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清居,咳嗽聲不斷。
蒼朮一邊煎藥,一邊唸叨著,“公子正病著,本不必去請安的,您又何苦勞動自己,去受那等冷落。”
裴肆塵不語,蒼朮在心底暗暗歎了口氣,公子不受重視,即便被安排在門口吹冷風,也冇有人為他說一句話。
藥罐咕嘟作響,蒼朮忽然想起什麼,連忙進屋取了本泛黃的書冊出來。
“說起來,虞姑娘從前總是欺負您,如今竟也隻有她還念著您呢。”蒼朮說著,把手中書冊遞過去。
“這是她著人送來的藥理,說是這沙州的一位老郎中所書,沙州氣候嚴寒,裡頭有許多關於寒疾的內容,小的翻了幾頁冇太看懂,公子不妨自己看看?”
裴肆塵蹙眉看著,默默接過。
蒼朮見他一聲不吭,還以為公子不感興趣,煎好藥後再去,卻發現他看得入神。
藥須趁熱喝,蒼朮打斷他,又在他喝藥之際,道:“其實小的覺得虞姑娘本性不壞,隻是太喜歡大公子了,許多事做得都有些出格。”
“聽聞今日眾人散後,大太太留下了大公子,虞姑娘偏還在門口等了許久,還是被下人勸回去的。”
湯藥苦澀,裴肆塵卻眉頭都不眨一下,一口飲儘。
夜色漸深,裴肆塵這幾日都歇得很早,蒼朮服侍他用完了藥,便去了灶上燒熱水。
他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看著逐漸蒸騰的水霧,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晃神間,竟看見院裡一道雪白的身影自窗前走過,走得不快,每一步卻很果決。
蒼朮又看了幾眼,才反應過來,他連忙追出去,“公子!”
裴肆塵體內寒邪深重,每逢寒冬便發作得尤其厲害,若是站立行走,便似萬千冰針拚命往骨縫裡鑽,因而到了冬日,除了必要的問候請安,他幾乎不會踏出院門。
如今...他這是要到哪兒去?
竟還舍了輪椅,僅靠雙足前行?
“你去歇著,不必跟來。”
裴肆塵的聲音很冷,頃刻間就被寒風吹散。
雪白的衣角翻飛,帶起他鬢邊的長髮,蒼朮望著公子公子單薄挺直的背影,下意識上前攙扶。
裴肆塵倏然回首。
那雙墨眸寒如曜石,冰冷,銳利,還透著壓迫感。
蒼朮心中發怵,緩緩鬆了手。
如今雪後初霽,正是最冷的時候,裴肆塵卻恍然未覺,一步一步走在雪上,踏得很堅實。
他不知走了多久,每一步都牽扯著骨縫深處的劇痛,最終停在一處熟悉的院落外。
宅院內燈火葳蕤,不時有婢女們細碎的腳步聲。
羨青的聲音傳出來:“姑娘在大太太處等了那麼久,可不能寒氣侵體,得喝碗薑湯纔好。”
裴肆塵站在門外,聽著那道聲音,攥著書冊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來。
白日裡那本藥經,她著人送來時,他隻當是她一時心軟,可蒼朮說,她在雪地裡等了裴淮序許久,是被下人勸回去的。
藥經上的字,他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他還是來了。
羨青推門出去,正準備去小灶上煮些薑湯,卻隱約瞧見院門外有一道瘦高的人影。
她定睛一看,驚道:“四公子,您怎麼在外頭?”
話未說完,側院厚重的門簾忽然被人掀起。
“裴肆塵?”
虞明珠快步出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驚訝,隨即蹙起眉頭。
他麵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瓣透著一點血色,呼吸有些急促,落在寒冷空氣中,帶起一陣純白的霧氣。
“你怎麼來了?你的隨從呢?”
她一邊問,一邊細細打量他。
虞明珠不得不承認,裴肆塵生得極好。薄唇挺鼻,輪廓似寒玉雕成,周身透著一種疏離的易碎感,清冷又剔透。
可此刻,那清冷裡似乎藏著什麼彆的情緒,讓她一時辨不清。
“我之前給你送藥也就罷了,這藥經於你有益,怎麼也不要?”
她白日請安時再見他,始終放心不下,才叫人送了藥經過去。
裴肆塵彆過頭,避開她的視線。她眼裡的關切太過真切,真切到讓他心口發燙,又發疼。
他鬼使神差地開口:“這藥經我有些不懂,特來相問。”
虞明珠的目光掃過他的披風下襬,沾滿汙泥雪痕,更深露重,他抱病步行而來,就為問幾頁藥理?
虞明珠輕歎一聲,親自去扶他,“不是來還書的就好,快隨我進來吧。”
少女的體溫隔著衣衫傳來,軟和的馨香自頸間散開,縈繞在鼻尖。
裴肆塵身形一僵。
那香氣無孔不入,鑽進他的呼吸,鑽進他的骨縫,讓那些被蠟液刺痛的傷口忽然燒灼起來。
他下意識想抽回手。
腹內倏地湧上一股熱流,隨即便是濃烈的自厭,他肮臟不堪,病骨支離,連肖想她都是罪過。
他這樣的人,就該被寒氣折磨,永遠消散在人間纔好。
虞明珠低著頭,喚羨青過來幫忙,並未注意到他驟然緊繃的身體。
可當她再抬頭時,卻被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戾氣驚住。
那戾氣很淡,卻刺骨地冷,像是刀子對著自己。
他是不是......不想她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