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程翡不明白,為何從前總是圍繞在他身邊,陪伴照顧他的母親,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
母親有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跟首飾,時常坐在鏡子前梳妝打扮。
他拉著母親的手,想讓她陪自己玩,可母親總是輕聲哄著他,讓他乖一些。
還有一個金色頭發,眼睛顏色很可怕的怪人,開始頻繁的來他們家拜訪做客,母親總陪在那人的身側。
雖然在這個時候,大人們都會將他趕回屋子裡去。
可柳程翡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偷偷的溜出來看。
他看見父親對那個金發怪人十分尊敬,即便那個人當著父親的麵牽著母親的手,父親也不敢多說一個字,甚至一臉討好的給那個人敬茶。
這究竟是……為什麼啊?
直到柳程翡無意中撞見了白瑞雲與那個男人滾在一張床上,那是母親跟父親的房間。
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原來母親是一個壞女人啊。
她背叛了父親,背叛了他們這個家。
可他並沒有因此討厭母親,因為母親對他一直很好很溫柔。
柳程翡決定將這個秘密埋藏在心底,絕不可以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每當母親在做那些事的時候,他都會偷偷守在門外,不讓那些仆人靠近。
要是被父親發現了,一定會把母親趕走的。
他要保護好母親。
可是白瑞雲再次懷孕了。她還生出了一個金色頭發,琥珀色瞳孔的小男孩。
在那個孩子生下來的一刻,柳程翡感受到了深深絕望。
這下子,他就沒辦法再幫母親遮掩秘密了……
可是柳榭元什麼也沒做,沒有將白瑞雲趕出去,還接納了那個孩子,讓他住在柳家。
柳程翡突然多出來了一個名義上的弟弟,他跟著母親姓白,叫白芢桀。
縱使母親常在他的耳邊叮囑,要跟弟弟好好相處。
縱使母親在生下弟弟後,依舊待他很溫柔,給他買了很多東西。
縱使母親對他再三保證,她絕不會偏心弟弟,他依舊是她最喜歡的孩子。
可是柳程翡還是無法接受,繈褓裡的嬰兒,自己的弟弟,是個金色頭發的怪物。
一個怪物,憑什麼從他這裡分走母親的愛。
柳程翡表麵上無異樣,可在私底下沒有大人的時候,他就會拿著一根縫補衣物的針,去刺那個正在熟睡的怪物。
針是他從女傭姐姐們那裡拿來的,隻要他親她們一下,她們就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可光是聽見這個怪物疼得哇哇大哭,柳程翡還是不覺得解氣。
他又去捉了好幾條毒蟲,偷偷丟在怪物的身上,咬得嬰兒渾身起紅疹。
卻沒想到,母親在發現這個怪物身上惡心的傷口後,不僅沒有嫌棄的丟掉他,反而開始一天到晚的守在他身邊。
母親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越來越少。
而柳程翡對白芢桀的恨意,越來越深。
因局勢緊張,查爾斯被遣返回國,情急之下,白瑞雲隻好先跟著他一起離開。
而年僅四歲的白芢桀,他無法離開這片土地,被留在了這裡。
柳家莊園裡有一對老夫妻,是白瑞雲當年嫁過來時,從孃家帶過來的家奴,平日裡就在花圃裡做些澆水除雜草的簡單活計。
他們是她唯一信得過。
白瑞雲給這對老夫妻留了一筆錢財,拜托二人,幫忙照顧白芢桀跟柳程翡。
在查爾斯跟白瑞雲離開後,柳榭元在柳家又重新挺直了腰板。
不過柳榭元也沒忘記那個洋鬼子在離開前警告過他的話,務必要待白芢桀如親生骨肉一般。若是白芢桀在柳家出現任何意外,他絕不會放過他。
不用他提醒,柳榭元也知道。
畢竟白芢桀現在可是一棵搖錢樹啊。
隻要他一直待在柳家,查爾斯跟白瑞雲就會不停的往這裡定期寄錢。
可惡的是,白瑞雲那個女人竟然還逼迫他發毒誓。若是敢苛待白芢桀半分,他柳榭元必將不得好死。
呸,該死的洋鬼子,該死的賤婦。
為了維持表麵功夫,柳榭元隻能暫且將白芢桀收為養子。
在名義上,柳榭元現在是白芢桀的父親,而柳程翡是他的哥哥。
四歲的白芢桀還懵懵懂懂的記得母親臨走前對他說的話,如果遇到困難了就去找園丁爺爺跟奶奶,或者找哥哥也行,但是不能太調皮,惹哥哥生氣。
嗯,他都記下了,他沒有調皮。
但是母親剛走的第一天,他的那些衣服玩具,全被哥哥扔掉了。母親留給他的東西,也全被哥哥搶走了。
白芢桀原本住的房間在二樓,結果柳程翡直接把他趕了出去。
“怪物不配住在這麼好的房子裡。”他是這樣對他說的。
白芢桀哭著跑去找爺爺奶奶,跟他們說,哥哥欺負他。那對老夫妻顯然也沒想到柳少爺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弟弟,於是他們立即去找了柳老爺說明瞭情況。
可是柳榭元隻是隨意的揮了揮手,“小孩子之間的打鬨很正常,一樓不是還有個雜物間嘛,收拾一下,讓那個小野種住進去吧。”
老夫妻麵麵相覷,無奈的歎了一口氣,畢竟他們也隻是做奴仆的,人微言輕,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白芢桀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在柳程翡對他釋放惡意沒多久後,他就意識到了,這人很討厭自己。
於是他儘量避免與他正麵接觸,但對方時不時的主動找上他。
柳程翡比白芢桀年長七歲,總是仗著身高優勢,對他拳打腳踢。
白芢桀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哪怕隻是靜靜坐在那裡,沒有招惹對方,柳程翡還是會拿著書本,突然衝著他的腦袋上狠狠砸去。
漫無止境的泄憤。
而柳榭元對這一切熟視無睹。
在這個家裡真心對他好的人隻有園丁爺爺跟奶奶。他們住在彆院的傭人房間,白芢桀經常逃到這裡來,一個人偷偷的哭。
他不想在柳程翡麵前露出脆弱的一麵。不管被怎麼打罵,他都沒有求饒過。
總有一天,他要將這些拳頭還回去。
爺爺奶奶在白芢桀十歲的時候相繼離世。
園丁爺爺在臨走前對他說道,他的父母一定會回來找他的。
他再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他的母親在庭院的楓樹底下給他留了一個小木盒。
如果哪天,他覺得自己在柳家待不下去了,就帶著那些東西逃走吧。
奶奶也是不放心的再三叮囑著白芢桀。
他是少爺,是主子,尊貴之軀,身上流著白家先祖們的血,切不可讓柳家的那些人輕易看輕了自己。即便柳老爺跟柳少爺都不喜歡他,他也要在柳家抬頭挺胸的活下去。
“……我會的。”
白芢桀攥緊著拳頭,駐足在楓樹前,目沉如水,靜靜望著遠處的鐘樓。
大風揚起,捲走了泥地上的落葉,至此,他的身邊再無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