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上無數案例都證明瞭,人類麵對確定的危險,常常都能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勇氣。
無論是毒蛇還是猛獸,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總有人願意認真的研究它們,找出它們的規律和弱點,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去克服。
然而,麵對未知的危險,人們就沒那麽勇敢了。尤其是將自己的命運寄托於敵人時,那種誠惶誠恐更加難以抵擋。
此刻的劉禪就是如此,他在成都的皇宮,在那個裝裱得富麗堂皇的禦書房內,如同熱鍋螞蟻一般焦躁。
來迴踱步,連坐下都覺得屁股下麵都是針。內心不可明說的恐懼,幾乎已經寫在臉上了。
劉禪給鄧艾遞交了降表,如果鄧艾講規矩的話,那麽劉禪,甚至包括蜀漢皇族一脈,都會得到妥善安置。
然而,自古以來就沒有什麽固定的規矩,所謂規矩,都是人定的。
不講規矩,又何嚐不是一種“規矩”呢?
劉禪很慌,他本人並不怕死,但他不想劉氏一脈,在他這裏絕後。
他很平庸,但並不邪惡,也沒有什麽玉石俱焚的心思,他現在就想讓子孫後代活下去。
突然,劉禪看到宦官黃皓在門外鬼鬼祟祟的,一副想進來,又不敢進來的模樣。
於是劉禪對黃皓大聲嗬斥道:“你在那裏做什麽?”
劉禪本來心情就已經很差了,沒想到黃皓這樣一副令人厭煩的模樣,他也爆發了。
鄧艾能偷渡陰平,黃皓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劉禪現在看到黃皓就一肚子火氣!
“陛下,陛下啊,您還是快走吧!”
黃皓一邊哭一邊走進來。
走?還能走哪裏去?
劉禪惡向膽邊生,上去就給了黃皓一耳光,這位宦官終於不哭了。
“陛下,奴護送您去南中吧,鄧艾的兵馬若是到了成都,他,他不會放過您的啊!”
黃皓拉著劉禪的衣袖哀求道,那張老臉看上去非常可憐。如果不知道他過往是怎樣一副嘴臉的話,現在這模樣很容易讓人生出憐憫之心。
“你自去吧,朕不會去的,朕就在成都不走了。”
劉禪輕歎一聲,對於黃皓的蠱惑不為所動。
聽到這話,黃皓眼珠一轉。他先是跪在地上磕頭行禮,然後退出了禦書房。
事到如今,多說無益,走為上計!
劉禪看著黃皓的背影,懶得搭理他,反正這家夥是跑不掉的。
他喃喃自語道:“讓鄧艾處置你吧,朕不想殺人。”
黃皓的心思劉禪很清楚,他隻是不想再折騰了。
半個時辰之後,駙馬都尉鄧良和侍中張紹迴來了,二人來到禦書房,對劉禪作揖行禮之後,便將鄧艾的迴信交給了劉禪。
看完信,劉禪一臉古怪,搞不明白鄧艾到底是想幹啥。
劉禪這麽想,不是因為鄧艾提出的條件太苛刻,正好相反,鄧艾提的條件極為優厚,已經好到有點不真實了。
鄧艾在信中給出這樣的條件:
第一條,封劉禪為驃騎將軍,蜀漢太子為奉車都尉,諸王為駙馬都尉。文武百官皆有任命,當然了,不可能和從前的官職一樣高,但也不會特意將誰掃地出門。
第二條,魏軍會接管成都的城防,管理成都的府庫糧倉,但不會進入劉禪居住的皇宮,也不會住在城內。
第三條,魏軍會嚴格約束軍紀,不會擾民,不會擄掠地方,不會搶占有人居住的民宅作為營房。
第四條,蜀國守軍就地解散,武將解除職務迴家待命。鄧艾不會追究他們的過往。即便是曾經與魏軍交戰多有斬獲的人,也不會問罪。
