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庭野,真是個冤孽!
虞明珠在心頭暗罵,這個自幼養在裴家的表少爺,仗著吳郡陸氏的顯赫門第與裴家的庇護,在府中向來橫行無忌。
虞明珠自問從未得罪過他,可這人偏偏像是與她八字相剋,每每相遇,不是陰陽怪氣地說話,就是嫌惡地盯著她看。
今日這般場合,他竟又故技重施。
“表弟,慎言。”一個沉冷的聲音響起,瞬間壓下了堂內細微的騷動。
裴淮序的目光落在陸庭野身上,眉眼間依舊疏淡平緩。
楊氏見兒子氣場漸長,心思也愈發難以琢磨,如今更是在為虞明珠解圍,心裡說不上來的憋悶,主動接過話頭。
“好了好了,庭野不過說笑幾句,你何必上綱上線。聽說你領著庭野去看望夫子?可還順利?”
“勞母親掛心,一切順利。”裴淮序微微頷首,“盧夫子學識淵博,兒與表弟皆感獲益。”
楊氏欣慰點頭:“有所得便好。來年春闈纔是重中之重,切不可懈怠。”
一旁的裴淑珍聽著,目光掃過自家那明顯心不在焉的兒子,嗔怪道:“我家這個野猴子,哪裡比得上淮序?他不給我惹事,我便謝天謝地了。”
楊氏端著茶盞的手微頓,隨即漾開笑容:“長姐謙虛。庭洲年紀輕輕便已入都察院,庭野活潑伶俐承歡膝下,這般內外圓滿,纔是真正令人羨慕的福分。”
裴淑珍嘴角笑意愈深。
暖閣內一派和煦,隱有暗流。
正在眾人敘話間,就聽外麵來人稟報,道是四房的人來了,來給太太請安。
話音未落,虞明珠倏然抬眸,清淩淩的目光直直投向那厚重門簾後,一顆心不受控製地懸起。
木質車輪碾過青石地麵的聲響由遠及近,兩側侍女打起門簾,四老爺與四太太林氏率先步入,裴肆塵跟在後頭。
自從上一次在竹清居不歡而散,虞明珠已許久冇見過他了。
她難免多看了幾眼。
裴肆塵安靜地坐在輪椅上,長髮僅用一根素白緞帶鬆鬆束在腦後,肌膚是久不見日光的冷玉色,周身的氣質如落雪一般乾淨。
他依例起身行禮,卻站也站不穩,隻能在侍從攙扶下勉強執禮。楊氏隻問了幾句病情,便讓人將他推到暖閣一側的角落。
滿堂笑語盈盈,卻無一人將目光投向那個角落,更無人主動與他攀談。
虞明珠垂著眼,聽見鄰座丫鬟小聲議論:“四房那位姨娘有孕了,若此番得男,四公子這獨子的名分可就岌岌可危了。”
她不由得看著角落裡的裴肆塵,他本就病弱,又是庶出,若連這最後一點倚仗都冇了,他又該怎麼辦呢?
那處角落緊鄰房門,侍從們端著茶水點心頻繁進出,厚重的門簾被一次次掀起,裹挾著凜冽的寒意,直直打在裴肆塵身上。
除了麵色又白了幾分,他依舊坐得筆直,彷彿這陣陣冷風對他也不算什麼。
虞明珠不由蹙起眉,他既已抱病,見過禮後本該回去靜養,何苦強留於此,既受冷落,又遭風寒。
“溶月給姑母請安。”堂上傳來林溶月嬌柔的嗓音,四太太林氏隻淡淡應了一聲,神色間並不見多少熱絡。
倒是四老爺裴季遠,立刻擺出和煦長輩的模樣,溫聲與她敘話,話裡話外不忘關切她那位遠在東都、官居要職的父親。
天下初定,昭帝接過太祖爺的皇位,勵精圖治,大力提拔寒門新貴,昔日盤根錯節的老派世家權勢漸頹,加之科舉取士已成定局,如四老爺這般才乾平庸的世家子弟,再難靠祖蔭輕易入仕。他唯一那個靠著裴家捐來的陽羨主簿之職,也因自身不檢點,斷送在他手中。
虞明珠百無聊賴地聽著,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裴肆塵強留於此,或許是為了多看林溶月一眼?
畢竟她與裴淮序之事尚未擺到明麵,裴肆塵心底或許還存著一絲期盼的。
真是個傻子。
與前世的她,如出一轍。
四老爺說著,又轉向裴淑珍,滔滔不絕地奉承起來,那份熱切逢迎,與對待長嫂楊氏的平淡態度判若兩人。
也難怪他如此,長房雖為家主,卻隻勉強支撐門麵,真正為家族撐起一片天的,是遠在東都、官至刑部侍郎的庶出二爺。
眼見他將那股諂媚勁兒全用在了彆處,大太太楊氏雖未言語,雙頰卻微微緊繃,顯然是在強壓心頭不快。
裴淮序洞察母親心緒,適時出聲,將四老爺滔滔不絕的話語溫和截斷:“四叔,姑母和庭野難得回來一趟,庭野帶了好些禮物過來想分給大家。”
楊氏深深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冇說什麼,算是默許。
而就在此時,門口傳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是裴肆塵。
原來丫鬟們輪流入內續茶換盞,厚重的門簾被掀起,帶進來一陣冷風,裴肆塵似乎有些受不住。
虞明珠循聲望去,他蒼白的臉頰因這劇烈的咳喘泛起薄紅,那緊蹙的眉宇間,竟凝著一抹難以言說的哀慼。
見他這般情狀,虞明珠下意識看向林溶月的方向。
果然,裴淮序正站在她身側。
虞明珠心下瞭然,想必裴肆塵是因見著這一幕,纔會如此傷情。
聽見咳嗽,楊氏連忙派人帶裴肆塵下去歇息,裴肆塵弓著腰同眾人告辭,抬頭間,虞明珠竟與他的視線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