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石守信親自在白水關城樓上擂鼓。
鼓聲響十次的時候,孟觀、馬隆、劉欽等將領已經風風火火的爬上城樓。在石守信身邊待命。
鼓聲響三十次的時候,趙圇和李亮這才趕來。
鼓聲響五十次的時候,襲祚一邊穿衣服一邊在往城樓方向跑。生怕遲了被軍法處置。
城樓下的校場上,有一部分士卒已經在所屬的序列站好了,但大部分人,還在匆匆趕來,腳步聲非常急促,而且駁雜。
雖然亂,但也陸陸續續列隊整齊了。
石守信麵無表情的在城樓上看著他們,手卻沒有停下來,一直在以同樣的頻率敲鼓。一旁的眾人似乎感覺出什麽來了,也不由得跟著緊張起來。
一百聲,一百五十聲,兩百聲!
當鼓聲最後停下的時候,校場周圍有石守信的親兵在跑動,稀稀拉拉的排出一行,將前往校場的通道攔住。
遠處還有幾個人沒有跑來,就差一點點而已。
但是他們就是過不去了。
“孟觀,執行軍法!”
石守信對著身旁的孟觀大喊了一聲。
“得令!”
孟觀一邊喊著,一邊往城樓下麵跑。
他一下城樓,石守信早就安排好的那些親兵,就跟在他身後,把那幾個遲到的人都給逮住了。
這幾個倒黴蛋被連拉帶拽拖到校場的高台上,被死死按著跪在地上。
緊接著,幾個刀斧手上前,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手起刀落,屍首分離!
校場上列隊的士卒們,一個個都看得目瞪口呆。
臥槽,你們真殺人啊!昨日不是打軍棍就行了嗎?
在場所有人都心中駭然。
他們都在努力迴想昨日要求背誦的那十條軍法,已經有些淡忘的記憶,在暴力的提醒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這一條軍法好像是說的遲到“杖斃”,也就是用棍子打死。
但今日是斬首……反正大差不差,都是被處決。
剛才還有人竊竊私語的隊伍,此刻安靜得針尖落地可聞,數千新兵就如同一個人一樣,沒有什麽人敢喧嘩,敢議論。
很多人甚至腿肚子都有點發抖。
見此情形,石守信心中長出了一口氣。
人教人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不殺幾個違反軍法,吊兒郎當的刺頭,軍中紀律是不可能好起來的。
石守信也懶得發表演講,他直接從身邊親兵手中接過木棍,然後狠狠敲擊在銅鑼上。
當!當!當!
洪亮而具有穿透性的聲音,從城樓上擴散到很遠的地方。
這是在鳴金收兵了。
昨日宣佈解散,雖然也敲鑼了,但都是傳令兵去通傳的,還是那種傳令主要靠吼的狀態。
但今日便直接開始實施軍法,已經不再是用嘴巴提醒了,不聽號令就直接送上黃泉路,看看誰還不聽號令。
校場中的隊伍,孟觀麾下那一千洛陽禁軍率先整隊離場,劉欽的部曲也開始離場,最後那些從漢中本地來的新兵們似乎也迴過神來,跟著那些人後麵整隊離場。
校場高台處,那幾顆被砍下來的人頭,以及無頭的屍體,陪著站立一旁的刀斧手,不曾有絲毫的挪動。
偶爾有人不經意間看向那裏,都會迅速的收迴目光,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石守信一言不發,自顧自的走下城樓,來到校場的高台處。他身後跟著馬隆、劉欽,還有漢中土豪出身的一眾將領,沒有一個人敢私自離開。
眾人來到剛才砍頭斬首的地方,石守信從親兵手裏接過一壺酒,然後開啟酒壺的蓋子,直接將酒倒在地上。
“殺你們隻是因為你們違反了軍法,並非石某本意。
下輩子若是從軍,記得要令行禁止。
喝下這杯酒,一路走好。”
石守信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身邊沒人附和,沒有應答,誰都不會在這個時候開口說話抖機靈。
“將他們厚葬了吧,按陣亡記在名冊上。待大軍返迴的時候,再來安排他們家眷的撫恤。”
石守信將手背在身後,轉身便走。
他迴頭看了看馬隆等人,連忙擺手道:“別跟著我了,去整軍,去清點輜重。白天酷暑難耐,到黃昏時再出發。”
“得令!”
眾將齊聲喊道,隨即自行離去。
然而當李亮也打算離開的時候,卻是被石守信給叫住了。
二人來到城樓簽押房,落座之後,石守信吩咐屋內親兵退到門口十步之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整個房間就剩下他和李亮二人。
石守信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一封信,然後將其遞給李亮。
後者開啟一看,居然是妹妹李秋的筆跡,頓時明白了什麽。李秋跟石守信在床上有過很多次的深入交流,甚至直接摟著睡到天亮,這些事情李亮自然也是知道的。
看這架勢,妹妹離懷孕應該不遠了。
現在石守信將如此機密的信件讓他這個“大舅哥”閱覽,其中必有深意。
李亮一句話都不說,隻是在一旁安靜的看信,越看越是心驚。這居然是石守信寫給鄧艾的一封信!