第五條,劉禪必須即刻以蜀國皇帝的身份,向蜀國各地太守和縣令們發詔書,讓他們投降魏國。
鄧艾的優厚條件,劉禪當然不會拒絕。他立刻讓鄧良和張紹去通知鄧艾,魏軍可以來成都接受投降。
第二天一大早,劉禪讓人將他捆好,然後帶著一副棺材,來到成都東門外等候。他身後跟著的,是留在成都的蜀漢官員。
眾人都是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其實,鄧艾並沒有要求劉禪和蜀漢官員們這般謙卑,更沒有說如果不跪下的話後果會如何如何。
但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給別人的時候,多少還是要做一點姿態的。
鄧艾可以不提,但劉禪不能不跪!戰敗者,就要有戰敗者的覺悟。
很快,早就準備好接受投降的鄧艾,帶著麾下魏軍,浩浩蕩蕩,緩緩朝著此處而來。一看到劉禪等蜀漢君臣跪在地上請降,鄧艾就立刻上前,命人解開了劉禪身上的繩索。
然後親自點火,燒掉了劉禪身邊的棺材。
隨後,一直在鄧艾那邊的譙周,當眾宣讀了鄧艾的命令,跟劉禪收到的那封信大差不差,隻不過其中加了一條:誅殺奸佞!
誰是奸佞呢?
鄧艾給出的受降書上沒說,多加這一條,這隻是為了保持威懾。
因為鄧艾開出的受降條件裏麵沒有威懾條款,在師纂的建議下,鄧艾還是從諫如流,給投降的蜀漢君臣頭上懸了一把快刀。
誰不聽話,誰就是奸佞。
隨後,鄧艾當著所有人的麵下令,讓親兵把劉禪身邊的黃皓帶走了,給一眾蜀漢君臣打了個樣。
若是有誰想搞事情,那黃皓就是榜樣。
在處置完黃皓之後,鄧艾下令大軍在成都郊外紮營,讓劉禪帶著蜀國官員迴皇宮,執行那些受降的條款。
他又命師纂與鄧忠二人,分兵控製成都城內的皇宮和府庫糧倉。他本人親自掌控成都的城防。
鄧艾不是傻子,很明白防人之心不可無的道理。
鄧艾雖然開出了優厚的受降條件,但那隻是為了不激起本地大族的反抗,不代表他一點防範的心思都沒有。
很快,劉禪命令各地官員投降的詔書,便如同雪片一般,飛向周邊縣城,飛向南中,飛向劍閣。收到詔書的本地軍政長官紛紛宣佈易幟,向魏國投降,並寫信送到成都表明心意。
立國四十三年的蜀漢,亡。
三足鼎立的天下格局,變成了兩強對壘。
……
劍閣關城的城頭,披著甲冑一身戎裝的薑維,一隻手扶在佩劍上,另外一隻手叉著腰,正在眺望遠處的小劍山。
鍾會雖然有十三萬大軍,但卻連小劍山防線都沒有突破,連劍閣棧道都沒有抵達。
過去的幾個月,薑維一直不明白,鍾會為什麽會這麽廢柴,或者說司馬昭為什麽要派這樣一個廢物來伐蜀。
他長期和魏軍在前線交戰,對於魏軍是什麽水平,是心知肚明的。
今天薑維終於明白鍾會為什麽這般老實了,因為劉禪的投降詔書,送到了劍閣,送到了他手中。
戰爭不是一個人的事情,尤其是滅國之戰。
輸了就是輸了,成都已經被魏軍拿下了,蜀國皇帝都投降了。
就算劍閣依舊堅不可摧,就算鍾會麾下兵馬一個都過不了劍閣,那又有什麽意思呢?
就算贏了鍾會,又有什麽意思呢?
“大將軍,眾將都等著您參加軍議,您看是不是……”
薑維身後,老將廖化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與苦澀。
很顯然,劉禪的投降詔書,不可能隻給薑維一個人看,這樣的訊息,也不可能瞞得住三軍將士。
軍心震動,悲觀絕望的情緒在迅速蔓延。劉禪都投降了,他們繼續戰鬥下去還有意義嗎?
