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出魚肚白,秀秀就踩著露水起了灶,灶膛裏的火映得她半邊臉亮堂堂的,眼眶青黑,顯然是一夜都沒閤眼,秀秀手腳麻利地擺好碗筷,坐下後卻沒動筷子。
半晌才抬眼看向周永,聲音啞啞的:“大哥,我想了一宿,你先帶著婷婷去城裏念書。
她是周家的孩子,總得去識文斷字,將來纔有出息,這孩子乖得很,夜裏不鬧覺,吃飯也不挑,你領著她,肯定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就不跟著了,留在村裏,守著這個家,等著你們回來。”
周永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粥碗在桌上輕輕磕出聲響。
他抬眼看向秀秀眼下的青黑,喉結滾了兩滾,聲音沉得厲害:“你想了一宿,就想出這麽個主意?你這一宿,怕是淨瞎琢磨怎麽委屈自己了,
婷婷是周家的娃不假,可你也是我周家的人,我知道你是怕旁人嚼舌根,怕給我惹閑話,
你把婷婷送走,自己守著這空院子,心裏能好受嗎?聽大哥的話,一起走。”
秀秀抬眼看向周老大,眼圈微微泛紅:“大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一個人在村裏難,想帶我去城裏。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國家的新政策下來了,地能包到咱自己名下種,年底交夠國家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不用再像以前靠掙工分過活。
現在村裏的人都怕這政策不穩當,不敢動,全都在觀望著,怕踩了雷,我想留在村裏試試。
我守著這個家,守著咱的地,這地就是咱莊稼人的根,自己種自己收,我不信過不上好日子。
你隨時也可以帶婷婷回來看看,好不好?”
周永盯著秀秀眼裏那點光,沉默半響才開口:“好,你想試,大哥不攔你,旁人不敢動,是怕政策回頭,
咱不怕,你想留在村裏搞承包,大哥支援你,明兒一早,我就陪你去大隊部。
咱直接找支書,把承包地的事兒問個明白,該填的表、該交的材料,咱一並弄利索了。
趕明兒就把合同簽了。你放心幹,天塌下來,有大哥給你頂著。”
秀秀沒說話,低著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她卻沒擦,反而咧開嘴笑了,聲音帶著點哽咽:“有大哥這句話,我啥都不怕了。”
天剛透亮,秀秀揣著這幾年攢的幾塊錢拽著周永往大隊部趕,:“大哥,快點,去遲了地被搶了咋辦”。
大隊部的土坯房裏,支書正就著煤油燈在炕上扒拉算盤,見他倆喘著氣進來,抬眼愣了愣:“大早上的,這麽趕,是有啥事?”
周永拉著秀秀走了過去,語氣誠懇:“支書,國家新政策包產到戶,我們來辦承包土地的手續,秀秀想在村裏,包幾畝地。支援國家地新政策。”
支書放下算盤,指了指炕沿讓他倆坐:“你們倒是頭一撥找上門的。
村裏人都怕政策變,一個個縮著脖子觀望呢。”
他頓了頓,從抽屜裏摸出一張印著字的紙,“這是承包細則,你們瞅瞅。
包地按人頭算,一口人一畝二分地,先交三塊錢押金,秋收後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全歸自己。”
周永接過紙,湊到燈前仔細看,邊看邊問:“支書,那合同啥時候能簽?”
“你們要真敢試,就先簽三年的合同。明兒讓會計去量地,量完就落筆,咱大隊給你們作保。”
秀秀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抬眼望著支書,眼裏滿是期盼:“支書,我想包村北那片沒人要的鹽堿地,我以前學過農技,也會挑好種子,土壤拉農家肥慢慢改良,肯定能種出糧食來。”
支書歎了口氣:“你這丫頭,倒是有股強勁。鹽堿地難種,你要是真敢試,大隊給你免一年集體提留。手續簡單,簽個承包協議就行。”
秀秀跟著上前一步,手裏攥著寫的申請,聲音不大卻篤定:“支書,我保證,種出來的糧食肯定夠交公糧,剩下的我還能往鎮上賣,給大隊再添點收入。”
支書盯著申請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行!這地荒了這麽多年,總算有人敢接手了!押金先欠著,等你見了收成再補!合同俺現在就寫,俺倒要看看,你們能不能把這爛地變成聚寶盆!往後好好種,給咱村裏人做個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