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裏那個土坯牆斑駁掉皮的小院,如今竟換了副模樣——新紮的籬笆整整齊齊,牆頭爬著綠油油的豆角藤,大大小小的豆角垂下來,煞是好看,原先坑窪的泥地被平整過,灑上了碎磚石和煤渣,腳踩上去再也不沾泥,就連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也換成了厚實的板門,刷了層清亮的桐油,泛著溫潤的光澤。
秀秀看他這副呆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發什麽呆呢?去年賺了點錢,就索性把院子和家裏拾掇了拾掇,是不是瞅著有點認不出了?”
周永這纔回過神,笑著撓了撓頭:“可不是嘛,變化太大了,我剛走到巷口,還以為走錯門了呢。”
屋裏的小米飯混著燉雞塊的香味飄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酒足飯飽,戰友們忙著幫秀秀收拾碗筷,周永卻悄悄走到她跟前,從帆布包裏掏出個用紅布裹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塞到她手裏,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燙得兩人都微微一怔。
“我在部隊旁邊的百貨大樓買的,你看看喜不喜歡。”周永的聲音帶著點靦腆,耳朵尖都紅了。
秀秀小心翼翼地開啟紅布,裏麵躺著一支嶄新的鋼筆,筆杆是天藍色的,亮晶晶的,在煤油燈下泛著好看的光。她驚訝地抬頭看向周永,眼裏滿是歡喜。周永的臉更紅了,又撓了撓頭,聲音放得更柔:“我看你寫信總用鉛筆,想著給你換支好的,以後寫信方便,”秀秀攥著鋼筆,冰涼的筆杆焐得漸漸發燙,心裏甜絲絲的,鼻尖也微微發酸。
暮色漸濃,晚霞的餘暉像一層薄紗,輕輕罩住了整個村子。卡車的引擎聲突突響起,周永的戰友們已經坐在駕駛室裏,探出頭催他:“周永,該走了!”
他卻磨磨蹭蹭地走到秀秀麵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她被晚霞映紅的眉眼上,溫柔得像一汪春水。他往秀秀身旁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侷促,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等這批青飼送過去,我就能休探親假了,到時候……”
他的話沒說完,目光在秀秀臉上停留了一瞬,裏麵盛著滿當當的、沒說出口的期盼,像星星一樣亮。
這時,駕駛室裏又傳來一聲喊,他應了一聲,沒再繼續說下去,隻是衝秀秀快速揮了揮手,轉身利落地上了車。
車尾燈的紅光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點,像他沒說出口的那半截話,悄悄藏在了暮色深處。
秀秀轉身走進院子,反手帶上那扇新刷了桐油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溫柔又妥帖。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豆角藤的葉子在晚風裏沙沙作響。她把鋼筆放在炕桌上,盯著那支筆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下去。
煤油燈的光暈昏黃又溫暖,把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明忽暗。秀秀攥著那支鋼筆回到屋裏,從箱底翻出那個捨不得用的硬皮本子,擰開筆帽,墨汁落在紙上,竟先寫下了“周永”兩個字。筆尖頓了頓,她鬼使神差地接著寫,一個又一個,橫平豎直,工工整整,寫滿了整整一頁紙。
最後一筆落下時,她才驚覺自己在做什麽,臉頰騰地燒起來,慌忙合上本子,抱在懷裏。可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偷偷掀開一角,看著滿紙的名字,嘴角彎出一個藏不住的笑,心裏的甜,漫過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