這是包括廖化在內的劍閣蜀軍將領的心聲。
輸了就是輸了,強嘴沒有任何意義,掩耳盜鈴隻會顯得自己跟小醜一樣!
他們希望薑維能說句話。
“嗯,我這便去。”
薑維答了一句,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如何。
他轉身便跟著廖化一起來到大劍閣內的都督府書房,蜀軍的主要將領,如張翼,董厥等人,都已經端坐於桌案旁,就等薑維落座後就開始軍議。
商議的事項隻有一個:他們應該何去何從。
薑維直接坐到主座,環顧眾人詢問道:“陛下的詔書,你們都看過了吧?”
“看過了,隻等大將軍下令,我等誓死追隨。”
平日裏向來沉默寡言的張翼說道。
屯守劍閣的蜀軍,以及軍中將領,都是最忠心蜀漢的那一批人,也是蜀漢的常備軍主力。
張翼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是降還是幹,就等你薑維一句話!
“先退到郪縣,再做計較。”
薑維沉聲說道。
他既沒有說戰,也沒有說降,更不說迴成都!
那他到底想幹啥?在場眾人皆是一驚。
郪縣這個地方可不簡單。
春秋時期,郪縣這裏有個郪國,夾在巴國和蜀國之間,是成都平原的邊緣地帶,是巴蜀兩國交戰的最前沿。
蜀國攻打郪國,巴國則支援郪國,這個小小的“中立國”,居然長期屹立不倒。
薑維選郪縣這個地方也很有意思,進可以取成都,退可以順流而下過墊江保巴郡。
果不其然,薑維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副蜀國疆域圖跟前,指著郪縣的位置說道:“我們先去這裏靜觀其變。讓開劍閣,將鍾會放進來。鍾會入蜀之後,局麵就會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眾將聽到之後,都安心了不少。
“大將軍,我們退到郪縣沒問題,然後要如何呢?”
老將廖化有些不解的問道。
“廖將軍,我冒昧問一句,鍾會麾下十多萬大軍,被擋在劍閣以外不得寸進,勞而無功。
鄧艾的兵馬,想來從陰平偷渡過來的,最多也就一萬多人吧,卻能拿下的成都,讓陛下上了降表。
試問你若是鍾會,心中會作何感想?難道要跟鄧艾同心同德?”
薑維看著廖化問道。
這下可把廖化給問住了。
是啊,明眼人都看出這一戰幾乎就是靠鄧艾,憑借一己之力滅亡蜀國。
所以,旁人會如何看待鍾會?司馬昭又會如何看待鍾會?
在場的蜀軍將領,聽到這話麵麵相覷,臉上的凝重,也慢慢舒展開來。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能混進蜀軍高層,還能外出領兵作戰的將領,沒一個是傻子,大家立刻都明白薑維想幹什麽了!
放鍾會這條惡犬進來,跟鄧艾互相撕咬。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鍾會傷了,他們高興;鄧艾傷了,他們也高興!
何樂不為呢?
如果直接迴成都,劉禪出麵,劍閣的蜀軍必降。
如果現在直接投降鍾會,那麽寄人籬下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不排除全軍被坑殺。
如果死守劍閣,那麽已經失去成都那邊後勤補給,劍閣的糧草也支撐不了多久。
前後左右都沒有路可以走,退到郪縣反而是一步妙招。
“諸位,你們以為如何?
沒有意見的話,今夜我軍主力便撤出劍閣。
廖將軍帶三千人殿後,暫時守住大劍關穩住鍾會,我們在郪縣匯合。”
薑維環顧眾人說道。
“末將沒有意見!”
廖化看向薑維說道,目光堅定。
“末將附議!”
“末將附議!”
書房內眾將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一致附議,遵從薑維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