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河灘,帶著堿土的澀味,秀秀埋在土裏的柳樹枝就像睡醒了似的,一夜之間拱出密密麻麻的嫩芽。
把昔日白茫茫的鹽堿地,襯得滿眼生機,風一吹,河灘上泛起層層綠波,看著就讓人心裏歡喜。
村頭的大喇叭突然扯開了嗓子喊道:“公社要搞“四旁綠化”建設,急需大批柳樹苗,公社幹部來河灘一看,一眼就看中了這片苗子,當場敲定收購,按三分錢一棵算!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一下就飛遍了全村,村裏炸開了鍋。秀秀攥著喇叭杆上貼的告示,指尖都在發顫,她蹲在苗壟邊數,一棵、兩棵、三棵……數到最後,連自己都不敢信——足足兩萬棵!
等公社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地頭,點苗、過秤、算賬,當那遝帶著油墨味的票子攥在手裏的時候,秀秀才覺出不真切來。指尖劃過票麵上的紋路,厚墩墩的,帶著沉甸甸的實在。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票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卻忍不住笑,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凶。
這六百塊,是她頂著日頭挑糞澆水的苦,是她忍著閑話埋頭苦幹的倔,是她熬了不知多少個日夜才換來的。
這六百塊,在那年月,能蓋半間土坯房,能給婷婷扯新衣裳,還能讓家人頓頓吃上玉米麵饃饃。
那些當初笑話她“窮瘋了才種柳樹”的張嬸提著一籃自家醃的鹹菜,三嬸子揣著幾個熱乎乎的玉米麵饃饃,如今都擠到她家院子裏來,臉上堆著熱絡的笑,七嘴八舌的討育苗法子。
“秀秀丫頭,你這能耐可真大,快教教俺,這耐鹽堿的柳苗咋育的?”
“秀秀妹子有遠見,俺家也有片荒灘,要是能種出這些苗子,也能換些錢哩!”
秀秀看著圍滿院子的鄉親,笑著把農技站的育苗手冊拿出來,從截枝的粗細、埋土的深淺,到澆水的時辰、施肥的講究,說得明明白白。
末了還說:“這法子不藏私,大夥要是想學,明天我領著去河灘,手把手教你們,”
她還把囤下的柳樹枝搬出來,按根賣,粗的三分,細的兩分,沒幾天,又賺了一大把零碎票子。
夕陽西沉,把天邊染成一片暖紅。秀秀站在自家地頭,望著遠處那條泛著白堿的河溝。溝邊的柳樹,棵棵都長得挺拔,枝條舒展著,在風裏招展,像是在跟她招手。
晚風吹過,拂起她額前的碎發,她忽然覺得,心裏頭亮堂堂的。
她忽然覺得,那些嚼舌根的閑話,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窮日子,都像這堿土上的霜,被日頭一曬,就融化了。
女人的命,哪裏是生來就該困在灶膛和地頭之間的?
女人的命,哪裏就該被這窮山惡水困住?
就像這柳樹,哪怕長在寸草不生的堿土窩裏,也能把根紮得牢牢的,也能抽出新枝,長出綠葉,也能變成一棵實打實的“搖錢樹”,活得風風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