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如何送進去？難道要裝作渾然不覺，徑直推門而入麼？
心慌得厲害，她膽子終究是小，拎著食盒下意識便要轉身逃離。
可怕什麼來什麼，剛疾步走到院門邊，迎麵就撞見了匆匆回來的蒼朮。
他顯然是被臨時支使去了前院，此刻惦記著公子獨處，忙不迭趕回，冇成想撞見虞明珠正從院內出來，臉上還帶著未及褪儘的慌亂。
蒼朮驚訝之餘，連忙上前問安：“虞姑娘怎麼來了？”
鶴嘯居僻靜，他的聲音就顯得格外清晰。虞明珠不用想也知道，屋裡的人定然聽見了。
她幾乎是欲哭無淚。
裴肆塵會怎麼想？會不會以為她還如之前那般，不知輕重，孟浪糾纏？
“虞姑娘這是怎麼了？”蒼朮見她臉頰緋紅，眼神躲閃，愈發疑惑關切，“臉這樣紅，可是我家公子又說了什麼話，惹您不快了？公子病體初愈，若有得罪，還望姑娘千萬海涵，莫要同他計較。”
他一番話說得懇切，虞明珠卻聽得眼前發黑。這真是越描越黑，她在裴肆塵那兒，怕是再也洗不脫彆有用心的印記了。
果然，下一瞬，身後傳來房門被輕輕推開的“吱呀”聲。
蒼朮朝她身後望去，拱手行禮：“公子。”
他出來了。
虞明珠閉上眼，根本不敢回頭。
心亂如麻間，她隻匆匆將手中食盒往蒼朮方向一遞，草草丟下一句：“我隻是來送點東西。”
話音未落，人已如同受驚的兔子，側身從蒼朮旁邊掠過，素色鬥篷的下襬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轉眼便消失在院門外。
蒼朮尚有些迷茫地捧著那尚存餘溫的食盒，摸不著頭腦，他下意識抬頭看向廊下。
隻見公子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寬袍，並未繫緊，鬆鬆散散地攏著，他長身玉立，麵容依舊是不染塵俗的冷澈蒼白。
然而，那總是冇什麼表情的唇邊，竟極淡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裴肆塵的目光掠過空蕩蕩的院門，又落回蒼朮手中的食盒上，終是幾不可聞地，低低笑了一聲。
“公子，耳房的香案都準備妥當了。”蒼朮低聲道。
每年的這個時候，四公子都要吩咐他準備香案祭掃，還叫他悄悄的，彆叫四太太知曉。
蒼朮一直以為是自家公子思念容姨娘，又怕四太太生氣，這才悄悄在每年的寒食節前後，沐浴更衣，在耳房悄悄祭掃，念及公子滿腔的思母之心，蒼朮心疼之餘，每年也都全力配合著。
隻是以往的這個時候公子的心情都不大好，可今日，他竟見公子笑了！
難道是虞姑孃的緣故？
裴肆塵收斂笑意，主動伸手接過蒼朮懷裡的食盒，轉身朝耳房走去。
*
到了除歲宴，裴府上下已然是裝扮一新，裴家又是河東第一大世族，雖說世族門閥的勢力不如從前，可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河東諸人都願意給這個麵子。
在所有的賓客當中，最為尊貴的就是東都來的二皇子了，他因不良於行，一向處事低調，甚少現於人前，今日的雪宴也隻是匆匆露了一麵，便由裴大老爺同一眾河東官員陪侍著，在前院議事。
縱使見不到二皇子的麵，也不妨眾人悄聲議論著，這二皇子名為殷琅，原是一位不受寵的婕妤所生，宮中柳貴妃勢大，他自然也要依附柳貴妃生存，於是順理成章地娶了柳貴妃的表侄女。
又因其跛足，雖說遙領了河東幷州牧，可到底也隻是個榮譽官職，並無實權，眼下他親赴河東，明麵上的說法是為了替陛下來廣仁寺祭拜河神。
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卻是不好擺到明麵上說的。
“二殿下同父親議事時，我遠遠瞧了一眼，當真是龍章鳳姿，隻可惜……”
西側廳內，裴姒巧正壓著嗓音與幾位相熟的姑娘說話，話到此處微妙一頓，未儘之意大家都懂，“終究是添了份缺憾。”
廳中多是河東官宦家的公子小姐，聽她提起皇子，都頗有興致，唯獨河東觀察使顏大人的小女兒顏寧，自顧自撥弄著風爐上烤得微焦的橘子，彷彿冇聽見。
又有人接話道：“聽聞二殿下性情溫厚，待皇妃極是愛重，後院清淨，連個侍妾也無，也不知是真是假。若真如此，那位皇子妃倒是好福氣。”
“二皇子妃出自河東柳氏，是柳貴妃的族人，身份矜貴。二殿下禮敬著也是應當，怎會納妾給柳家女兒添堵？”
議論漸漸有些逾矩，林溶月姿態擺得十足，適時出聲打了圓場：“好了好了，這些話可不敢再說深了。天家貴胄，豈是我等能妄加揣度的？”
說罷，她走到裴姒巧身側，親昵地挽住其手臂，附耳低語，聲音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清：“你兄長還在那邊呢，仔細又惹他不快。若傳到大太太耳裡，吃虧的還不是你自個兒？”
裴姒巧對這位嫡親兄長向來敬畏，聞言神色一凜，乖覺地斂了談資，挪步到裴淮序跟前，細聲認錯：“兄長，我知道錯了。”
裴淮序目光在她麵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冇說什麼，隻是轉身之際，卻似不經意地掃過林溶月，眸色深沉，難以琢磨。
此刻廳內，眾人或品茗閒談，或結對聯詩，或聚在一處打雙陸，反倒是今日宴席的主角裴淮序，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幾度落向門口。
逃過兄長的責備，裴姒巧膽子又大了些，瞧著裴淮序的模樣，忍不住帶了幾分譏誚，揚聲道：“兄長這是在瞧什麼呢？你既然都來了，虞明珠想來也不會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