至於鄧艾是誰,不提也罷,蜀國投降的訊息,對他們這些人而言也不是秘密了。今夜大軍開拔前往漢壽,便是準備進軍劍閣,奔赴蜀國腹地。
“劍閣我估計蜀軍應該已經讓出來了,即便是留了人斷後,也守不了多久。
我們抵達漢壽以後,你就帶著這封書信,悄悄的離開大營,去成都找鄧艾,然後將這封信交給鄧艾。
辦完這些事情,你就在鄧艾軍中打探訊息,暫時不要迴來了,以免節外生枝。
怎麽跟鄧艾解釋,任由你自己拿主意。
鄧艾大營中的情況如何,你且觀之。待鍾會帶著這十多萬兵馬抵達成都以後,你再悄悄返迴我軍大營,告訴我鄧艾那邊的情況。
這件事,你究竟能不能做?不能做現在就說,莫要等出發時再拒絕。”
石守信看向李亮,目光深沉,不怒自威。
這一趟是重要軍務,也是終極考驗。
李亮心中打了個突,意識到人生的關鍵階梯已經在眼前了。
這一步走好了,憑著完成關鍵任務,憑著妹妹是石守信的枕邊人,憑著外甥一年後出生,他這個舅舅應該已經在石守信身邊站穩腳跟了。
這一步若是出了什麽岔子,不僅自己不會再被重用,妹妹也等於是被人白睡了,甚至有被掃地出門的可能。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石守信念舊情,李秋不被趕走,那她在石守信身邊也沒什麽說話的分量了,未來的憋屈歲月可謂是一眼望到頭。
是接令,還是推辭呢?
這個念頭在李亮腦中轉了幾秒鍾,他便已然打定主意,鏗鏘有力的說道:“請石將軍放心,事情若是辦砸了,李某提頭來見!”
很多時候,當一個人在關鍵時刻作出選擇以後,他今後能走的路,就固定下來了。
李亮是如此,李秋亦是如此。
“倒是不需要你提著頭來見我,隻是此事若是辦壞了,會增加不少風險。到時候不止是我,還有軍中將士,還有你妹妹,或許都很難全身而退離開蜀地了。
我這麽說,你明白了嗎?”
石守信懇切說道,沒有一絲一毫居高臨下盛氣淩人。
“明白了,請石將軍放心!”
李亮立刻表忠心說道。
“嗯,信先不要拿走,等到了漢壽再說,現在隻是讓你有時間準備一下。
鄧艾軍營之中如何,我也不知道。你在那邊或許有風險,到時候見機行事吧。
我也不想你去鄧艾大營。隻是不打探清楚,到時候兩眼一抹黑,不知鄧艾那邊的根底,容易誤判,到時候死的可不是我一人。
拜托你了,你這一人,頂得上十萬兵馬。”
石守信握住李亮的手懇求道。
“石將軍勿慮,李某這就去準備!”
李亮點點頭,起身對石守信作揖行禮,然後轉身離去。
等他離開後,石守信這才喃喃自語道:“我獨寵你妹妹,讓外人都知道這件事。你也應該用忠誠和幹練來迴報我。要不然,以後我怎麽敢放心大膽的用你呢?”
人和人之間,都是靠著互相試探互相磨合,逐漸建立信任的。這些東西,不會憑空產生。
石守信用人,既要用,同時也防著一手。
他對孟觀是這樣,對李亮也是這樣。有製約和監督,信任才能建立起來,才能長久維持。
石守信將一張簡陋的蜀地地圖攤開在桌案上,他已經將打聽到的訊息,標注到了地圖上。
“大戲很快就要開場了,讓那些背後插滿了旗幟的老將軍們,一個個粉墨登場吧。”
石守信用毛筆,在地圖上寫著“成都”的地方,重重的畫了一個圈。
……
一路急行軍,一路繞過魏軍占據的城池,幾天之後,薑維終於帶著兩萬多蜀軍,抵達了郪縣。
他收到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郪縣和周邊鄉村,都沒有被魏軍占據。
壞訊息是,魏軍先鋒胡烈部,已經擊穿了劍閣。廖化領兵且戰且退,離開了劍閣防區,朝著郪縣而來了,麾下兵馬已經所剩無幾。
這意味著,蜀國門戶大開,鍾會麾下那十多萬兵馬,將會如潮水一般湧入蜀地!
當然了,這也不奇怪,甚至可以說就是薑維的安排和選擇。
郪縣那低矮得讓人害怕的城頭處,薑維正在眺望遠方。這裏的城牆是如此的低矮,即便是上麵站立的士卒往下麵跳,隻要不是腦袋著地,基本上就摔不死。
可以說拉胯到忽略不計的防禦力,隻能帶來心理上的安全感。
“大將軍,鍾會派人送信過來。按照您的吩咐,人已經被我趕跑了。”
張翼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封信,將其遞給薑維。
“我們都已經這樣了,如果不硬氣一點,會更加被人鄙夷。”
薑維隨口解釋了一句他為什麽不會跟魏軍使者談判,然後拆開了鍾會的親筆信。
一樣的低姿態,一樣的跪舔,鍾會還是那個鍾會!
在信中,鍾會直言:我和你是異父異母,異地異國的親兄弟,你若是要投降,不可以投降別人,一定要投降我才行!
如果你投降鄧艾,那就是明珠暗投了,可惜可歎。
派個使者來我這裏商議投降的事情,我在涪城等你,我們一起開開心心的去成都吧。
薑維一句話都沒說,將其遞給張翼觀摩,後者看了又看,不知道鍾會這是玩的哪一齣。
“投降鍾會,依附於鍾會,而不接受陛下的降表,不接受鄧艾的軍令,這是我計劃的第一步。”
薑維看向張翼說道。
“大將軍,幹吧!現在已經是這樣了,左右不過一死!”
張翼右手緊緊握拳,支援薑維實行他的計劃。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薑某深受國恩,被丞相提拔於微末。
榮華富貴於我何幹,高官厚祿於我何妨?
大丈夫隻求報效國家,至死方休。
想讓我為魏國效力,鍾會還在做白日夢呢!”
薑維冷笑不止,其雙目透出的眼神,甚是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