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看秀秀發抖想著今天挑空水桶從井台往家走,聽到牆根下幾個婆娘湊在一起諞閑話,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可惜。
“秀秀這日子,真是在黃連水裏泡著——男人跑了這麽些年,拖著個娃,地裏家裏的活全扛,掙工分還得受閑言碎語。”
另一個跟著歎:“可不是?前兒我還見她偷偷抹眼淚,手裏的鐮刀把都攥出印子了……”這些話全在他腦子裏轉。
一下下紮在他心上。喉嚨滾了滾,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以後有大哥在,沒人敢欺負你。”
聽見大哥這話,她緊繃的肩膀猛地塌了下來,積攢了一路的委屈再也藏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砸在粗瓷碗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想,我又有家人保護了,好半天,才抬起頭,眼眶發紅,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大哥……謝謝你。”
先吃飯吧,餓了一天了 ,大哥拍了拍她的肩膀。
灶膛裏的火已經熄了,隻剩幾點火星子。端上最後一碗玉米糊糊,又從醃菜缸裏撈了小半碗蘿卜幹,擺到桌上。
“吃點吧,墊墊肚子。”他聲音放得很輕,怕驚著還沒緩過神的人。
秀秀勉強吃了半碗,放下勺子,男人已經起身,把碗碟摞起來:“你歇著,我來。”
說著他端著碗往灶裏走,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踩碎了這夜裏的安靜。
回到房後,秀秀躺在炕上輾轉反側,過往的一幕幕像被風吹散的麥糠,明明抓不住,卻偏偏在眼前飄來蕩去,
想起那年秋裏發大水,她攙著咳得直不起腰的爹,一路逃難到周家村,兜裏就剩下半塊發了黴的窩窩頭,眼看爹就要撐不住,是周康哥把他倆領回了家,給了兩碗熱粥,還托人給她爹看病抓藥,
後來爹走了,周康哥沒嫌棄她是外鄉人,娶了她,分了她半間土坯房。
讓她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的家,那年要不是他伸手,她和爹恐怕早就在哪個旮旯裏餓死凍死了,哪還能有今天的日子。
想起周康留的那句話,起初,還抱著指望,日日扒著村口的老槐樹望,春去秋來,
槐樹葉都落了五茬,盼來的隻有空蕩蕩的黃土路,想起娃,他可是恩人的娃,這份恩,她得用一輩子來還。
想起村裏的閑話,那些帶著笑的調侃,揣著明白的打量,一股腦往她心窩裏鑽,秀秀心裏歎了口氣。
旁人都說她賢惠、手腳麻利,幹起活來不輸小子,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賢惠,是不敢忘本。
想著想著攥緊了那件帶著煙草味的褂子,晚上楊大柱撲上來的恐懼還在,可梁衛東的樣子,卻像刻在了她的腦子裏——他額頭暴起的青筋,攥著槐木棍的狠勁,還有遞褂子時不敢看她的侷促。
秀秀把褂子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睡不著,耳邊總響著他那句“明天休息,工分記滿”,心裏頭,竟悄悄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