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珠冇太敢去扶他,隻走在前頭,領著人進了耳房。
此處屋舍不大,但擺放著不少書籍,屏風旁還有一張雅緻的繡案,上頭是一件繡了一半的湖藍中衣,臨窗的位置還擺著一張纏枝紋的小榻,小榻正中一張案幾並兩張軟枕,軟枕上頭還搭著一張漳絨毯子,柔順著垂到榻邊。
屋內燈火融融,熏爐裡燃著炭火,虞明珠叫人扶著裴肆塵在小榻上坐下,隨後背身走進去,似乎在櫃子裡翻找些什麼。
羨青上前將小榻上虞明珠常蓋的那張毯子收了起來,又叫人去取一張嶄新的毯子過來。
她收得急,那張半舊的漳絨毯子自裴肆塵麵前隔空拂過,帶來一陣馥雅馨香,清甜如雪,同虞明珠脖頸處散發的氣息彆無二致。
裴肆塵的呼吸突然重了一瞬,他刻意屏住,隻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攥得手心發紅。
羨青遞了新毯子過來,裴肆塵隻是禮貌接過,然後將其工整地疊放在一旁。
他衣服上沾了雪汙,手上還有蹭傷的血跡,不好將毯子弄臟了。
體內的熱意逐漸平息,裴肆塵不再看虞明珠,反而將視線落在了繡案上的那件湖藍中衣上。
中衣寬大,瞧著應是男子的樣式,上頭繡了一半的紋樣依稀辨認出是並蒂蓮,繡工歪歪斜斜,算不得好,可那上頭飽含的少女心事卻是顯露無疑。
這件中衣是給誰縫的,不言自明。
裴肆塵體內的燥熱最終歸於沉寂,隻留下殘破荒蕪的一顆心。
又過了幾息,虞明珠總算轉過身來,手中還握著一瓶葫蘆狀的膏藥瓶,“我看你手上有擦傷,上點藥也能好得快一些。”
裴肆塵半垂著眼,客氣道謝,“多謝虞姑娘。”
瞧裴肆塵這般竭力想要同她拉開距離的樣子,虞明珠也不敢親自給他上藥,隻默默將藥瓶擺在裴肆塵手側的小案上,自己則在繡案前的圓凳上坐下。
虞明珠這才注意到繡案上擺著的那件湖藍中衣,這是她還冇重生前想著給裴淮序做的一件衣裳,如今自然是不會再做了,她一股腦將中衣團起,隨手將其扔到後頭的小簍裡。
頓了頓,這纔對裴肆塵開口說道,“你先在這兒好好歇著,我已經叫人去喚你的侍從過來,到時候你坐著輪椅回去也你能好受些。”
“這藥經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我雖說也跟孃親學了點皮毛,卻不知能不能解答你的疑惑。”
又能有什麼不懂呢,裴肆塵在心裡想著,不過是恬不知恥,想要來見見她罷了。
他隨手指了一處,道:“這祝餘草是什麼,我竟從未聽說過。”
虞明珠湊上前看了一眼,“祝餘草隻長在沙州的岩壁間,十分難得,聽聞食一莖可辟穀七日呢。”
正說著,她蹙眉去看裴肆塵,“這草同你的寒疾毫不相乾,你怎麼問起這個?”
裴肆塵略顯尷尬地咳嗽一聲,轉過頭去,“不過一時好奇。”
虞明珠哦了一聲,目光落在他的手腕處。
從前阿孃也教過她診脈治病的,雖說這麼多年過去,都有些技藝生疏了,可眼下正好有個現成的病人......
“我幫你診個脈可好?”虞明珠笑吟吟地說道。
她的手剛探上去,便見裴肆塵猛地撤回了手,像是遇見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虞明珠冇有想到裴肆塵的反應竟如此之大,連忙從圓凳上起身。
他是不喜旁人近身的,說話間她險些忘了。
“你彆生氣,是我冒犯了。”她放軟了聲音,順勢還遞了一杯熱茶過去。
茶水剛倒上不久,少女的指尖立馬被燙得有些發紅,可她似乎想要表達自己的誠意,硬是端著不放下。
裴肆塵微微皺眉,立馬伸手接過茶盞,指尖碰到了她微紅的指腹,一觸即分。
虞明珠暗暗鬆了口氣,垂手站在他身前,無意識地摩挲著被燙疼的指尖。
獨屬於她的清甜氣息隨之籠罩過來,絲絲縷縷,無孔不入,腹中的熱意再次上湧。
裴肆塵猛地闔上眼,心卻在劇烈下沉。
她明明什麼都冇做,隻是站在這裡,用那種盛滿歉意的眼睛望過來的時候,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就又開始燒起來了。
連寒毒都壓不住。
這副破身子,唯一熾熱的,竟是對她的、無法啟齒的妄念。
肮臟又可悲。
她好心想給他診脈,像對待一個尋常病人一樣,可他體內的癮症,連麵對她的勇氣都冇有。
他不敢叫她知曉,到時候她又會怎麼看待自己呢?
一個受**支使的魔鬼?
喉頭髮苦,裴肆塵慢慢睜開眼,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了回去。
“是我失態。”
他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甚至比方纔更加清冽疏離,彷彿剛纔那瞬間的失控不過是一場幻覺。
“對不住。”
“我身子不好,還望虞姑娘離我遠些吧,免得...傷了你。”
裴肆塵平靜地說出了這番話,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很清楚。
虞明珠聞言,下意識後撤一步,微微歪頭,她冇太聽得懂,他身體不好,又何來的力氣傷她呢?
蒼朮推著輪椅來了,裴肆塵冇有拖延,立即起身同虞明珠請辭。
裴肆塵走後,虞明珠盯著小榻上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毯子愣神,直到羨青從外間進來,她才反應過來。
“四公子好生冷漠,姑娘好心想給他看診,他卻不領情,怪不得府裡人都說,四公子性情陰沉不好接近,姑娘日後還是少與他往來吧。”
虞明珠默默良久,羨青將小榻上分毫未動的薄毯收走,才聽得自家姑娘喃喃的聲音,“怪不得他,終究是我從前做得太過了。”
或許是一種奇異的直覺,虞明珠覺得,一個怕身上血汙染臟毯子纔不去蓋,還將毯子疊得四四方方的人,應該也壞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