍,還有一幹文官團隊,獨自應對司馬懿的追兵,這讓楊儀瞬間驚慌不知所措。
魏延本部人馬是蜀軍精銳,斷後主力,他提前撤了不好說是為了自保還是公報私仇,但留下的大坑誰來填呢?
“楊儀!你慌什麽慌!我軍並未遭遇敗績,你為何在此動搖軍心?”
剛剛年過三旬的薑維,舉起佩劍指著楊儀大聲嗬斥道,聲如洪鍾!
這聲大吼,鎮住了楊儀,也鎮住了軍中將領。
他們都看向薑維,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司馬懿知兵事,他知道丞相已經過世了,他現在就是來趁火打劫的,我們抵擋不住他的!
你說怎麽辦,你說該怎麽辦啊!
唉!丞相啊!要是丞相還在,豈能讓司馬懿得誌!
可是丞相已經不在了啊!”
長史楊儀一邊哭一邊罵,頓時招來一旁蜀軍將領的鄙夷。
踏馬的,你不鼓舞士氣也就罷了,在這裏呼天搶地像什麽樣子。
隻是楊儀官大,中軍眾將皆是敢怒不敢言!怕被這位軍中長史借題發揮砍頭。
有些人平時挺有才幹的,做什麽事情都是井井有條。可是一旦遭遇變故,他們就會六神無主,平日裏有十分的才幹,臨場連一分也發揮不出來。
“眾將聽命!”
薑維高喊一聲,一旁的所有蜀軍裨將、牙門將都打起精神,豎起耳朵。至於楊儀,此刻已經被所有人忽略。
“擂鼓,準備衝鋒!
掌旗官打出衝陣大旗,我們不僅寸步不讓,還要衝垮魏軍軍陣!
我打頭陣,你們跟在後麵!
現在是生死存亡之際,有我無敵,有進無退!
後退者,斬立決!”
薑維振臂高呼,這一刻彷如巨人挺身!
隨即他又轉過頭,看向楊儀小聲叮囑道:“馬上把丞相的木雕推出來,待魏軍衝鋒時,廣豎旗幟,搖旗呐喊!壯我聲威!待魏軍退去,再鳴金收兵!”
這時楊儀才迴過神來,想起昨夜安排好的計劃。這個計劃雖然因為魏延的臨陣跑路,而出現了一些波動,但現在用好像也挺合適的。
並無不妥。
薑維也不管楊儀答應還是不答應,他直接翻身上馬,舉起長槍,策馬向前。
根本就不管魏軍有多少人追來!
來一千就殺一千!
來一萬就殺一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蜀軍中軍鼓聲大作,越來越密集,那正是衝鋒的鼓樂!
掌旗官扛著衝鋒時使用的大旗,緊緊跟在薑維身後。正在後方追擊,朝著薑維迎麵而來的魏軍,猝不及防之下,因為衝鋒時陣型不穩,瞬間被薑維衝了個七零八落。
如同冬天屋簷下的冰錐,被鐵錘砸斷掉在地上,直接碎了一地!
正在這時,蜀軍中軍附近的山坡上豎起了很多旗幟,幾乎是漫山遍野。諸葛亮木雕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到山坡上,遠遠看去就像是在觀戰一般。
見此情形,魏軍頃刻間兵敗如山倒,根本止都止不住。別說衝鋒去趁火打劫了,會不會被人倒卷珠簾都要兩說。
眼見事不可為,司馬懿連忙鳴金收兵。此時薑維也見好就收,沒有盲目頭鐵衝擊正在佈防的魏軍。在聽到中軍那邊傳來的鳴金之音後,他便直接帶著部曲順利返迴了中軍。
薑維如同英雄一樣,迴去以後就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大家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諸葛亮的影子。
……
戰馬猛的一個顛簸,騎在馬上的薑維愕然驚醒,環顧左右,都是沉默不語,徐徐前行的蜀軍步卒。
薑維摸了摸臉頰,發現全是淚水。
又夢見了當年。
那時他還很年輕,身體、頭腦、心氣,都是人生中的巔峰狀態。
好像沒有什麽事情可以攔住他。
什麽魏國大將司馬懿深沉有大略的屁話,我薑伯約照樣能衝他軍陣,隻恨不能打爆這廝的狗頭!
那時候的他,好像什麽都不怕!
“歲月催人老,到頭一事無成!”
