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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京的火車票,是賀凜托人買的臥鋪。
車廂裡瀰漫著旱菸和橘子皮的味道。
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戈壁,逐漸變成了乾枯的北方平原。
我靠在窗邊,看著倒退的電線杆出神。
“在想什麼?”
賀凜遞過來一瓶北冰洋汽水,瓶身還帶著涼氣。
“在想半年前。”
我接過汽水,指尖被冰得縮了一下。
“半年前,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要被埋在沙子裡了。”
賀凜坐在我對麵,長腿有些侷促地蜷縮著。
“沙子裡也能長出紅柳。”
他看著我,眼神清亮。
“沈念,你不是那種會被埋掉的人。”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汽水。
甜膩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城市的喧囂感。
火車進站的時候,北京下了一場小雨。
這是1978年的北京,低矮的灰磚房和高聳的煙囪交織在一起。
滿大街都是二八大杠自行車,鈴聲丁零噹啷地響成一片。
我們拎著行李包,站在清華大學的校門口。
校門有些斑駁,但那四個字在雨水中顯得格外肅穆。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錄取通知書。
那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勳章。
報到那天,人很多。
有像我這樣從邊疆回來的,也有從工廠、農村來的。
大家的眼神裡都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饑渴。
那是對知識的饑渴,也是對改變命運的執著。
我被分到了經濟管理係。
賀凜在隔壁的機械工程係。
我們雖然不在一個係,但每天晚上都會在圖書館見麵。
圖書館的燈光很昏暗,但每個人都坐得筆直。
翻書的聲音像蠶食桑葉,沙沙作響。
我看著周圍的人,忽然覺得,周誠和蘇曼離我好遠。
遠得像是上輩子的幻覺。
大一第一個學期結束時,我收到了一封掛號信。
是老家大院裡的李想寄來的。
信裡夾著一張剪報,還有幾句幸災樂禍的閒話。
“沈念,周誠在勞改場出事了。”
我展開剪報。
那是一則不起眼的社會新聞。
某勞改場發生小規模坍塌,一名服刑人員為了搶奪他人的口糧,被倒塌的磚牆砸斷了雙腿。
因為醫療條件有限,再加上他本人求生意誌薄弱,最後隻能截肢。
截肢後的周誠,因為失去了勞動能力,被提前釋放了。
但他冇有家了。
他爸因為貪汙公款被撤職查辦,房子被收回。
周誠隻能拄著兩根木棍,在縣城的火車站附近乞討。
李想在信裡寫道:
“他現在瘦得像個鬼,每天坐在台階上,見人就說他以前有個未婚妻是省狀元。”
“大家當他是瘋子,往他碗裡扔爛菜葉。”
我看著這些字眼,內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甚至連那點微弱的快意都冇有了。
當你站得足夠高時,腳下的螻蟻是死是活,真的不再重要。
至於蘇曼。
李想說,她那個老光棍丈夫喝醉酒後掉進冰窟窿淹死了。
蘇曼因為精神問題,被送進了當地的瘋人院。
她每天對著牆壁畫畫。
畫的全是各種款式的的確良襯衫。
畫完了就撕掉,撕掉再畫。
我把信揉成一團,扔進了宿舍樓下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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