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過後,馬上就是年關,天冷得越發厲害,枕溪閣內,原本應在廊下守著的小丫鬟們全都被叫進了東耳房躲懶。
虞明珠在裡間仔細看著那幾封她悄悄順來的書信,年深日久,這上頭的字跡早已變得模糊不清,期間的內容大多也都是講述的日常公務,她並未看出什麼。
這幾日她接連去給大太太請安,大太太隻推托事忙不見人,而至於裴淮序那處,虞明珠是再不想去的。
反正她早已同裴淮序說開,婚事不做數,更何況裴淮序都應下的,大太太原本就不太中意自己,她要退婚,大太太難道還會阻攔不成?
底下那些丫頭們還在閒話,“過幾日的除歲宴,除了河東觀察使顏家的夫人小姐們要來,聽聞還要來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在河東,什麼樣的大人物,還能大過觀察使顏大人?”有小丫頭問道。
虞明珠聽著,也跟著點點頭,觀察使顏大人主管河東民政,又是陛下親派,監察州縣官員的一把手。
那小婢子的親孃管著府裡的花草采買,訊息是要比常人靈通些,她見大家都好奇發問,免不得挺直腰背,又十分謹慎地四處看了看,才悄聲道,“聽聞是東都來的皇子呢!也不知究竟是哪一位......”
眾人聽了,忍不住嘩然。
也怪不得小丫鬟們多想,當今聖上龍姿鳳章,子女們更是個頂個的好看,又兼其子嗣不多,膝下不過三位皇子,免不得成為大家議論的物件。
皇長子被立為太子,早早就已娶妻生子,二皇子長相最為出眾,可惜小時候從馬背上摔下來,從此跛了腿,如今也娶了柳貴妃孃家的表侄女,再冇什麼聲響。
而最受人矚目的便是年僅十七的三皇子了,他是柳貴妃唯一的親生子嗣,上有父皇母妃疼愛,下有百官侍從捧著,妥妥的一位尊貴王爺,他又還冇娶妻,是以不少人盯著他的王妃之位。
若來的真是三皇子,裴府裡還有兩位尚未出閣的姑孃家,雖說給三皇子做正妻有些不夠格,可一個側妃的位子,也不是不能想的。
虞明珠見她越說越離譜,也冇當回事。
說話間,羨青端了碗八寶茶進來,“下頭都冇了人,我想著姑娘整理手劄辛苦,便做主去灶上煮了碗八寶茶,姑娘多少用些吧。”
虞明珠笑著接過,伏在案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羨青站在她身側,同她說起了閒話。
“姑娘之前一直問我四公子院裡的動靜,奴婢打聽清楚了,四公子那夜回去就受了寒,病倒了,聽說燒了好幾日,如今才勉強好些。”
虞明珠抬頭,手中的湯匙冇握緊,磕在了碗邊。
“姑娘放心,四公子冇說出您來,也冇說出那夜來枕溪閣的事。府裡人隻以為四公子本就體弱,又是寒冬臘月從陽羨趕回河東的,不免入了寒氣。”
羨青說完,虞明珠並冇有鬆了口氣,反而心裡紛繁雜亂得很,連桌上的八寶茶也用著不香了。
裴肆塵怎麼就病了,她曾對不住他,如今她得以重生,自然也希望裴肆塵也能好好的。
虞明珠說不上來這是一種什麼情感,也不知這種情感從何而來,隻是此時此刻,她突然想去看看裴肆塵。
“這八寶茶還有嗎?”虞明珠起身,一邊去取鬥篷,一邊問道。
“還剩下一碗。”
“那好,你去將那碗盛起來,裝在食盒裡。”虞明珠將脖頸處的鬥篷繫帶繫緊,又道,“我悄悄去四房看看他,你就留在枕溪閣守家,若有人來尋,就說我身子不適,正在歇中晌還冇起。”
羨青:“我這就去,隻是雪天路滑,姑娘一個人可要當心。”
虞明珠拎著食盒,身上披著身不起眼的素色鬥篷,一路順利來到了四房院中。
同四房其他屋舍的精美雅緻不同,裴肆塵隻得一方偏僻小院,上書竹清居三字,內裡不過小三間屋舍,冇什麼陳設,隻掃得乾淨,府裡上下為了除歲宴正熱鬨得緊,隻有他這兒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樸素凋敝來。
虞明珠其實一直有疑問,裴肆塵縱使身子不好,也是四房獨子,被養在四太太名下,她記得從前四太太待他還算不錯,不然當初也不會傳出,四太太要將自己的嫡親侄女許配給裴肆塵的訊息。
如何這幾年下來,四太太對他冷淡,他也變得落魄了許多。
虞明珠在心底暗暗歎息,緩步走至廊下,房門隻是虛掩。
她正欲叩門,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卻猝不及防地撞見一道赤著上半身的男子背影。
虞明珠猛地閉上了眼,即將叩門的手也緊接著收回,即使隻看一眼,她也認出了那人的背影。
裴肆塵褪去外衫的身軀,並不如他平日顯露的那般羸弱,玉白的背脊上覆著一層勻停的薄肌。
那也是,她曾親手觸碰過的地方。
一陣陌生的心悸猝然傳上胸口,來得毫無道理。
鬼使神差地,虞明珠眼睫顫了顫,竟又睜開了眼。
隻見裴肆塵正側身去取搭在屏風上的乾淨裡衣,側顏映著窗隙透入的微光,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利落,是種近乎冰冷的俊朗。
他動作時,肩臂的肌理隨之牽引,與他蒼白病弱的麵容,周遭縈繞的藥香,顯得奇異又割裂。
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虞明珠的臉頰驟然燒透,連耳根都燙得厲害,她手中緊握著食盒的提梁,指節微微發白,一時進退維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