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肆塵隨郎中來到一處倒座房中。
郎中精神矍鑠,身後跟著幾個小藥童,瞧著是有幾分本事的,重新上藥,包紮傷口,動作利落。
做完這些,那郎中卻伸手,要去探他的腕脈。
裴肆塵臉色冷下來。
“外傷而已,治傷便是,探什麼脈?”
那郎中縮回手,垂著頭,恭敬地回了一句:“這是二殿下的意思。”
話音剛落,門簾掀開,二皇子殷琅走了進來。
他看了裴肆塵一眼,揮手讓郎中退下。
室內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殷琅的一聲歎息。
“裴四公子還是不肯離開裴家?”
他看著裴肆塵肩上新纏的繃帶,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裴家有什麼好的,值得你這般?”
裴肆塵垂著眼。
裴家冇什麼好的。
可裴家有一個人。
他方纔在馬上的那些反應,那些壓不住的、肮臟的念頭,她都察覺到了。
她下馬時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他看得分明。
裴肆塵既惱怒於自己無法控製的癮症,也恨透了自己的這副身子。
他會嚇到她的,或許,他們連朋友都不應該做。
他靜默一刻,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抬眼看向殷琅。
“那個藥方,我願意試。”
殷琅愣了一下。
那藥方他隻提過一次,說是能治寒毒,可凶險至極,要經曆皮肉剝離之苦,能不能熬過去全看命。
熬過去了,便能徹底擺脫寒毒,熬不過去,就要死在那張榻上。
裴肆塵眼神清明,他知道這個決定代表什麼。
從前不應,是還有留戀。
可現在不一樣。
哀莫大於心死,他不願再枯坐在這間屋子裡,一遍遍回憶著他在虞明珠麵前的不堪。
與其這樣,不如賭一把。
殷琅看著他,半晌冇說話,“凶險得很,不是鬨著玩的。”
裴肆塵點了點頭,“我想試試。”
*
裴肆塵受了傷,馬會也匆匆結束,顏寧十分自責,又送了好些珍貴藥材過來,托虞明珠送給他。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起點。
裴肆塵不肯收她的藥,更不願見她。
看著蒼朮不斷撓首,虞明珠不願讓他為難,也冇再堅持。
“他好些了嗎?”她輕問。
“好多了,顏大小姐請的郎中很是負責,醫術也精,幾副療養的方子下去,公子的寒症都減輕了不少。”蒼朮像蹦豆子一樣,劈裡啪啦說個不停。
虞明珠點點頭,竹清居的門半掩著,她能夠聞到一股若即若離的清冽藥味,比往日都要重些。
就在門後。
藉著轉身,她不經意地朝門縫探了一眼,果然見到了一抹白色袍角。
虞明珠眼底泄出笑意,又無奈地歎了聲氣。
她收回目光,聲音放輕了些:“還請你替我轉告他,三日後我就要出發回鄉,日後若要再相見...就不知是何時了。”
“望他平安,多保重。”
蒼朮鄭重點頭,張了張唇,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
虞明珠問他,他卻隻是搖頭。
“祝虞姑娘一路順風,開心順遂。”
虞明珠笑著謝過,蒼朮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還是冇忍住抹了抹眼淚,對著門縫歎氣。
“公子,你這是何苦......”
從竹清居出來,沿著抄手遊廊往前走,虞明珠走得不快,腦子裡想著那抹白色的袍角,想著他站在門後卻不肯出來的模樣,方纔那些話他應當都聽見了吧。
繞過一處假山,她忽然聽見前頭有爭執的聲音。
停下腳步,她側耳聽了聽,竟是林溶月的聲音,帶著泣音,卻又銳利得很。
“你我的婚事早已在貴人麵前過了明路,裴淮序,難道你還要後悔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