薑維閉上眼睛,眼淚再次不甘心的流了下來。
自從來到蜀漢,他一直在努力,一直沒有停下來過,但是國家的狀況卻是每況愈下。
直到今日,皇帝下了降表,國家滅亡。諸葛丞相用一生心血建立和守護的國家,也隨風而逝。
今日的賊寇依舊強大無比,然而當年的追風少年,卻已經老了。
有心殺賊,無力迴天,為之奈何?
皇帝都已經投降了,蜀國遍地都是反賊,即便是他還想打,又有誰願意跟著他一路走到黑?
此刻薑維的內心一陣冰冷,前方的道路,就如同這漫漫長夜一般,好像一眼望不到頭。
平心而論,他若是此刻投降曹魏,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一郡之長。甚至憑借天水薑氏的名頭,在世家抱團的魏國,也未必不能混得風生水起。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不當狗,隻要安安靜靜的迴故鄉生活,照樣可以衣食無憂。
為了一個皇帝都投降了的國家,戰鬥到最後一刻,真的值得嗎?
薑維想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再也沒有睡意,就這樣騎在馬上,隨著戰馬的顛簸,腦子裏不斷思考著應對之策。
他想起當年在諸葛亮麾下擔任征西將軍的時候,曾經問過後者這樣一個問題:
蜀國弱小,魏國強大。若是天下丁口有十,則魏國已占十之五六,蜀國國力與之相差懸殊。
以弱擊強勝算渺茫,如何能勝?若不能勝,又為何而戰?
諸葛亮隻迴了五個字:漢賊不兩立!
蜀國國號為漢,那曹魏就是賊。既然是漢家天下,那就必須要討賊。
否則,蜀地軍民,為何不直接降曹?為何要奉劉氏為主?
想到這裏,薑維長歎一聲,自言自語道:“天下人皆可降曹,唯獨我薑伯約不可降曹。我若從賊,那為大漢奮鬥一生,豈不是在蹉跎歲月?現在的我,如何跟當年那個受丞相器重的那個我交代?”
此刻這兩萬多蜀軍不知道走了多遠,遠方一輪朝陽徐徐升起,天已經亮了,紅透了半邊天。
正在這時,一個斥候匆匆忙忙而來,他看到薑維,直接策馬上前稟告道:“大將軍,卑職昨夜前出偵查,發現涪城城頭都是魏軍旗幟,我們要不要派兵攻城?”
現在大軍離涪城還不算很近,但被魏軍拿下卻一點都不值得奇怪。
“再去打探,我自有主張。”
薑維大聲下令道,麵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一會,得到訊息的張翼也策馬過來,他向薑維詢問道:“大將軍,我們拿下涪城,有一個落腳之處,不如……”
他還沒說完,薑維就打斷他道:“繞過涪城,直接去郪縣。”
聽到這話,張翼幾次想開口,最後都忍住了。
看到他似乎心有疑慮,薑維歎息道:
“丞相提拔我於微末,陛下於我有知遇之恩,如今雖然國破,但我薑伯約沒有死心。
你若是信我,就跟我一路,且看我薑伯約如何報丞相與陛下之恩;
你若是不信,可自去劍閣,找鍾會請降。或者直接去成都找鄧艾。
我不會怪你。”
此時此刻,薑維已經想明白了一切。
男兒到死心如鐵,他已經決定了,要以無比的勇氣和意誌,走完人生的每一步。
“大將軍,末將願意跟隨您,請勿慮!”
張翼抱拳高呼,麵容甚是堅毅。
“好!跟我去郪縣,我有一計,可使大漢幽而複明!”
薑維伸出右手,緊緊握拳,眼中有寒芒閃過。
……
咚!咚!咚!
咚!咚!咚!
白水關城樓上,一大清早,就鼓聲大作。
這鼓敲得不快不慢,很有節奏。在一旁聆聽的人,都能清晰的數鼓點,到底敲了多少下很好辨識。
白水關內的大營,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那些漢中來的新兵,一個個都在手忙腳亂的披甲,戴頭盔,找兵器。
石守信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那些新兵的囧樣,心中暗歎一聲。
雜魚就是雜魚,不經過訓練的話,哪怕打家劫舍都沒法令行禁止。
他身旁的襲祚、李亮、趙圇等人,麵色都極為難看。襲祚已經把手按在佩刀的刀柄上,恨不得現在就衝下去砍人。
“等會誰麾下的士卒違反了軍法,誰領迴去自己收拾。
明日若是依舊不能令行禁止,不要怪我治軍無情。”
石守信看了他們一眼,冷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