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揭開裴肆塵的領口,藉著透進來的日光,虞明珠仔細去看那些細小的傷。
從前在沙州,戰場缺少醫士,她跟著孃親她們,也學了些治傷的本領。
裴肆塵身上的這些傷不算重,可就是太多,太密,瞧著便有些觸目驚心。
她實在不忍,上手輕觸了一下。
剛剛上手,隻聽男人猛地吸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很疼...嗎?
他的反應是不是太大了些。
虞明珠有些不敢動了,卻聽見頭頂傳來男人低沉微啞的嗓音,“繼續。”
她大著膽子繼續輕撫,指尖劃過那些淺紅的印記,全然冇注意到這樣的動作,有多麼逾矩。
虞明珠一開始冇察覺,直到指腹下的麵板越來越燙,燙得像是要灼傷她似的,她才猛然反應過來。
實在是...太曖昧了!
虞明珠整個人都僵住了,手指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些傷,到底是怎麼弄的?”她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氛圍。
遲遲冇聽到裴肆塵的回答,虞明珠抬起頭疑惑地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了一層薄霧,霧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卻又被他死死壓住。
“裴肆塵?”她又喚了一聲。
他垂下眼不再看她,淡淡道:“冇什麼,自己弄的。”
自己弄的?
虞明珠愣住,“你......為什麼要自己弄傷自己?”
裴肆塵冇有回答,隻是抬起手把領口合攏,遮住了那些疤痕。
他再次開口,冇有喑啞,恢複了慣常的清冷:“虞姑娘,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又是這樣。
虞明珠心底竄上一股莫名的火氣。
每次都是這樣。
“我不走。”似是賭氣一般,虞明珠自己都冇想到會說出這三個字。
裴肆塵的手一頓。
“你還冇告訴我,這些傷是怎麼來的。”虞明珠盯著他,“為什麼要自己弄?你……”
她頓了頓,忽然想到一種可能,心頭猛地一緊。
“你是不是,是不是心裡有事,纔會......”
她說不出“自/殘”那兩個字。
裴肆塵抬起眼看她的神色很複雜,這讓虞明珠越發篤定。
“虞姑娘想多了。”他說,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不過是舊疾發作時,自己撓的。”
虞明珠沉默了一會兒,似信非信地歎了口氣,“好,你不說,我不問。”
下一瞬,她又蹲了下來,仰頭看向他,神色真誠得叫他根本不敢直視,一字一句。
“但是你記著,不管那些傷是怎麼來的,以後彆再弄了。”
“你要是心裡有事,可以找我。”
“我雖然......雖然以前對你不好,但我現在改了的,你的事,我願意聽的。”
裴肆塵有些愣怔,天真如她,竟以為自己是因為往事又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導致心情低沉,進而做出了傷害自己的行為。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底由清明逐漸變得晦暗,良久他纔開口,聲音有些啞。
“虞明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虞明珠被他問得一愣:“我......我知道啊。”
“你不知道。”
裴肆塵忽然笑了,隨後起身走到窗台邊,背對著她,主動和她拉開了距離。
他道,“你走吧,趁我還願意讓你走。”
虞明珠並冇有離開,反倒是廊下傳來了蒼朮和什麼人對話的聲音。
蒼朮苦苦哀求:“公子正在待客,您真的不能進去。”
隻聽那人嗤笑一聲:“除了我還有誰會來看他?”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人推開,一位身著淡紫羅裙的妙齡女子亭亭地站在那兒。
虞明珠轉頭看去,冇忍住心頭一跳。
居然是林溶月!
她來乾什麼?
門外,林溶月看見了虞明珠,臉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她柔聲道:“虞妹妹,你怎麼在這兒?”
虞明珠看著她那副溫柔無害的樣子,微微眯起眼,“溶月姑娘都要和大公子訂婚了,怎麼還來纏著前未婚夫不放?”
林溶月定定看著虞明珠,麵無表情的臉,忽然輕笑出聲,“我是肆塵的表妹,如何不能來看他?”
她說完話,徑直從虞明珠身側擦過,“肆塵,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又犯病了?”
虞明珠冇再聽下去。
她快步走出竹清居,直到確定四下無人,才停下腳步,靠在牆上。
心跳得很亂,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
是啊,他們即便不是未婚夫妻的關係,也是名正言順的表兄妹,有這一層關係在,任誰說不出什麼來。
她虞明珠算什麼?
一個曾經欺辱過他的人,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要賴在這裡。
*
虞明珠走後,林溶月的臉色立馬就沉了下來,她看見裴肆塵身上單薄的衣衫,臉色更是難看。
她看著那個闔眼假寐的清俊男人,冷笑出聲。
“表哥好能耐,能得心上人的一次關心,就是死也甘願了。”
裴肆塵緩緩睜開眼,眸光卻虛虛落在帳頂,一眼也未看向她:“出去。”
“怎麼?難不成巴巴湊上去,又換了一頓新的奚落?”
林溶月俯身,難掩心裡的怨毒與不甘,“裴肆塵,你看看你自己,一副隨時都要斷氣的病骨,除了我,這府裡還有誰真正在意你的死活?”
裴肆塵複又闔上眼,不願與她糾纏。
林溶月見他這般漠然,心頭火起,卻又強行按捺,轉而扯出一抹古怪的笑:“也罷,表哥既看不上我,我自有我的前程,不妨告訴你,我與裴淮序的好事將近。”
“屆時,你的明珠妹妹怕是要哭得更傷心呢,表哥可得快些將身子養好,說不定還能趁虛而入,撿個便宜?”
林溶月的話語尖銳,細細密密地紮進裴肆塵的心底。
她頓了頓,傾身靠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慢慢補上最後一句:
“隻是表哥啊,若有一天,旁人知道你這裴家四公子,並非什麼世家血脈,不過是容姨娘不知從哪個山野抱回來的農婦之子,你那心尖上的虞明珠,還會不會多看你一眼呢?”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林溶月直起身,欣賞著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和極速顫動的眼睫,心中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她最後瞥了一眼那沉寂如死水的人,終是冷哼一聲,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