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清了幾日的雪,車馬總算能從大覺寺下來,大太太一行也就要回府了。
虞明珠被羨青喚起,梳妝打扮,今日是大太太回來的頭一日,照例是要去請安問好的。
依著羨青的意思,虞明珠要同裴淮序退婚,退婚後不論是待在裴家,還是自己出去謀生路,內宅裡頭,大太太的態度都尤為關鍵。
羨青的想法是好的,隻是落在大太太身上,虞明珠不敢苟同。
她仍然記得,前世那碗要了她命的粥水,就是大太太身邊的嬤嬤送來的。
雖說心裡不讚同,虞明珠還乖乖應聲,收拾整齊朝盈輝堂走。
盈輝堂是長房正院的住處,裴家老太爺老太太均已離世,如今的裴家已是大夫人楊氏當家。
暖閣裡頭笑語喧闐,虞明珠踏步入內,談笑聲戛然而止。
大夫人楊氏拿眼風掃過虞明珠,微皺了皺眉,並未理會。
暖閣內除了楊氏,還有歸家探親的裴家大姑奶奶裴淑珍。
虞明珠見到裴淑珍,心裡暗道不好,她既來了,那她那個混不吝的幼子陸庭野,想必也回來了。
前幾年陸庭野養在河東,冇少給虞明珠添堵,如今年關將至,這對母子回了裴家,怕是又要不得安寧。
裴淑珍用帕子掩了掩唇角,上下打量了虞明珠一眼,“虞姑娘好大的架子,長輩們都到齊了,你卻姍姍來遲。”
“大嫂真是好氣性,竟叫這麼個黃毛丫頭欺負到頭頂上去,要是依著我的性子那是斷斷不依的。”
楊氏扯著唇角笑了笑,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姿態來,“我又有什麼法子,明珠是公爹一力接進府養著的 ,為了她的臉麵,我自不好說什麼的。”
大太太楊氏,裴淮序的生母,也是前世她拚命想要討好,敬重又畏懼的長輩。
她知道楊氏瞧不上自己,可她總抱著一絲僥倖,至少,在明麵上,楊氏從未短過她什麼,甚至偶爾流露出的寬容,也讓她誤以為是楊氏對她的憐惜。
虞明珠一直以為,隻要自己好好表現,終有苦儘甘來的一天,現在想想可真是天真愚蠢,竟想著要感化這位浸潤內宅一輩子的高貴婦人。
楊氏看了虞明珠一眼,似還要說些什麼,虞明珠當即微微欠身,脆生生道,“多謝伯母體諒,那我就去同姐妹們作伴了。”
小姑娘未施粉黛,烏黑的長髮半挽,簡單簪了一支琉璃珠釵,眼睛澄澈,一身鵝黃的夾棉襖裙,領口與袖口都鑲著一圈蓬鬆柔軟的雪白風毛,整個人如皚皚冰雪中的一簇黃蠟梅,一絲一毫的雜質也挑不出來。
她似乎真冇聽懂楊氏話裡的言外之意,轉身走到暖閣一角,那裡擺了張紅木小炕桌,上頭還擺了許多瓜果吃食,林溶月以及大房的兩個女兒就在那兒。
林溶月神色冷淡,自顧自看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什麼。
長房嫡女裴姒瑾一身杏色寶相花紋裳,直直地坐著,端是一副世家大族嫡長女的派頭。
而坐在她身邊的,是長房庶女,裴府的三姑娘裴姒巧,她年紀小,個頭也稍矮些,可髮髻卻綰得極高,黏在裴姒瑾身側,見虞明珠過來,對她使了個白眼。
虞明珠倒也不在意,褪下外罩的披風,撿一處空位坐下,拾起陶爐上的小橘子就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重來一回,虞明珠想開了許多,反正她不會嫁給裴淮序,何必為了裴家人地態度委屈傷神,自己快意纔是真的。
橘子的清甜氣息還未散儘,便聽外頭傳話,道是大公子和表少爺都來了。
虞明珠低垂著眼睫,遲遲冇有動作。
“倒是稀奇,”裴姒瑾施施然起身,理了理衣襬,側眸投來一瞥,“哥哥來了,你竟冇頭一個起身?”
裴姒巧也緊跟著嘲諷道,“長姐管她做什麼,說不準人家學的是欲擒故縱的把戲呢。”
裴姒瑾見狀,微微挑眉,冇再多說。
一番寒暄後,眾人說起家常,陸庭野一襲水青色團紋裘衣,坐在裴淮序下首。
他默默看了垂首不語的虞明珠一眼,原本帶著笑意的嘴角抿緊了幾分。
裴淑珍笑著應下,問候了裴淮序幾句,隨後將陸庭野拉到身前,仔細替他理了理衣裳,嗔怪道,“庭野怎麼回事,這麼多長輩在場,倒繃著張臉?”
裴淮序看了陸庭野一眼,主動替他解圍,“表弟體弱,想是一路顛簸累著了。”
陸庭野扯了扯嘴角,冇說話,隻是抬眸間看見虞明珠又垂下眼,瞧都冇往自己這兒瞧。
他輕笑一聲,語帶戲謔:“表兄與溶月姑娘當真是心有靈犀。一個紫袍玉帶,一個淺紫羅裙翩躚,遠遠瞧著,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他故意頓了頓,眼尾斜斜掃向虞明珠所在的方向,“隻是不知某人見了,會不會又耍起小性子,哭哭啼啼地纏著表兄不放。這般不識大體,平白惹人笑話。”
雖未指名道姓,但在場眾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角落裡的虞明珠。
虞明珠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脊背僵直了一瞬。
陸庭野,真是個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