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為了躲避裴淮序纔來的梅林,可砌下落梅如雪亂,清冷而幽遠,虞明珠倒真心想要摘幾支梅花回去了。
羨青配合著取來木梯子,虞明珠將衣袖利落挽起,露出纖白的手腕,便要親自登梯攀折。
梅林裡,亦有三五成群的世家小姐們正結伴賞梅,即便有人想折花,也不過是輕聲吩咐一句,自有侍從代勞。
何曾見過虞明珠這般不顧身份、親自攀高的?
眾人不免聚在一處,掩口低語,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著,細碎的議論聲隨風飄來,虞明珠聽得真切,卻渾不在意。
昔日在沙州時,她本就是個活潑恣意的野丫頭,縱馬觀漠,攀岩探洞,何曾拘束過?
隻是後來到了裴府,被重重禮教規矩框著,被世俗眼光注視著,變得瑟縮敏感,無所適從。
既是重來一回,她不願再那般過活。
梯子漸高,視野豁然開朗。
裴府坐落在南山腳下,虞明珠眺望遠方,巍峨山林儘收眼底,溪水潺潺流動,伴著鼻尖處梅花清冽的暗香,她隻覺得整個人都輕盈了許多。
“姑娘,您左手邊的那支開得正盛呢!”羨青在下頭給虞明珠指明方向。
虞明珠笑著應下,又轉頭對顏寧道,“阿寧,我摘支最大的給你。”
隨後,她仰起頭,小心翼翼地伸手牽過那枝虯結的梅枝,另一隻手執起銀剪,正要湊近,忽聽“咻”的一聲破空輕響。
一個圓溜溜、金燦燦的橘子淩空飛來,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那簇開得最絢爛的梅花上!
梅枝本就脆嫩,受力之下,“哢嚓”一聲脆響,應聲而斷。
點點花瓣簌簌飄落,虞明珠眼疾手快,慌忙伸手一攬,將那將落未落的斷枝連同幾朵殘梅抱了個滿懷。
“虞明珠!”
一道高昂又帶著笑意的嗓音隨即響起,懶洋洋地傳到虞明珠耳朵裡。
虞明珠幾乎是瞬間就認了出來,她抱著梅枝,皺眉轉頭望去。
隻見數步開外,陸庭野正斜倚在一株老梅樹下,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虞明珠白了他一眼,懶得搭腔,自顧自地又仔細挑選,摘了好幾捧開得正好的梅枝,這才抱著滿懷清冷的幽香,小心翼翼地順著梯子下來。
她將其中開得最繁盛嬌豔的一枝,遞到顏寧麵前,語氣裡帶著些遺憾:“喏,本要給你的那枝最好的,被人給打壞了,落了不少花瓣。這捧是除了它之外頂好看的,你可彆嫌棄。”
顏寧立刻接過,湊到鼻尖深深一嗅,朗聲笑道:“香得很!比她們那些讓丫鬟仆婦摘的,瞧著更有精神氣兒!”
二人剛說完,顏寧便被幾個顏家的堂姊妹叫了過去,她皺眉看了眼陸庭野,有些放心不下,虞明珠反倒朝她眨眨眼,叫她放心。
顏寧走後,虞明珠隻當陸庭野是團空氣,抱著梅花就要往林子外走。
陸庭野卻渾不在意這份冷落,反而嬉皮笑臉地湊上前來,手指不甚客氣地撥弄著她懷中的花枝。
“誒——”他拖長了調子,分明是衝著虞明珠來的,“摘了這許多,分我一支唄?”
虞明珠心頭火起。這可是她費勁爬上高枝,一朵朵挑的,憑什麼便宜這個討厭鬼?
她抿緊唇,將花枝往懷裡攏了攏,側身就想繞過他。
陸庭野長腿一邁,恰好攔在她前頭,他眼底仍漾著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語氣甚至稱得上好商量:“一支梅花而已,彆這麼小氣嘛,好歹我剛纔也算幫你摘了一支?”
“托陸公子的福,”虞明珠抬起眼,眼底浮起一抹嘲弄,“我方纔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這幫字,我可擔待不起。”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看似賞梅、實則不時望向這邊的世家小姐們,“再說,這梅林裡哪位小姐身邊冇帶上一兩個得用之人?陸公子若是想要梅花,隻需開個口,自有的是人願意效勞,又何必惦念我這裡的一二殘枝呢?”
陸庭野站在原地,看著虞明珠漸漸遠走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說她剛剛在廳裡,是在刻意避著表兄嗎?”他杵了杵一旁的貼身侍從來喜,低聲道。
事關虞姑娘和裴家大公子,來喜不知該如何回答,好在陸庭野也冇有強要他答覆的意思。
來喜又聽見自家公子喃喃道:“她抱著梅花朝外走,這是也不準備送花給表兄了?”
...
虞明珠抱著花漫無目的地走著,她想將梅花送回枕溪閣去,再者宴會廳裡的那些人聚在一起,無非是議人長短,攀比高低,她不喜歡,便也想趁著放花的機會出來透透氣。
路過一處假山石處的涼亭,便見一道月藍身影居於其中,他靠坐在輪椅上,垂眸看著山下,不知在想些什麼。
枯枝在亭簷上輕晃,枝頭積存的細雪便簌簌落下,像一層寒涼的紗幕,將亭中人籠罩。
竟是裴肆塵,他竟獨自避到了這裡。
雪光映著他過分白皙的側臉,顯得眉目清寂,周身浸染著化不開的冷澈。
虞明珠心頭微動。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或許,同是這熱鬨場合裡的局外人,她竟生出一點模糊的......同病相憐?
躊躇片刻,她終究抱緊了懷中的寒香花枝,一步步走了過去。
守在涼亭入口的蒼朮眼尖,見虞明珠上來,竟未通報,自作主張地側身一讓,無聲地請她進去。
經過這幾回,蒼朮似乎摸出了一點門道:自家公子對這位虞姑娘,早不似從前那般避之不及,反倒每每見她之後,那眉宇間凝結的寒意,總能消融些許。
虞明珠一手小心攏著梅花,另一手微微提起裙裾,踏著石階緩緩而上。
直到她步入亭中,裴肆塵方纔像是被驚擾了一般,緩緩轉過頭來,他神色極淡,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不過一瞬,隨即又漠然地轉了回去,繼續望著亭外。
虞明珠知道他不喜旁人離他太近,便在距離裴肆塵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再未靠近一步。
她是偶然瞧見他,衝動而來,壓根冇想好要說什麼,低頭瞧見懷中的一大捧梅花,一句話未經思量便脫口而出:“你要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