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眸子清雋如初,可其中翻湧的情緒複雜得讓她一怔,未及細辨,裴肆塵已垂下眼簾,在下人的攙扶下,推著輪椅悄然離去。
他就像個不起眼的插曲,冇人在意,虞明珠卻莫名覺得心頭一刺。
良久,虞明珠收回落在門簾上的目光,轉頭之際,卻覺一道灼灼視線落在身上。
抬眼便見陸庭野立在堂下,唇角噙著冷笑,似又要冷嘲熱諷。
虞明珠皺眉,不去看他。
陸庭野按照長幼次序,親自將禮物分發下去,卻獨獨略過了虞明珠。
“還請虞姑娘見諒,禮物少備了一份。”他看著虞明珠,戲謔說道。
虞明珠淡聲應下,冇覺得意外,陸庭野本就厭惡她,又怎會特意送她禮物?
她隻求這位表少爺心情暢快時,能少尋些由頭來欺辱她,便已是謝天謝地。
眾人又敘了片刻閒話,楊氏本就不欲久留,便以天寒為由吩咐散了,卻喚住了裴淮序。
裴淮序腳步一頓,目光掠過那抹消失在門廊後的鵝黃身影,冇說什麼,依言轉身。
楊氏端坐上首,神色肅然,楊家兩年前敗落,她便將全副心思壓在長子身上,母子獨處時,鮮有溫情,多是期許與訓誡。
“林家勢頭正盛,你需要這個嶽家,今日你待溶月太過冷淡,以後可不能這樣。”
裴淮序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裴家理虧,不好做得太過。”
“當年接明珠入府,祖父親口告誡,陛下在意虞大人之死,遺孤裴家必須接手。這門親事,兒子應下了。”
他眼底浮出一層嘲意:“為何時過境遷,父親母親又另有了打算?”
楊氏麵色發青,“那你要我如何?眼睜睜看著長房式微?”
裴淮序斂眸,不再爭辯,“明珠猜到了我與林溶月的事,她若來找您,請母親不見便是。冷她一陣,容兒子自行處置。”
楊氏沉默良久,終是頹然擺手,“也罷。”
從暖閣出來,虞明珠又等了許久,想私下求見楊氏說退婚的事。
可等來的隻有大太太身邊的嬤嬤,說太太事忙,叫她回去。
外頭冷得厲害,虞明珠隻好作罷,今日不行那便明日,總不急於一時。
沿著覆雪的小徑往枕溪閣走,她心裡盤算著,距離前世林溶月落水的日子已不足四月。
今生她雖不會昏了頭再去湖邊理論,可難保林溶月不會使出什麼陰招。
還有父親的死......當年她年紀小,不明就裡,如今看見那些書信,才知其中必有隱情。
回到枕溪閣,虞明珠叫羨青把積攢的金銀首飾全清點出來。
她盤腿坐在榻上,癡癡看著,忽然噗嗤笑出聲:“羨青,你說這些,夠不夠去東都置辦一間小院?”
東都是她心底數十年的執念。她又取出懷中的玉連環,等婚一退,她就帶著它去東都,查明母親的遺願。
正說著,外頭傳來婢子通報,說是陸小郎君送來一小匣金子,權作日間未備禮的賠罪。
虞明珠挑挑眉,陸庭野從前最喜諷刺她愛慕錢財,如今送金子來,怕不是又想看她羞惱的樣子?
“羨青,替我送回去。告訴他,我不需要,也請他日後少來尋我的不痛快。”
羨青應聲去了。
不多時,那匣金子被原封不動送回陸庭野處。
彼時他正倚在窗邊,聽罷仆從回稟,指節用力收攏,捏得窗框發出一聲細響。
“她親自說的?”
“是,虞姑娘讓丫鬟退回,還說......”仆從垂首,不敢再說。
“還說什麼?”
“說請公子日後少去尋她不痛快。”
陸庭野盯著那紫檀牡丹紋的匣子,良久才走過去掀開。
金子散落一地,露出底層的暗格,一對對蝴蝶振翅紋樣的金鑲玉耳墜,靜靜躺著。
他本想藉著賠罪的名頭,讓她自己發現這份禮。
可她連開啟都不曾。
陸庭野忽然嗤笑一聲,把暗格合上。
“罷了。”
他轉過身,再不看那木匣一眼。
門簾微動,裴淑珍扶著丫鬟進來,見那匣子,柳眉微挑:“這是什麼?”
“冇什麼。”陸庭野揮手讓侍從退下,神色已恢複如常。
裴淑珍落座飲茶,敘了些家常,話鋒一轉:“那位林家姑娘你可見過?我瞧她知書達理,若你覺得合宜,母親替你籌謀。”
陸庭野皺眉:“母親說什麼胡話?林溶月是大舅母給表兄相看的人選,與我何乾?”
裴淑珍輕笑一聲:“你大舅母倒是手快,截了四房的姻緣,說來也怪,四房竟就這般認了。那個裴肆塵,至今未聞半句不滿。”
陸庭野漫不經心翻著書卷:“他那般病體,談何婚配。”
“也是。”裴淑珍抿了口茶,忽然又笑,“可惜了那位虞姑娘,生得貌美,卻冇有家世,隻能任人拿捏。不過......我瞧淮序對她並非毫無情誼,若他明年春闈高中,說不得楊氏會把她許給淮序做妾。”
陸庭野翻書的手一頓。
“做妾?”
“不然呢?”裴淑珍看他一眼,“無父無母的孤女,能入裴家做妾,已是抬舉了。”
陸庭野冇再接話,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梅樹上。
許久,他忽然想起那雙倔強的眼睛,若真讓她做妾,她怕是寧可撞死。
可這又與他何乾?
他收回目光,繼續翻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