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剛說出口,虞明珠就愣住了。
這句話,怎麼這樣耳熟?
那些掩埋在角落的記憶忽然就湧上心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日不知又為了什麼,她與他狹路相逢,她鬼使神差地開口:“裴肆塵,你若能尋來西山的綠梅,我便答應你一件事。”
虞明珠不清楚自己為何會提出這種要求,是想要戲弄他麼?
可若說是戲弄,裴肆塵不理她就是了,她也不能奈他何。
或許,她潛意識裡早就知道,他會去。
那時正是隆冬,他大病初癒,徒步往返西山,整整一日一夜。
來找她時,她記得裴肆塵周身都落滿了雪,臉色白得厲害,可他懷中的那支綠梅還是護得好好的。
他把那一枝開得正好的綠梅遞給她。
後來她是什麼反應?
她把綠梅接過來,然後,當著他的麵,一瓣一瓣,撕碎了。
“我昨日不過隨口一說,你竟當真了?真是無趣。”
綠色的梅花瓣落在雪裡,汁液滲出,沾染了汙泥。
她好似還忽略了什麼。
是什麼呢?
是少年皸裂的雙手?亦或是他平靜淡漠的神色下,透出的失望與哀傷。
虞明珠猛地回過神。
懷裡的梅花還在,枝頭的寒香幽幽地漫開。
虞明珠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
她捧著這滿懷的花,站在這裡,問他要不要花。
就好像把那一天的事重演一遍,隻是這一次,被撕碎的不再是紅梅,而是他那顆已經被她撕碎過的心。
她慌忙找補:“我、我是說,這梅花我剛從樹上摘的,你不要也不打緊,我隻是隨口一問......”
“我要。”
還冇等她說完,便聽前麵便傳來男人清冽平和的聲音。
虞明珠呆住了,愣怔著抬起頭。
隻見裴肆塵不知何時已轉過身來,嘴角含著一抹極淺的笑意,笑意溫暖和煦,化開冷寂,透出清冽的味道來。
虞明珠被這罕見的笑容晃了一下神。
印象裡的裴肆塵總是蒼白冷清的,帶著揮之不去的疏離,此刻一笑,卻如寒冰乍融,雪水初潺,有種說不出的清新動人。
她心口莫名一跳。
裴肆塵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我要,虞姑娘能送我一支嗎?”
“當、當然。”虞明珠恍然回神,忙從懷裡挑出一束飽滿豔麗的梅枝,上前幾步,遞到他身前。
少女的馨香襲來,裴肆塵冇有立刻去接。
他呼吸微窒,指尖幾不可見地蜷縮了一下,才緩緩抬起手,避開虞明珠握著花枝的手,將梅花接了過去。
虞明珠又忘了他忌諱旁人近身,連忙向後退開兩步,拉開距離。
隨著少女的動作,帶著暖意的馨香緩緩消散,裴肆塵撫著梅枝的手一頓,隨即垂下眼眸,纖長濃密的睫毛掩去了眼底近乎自棄的黯色。
兩人一時無話。
虞明珠的目光落在輪椅中人的身上,男人懷抱著紅梅,指節修長蒼白,花色卻濃豔馥鬱,沖淡了眉宇間的懨倦病氣,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昳麗來。
他垂著眼眸,目光投向亭外山下某處,專注沉靜,彷彿在觀察著什麼。
虞明珠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隻見山下蜿蜒的石徑上,正簇擁著一行人,皆是河東道有頭有臉的人物,觀察使顏大人、裴家大老爺等赫然在列。
他們皆恭敬地微躬著身,眾星捧月般圍著一位身著紫色蟒袍,有些跛腿的年輕男子,請那人走在最前頭。
虞明珠想起適才那些官宦小姐們所說的八卦,立時反應過來,那位被眾人環伺的男子,定然就是東都來的二皇子了。
她不關心什麼二皇子,隻是心頭驀地掠過一絲疑惑,裴肆塵獨自坐山上涼亭,難道......是專程在此觀望?
可這......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念頭一起,她不由將探尋的目光悄悄移回裴肆塵臉上。
恰在此時,裴肆塵也收回了遠眺的視線,轉過臉來,兩人的目光不偏不倚,撞個正著。
他神色平淡,絲毫冇有被窺破行跡的慌亂,甚至在對上她探究的目光時,眼底竟漾開一絲坦然,彷彿在她麵前,壓根無需隱藏。
虞明珠冇有在涼亭待多久,也冇有將心底的疑惑問出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裴肆塵有,她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