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飯桌上的煤油燈撚子撥得老高,昏黃的光淌滿了小方桌。
周老大放下手裏的粗瓷碗,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摩挲著,聲音沉緩又帶著幾分鄭重:“秀秀,部隊來了電報,叫我提前歸隊。”
秀秀正給婷婷夾菜的手一頓,抬眼看向他,眼底滿是詫異。
周永看著她,又瞥了眼旁邊扒著飯的小侄女婷婷,語氣軟了幾分:“我尋思著,你帶著婷婷在村裏,日子總歸難過,
況且婷婷也到了該念書的年紀了,咱們村裏的學堂就一個老師,教得不全。”
周老大的目光落在婷婷身上,又轉回來看著秀秀,語氣裏帶著幾分認真,“我能在那邊托人,給婷婷辦個隨軍子弟學校的名額,比在村裏強。
你要是願意,就帶著婷婷跟我一塊兒走,到部隊家屬院那邊,日子也能鬆快些。”
婷婷手裏的筷子“嗒”地一聲掉在桌上,仰起小臉,看著秀秀,眼睛亮得像星星,手舞足蹈:“媽,我能去城裏念書了嗎?”
秀秀垂著頭,手指卷著衣角,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攪著,成了一團亂麻。
她猛地按住婷婷歡呼的小手,垂著頭不敢看周永:“大哥,你在部隊前程要緊,我們娘倆要是跟你去了部隊,旁人指不定咋編排你。”
她聲音發緊,把婷婷往懷裏按了按,“我們不能耽誤你,婷婷在村裏念書也能過日子,況且村裏人要是知道了,不光罵我,連你也要被戳脊梁骨。”
周永看著她,喉結動了動,聲音低啞:“你總想著耽誤我,咋不替婷婷想想?
她要是能在城裏念書寫字,往後就不用窩在這山溝裏,麵朝黃土背朝天,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
他頓了頓,又道,“我是她大伯,護著你們娘倆,天經地義。況且我也打聽過了,家屬院裏跟咱們家一樣情況的不是沒有,大家都是真心想把日子過好的人,沒人會亂嚼舌根的。”
周永攥了攥拳,像是鼓足了勇氣:“秀秀,你也要為你自己想想。
別總把自己擱在後頭,你這輩子,不該被困在這巴掌大的村子裏。”
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跟著我,不光婷婷能識文斷字,你也能去看看外頭的光景。”你看看門口那條蜿蜒的土路,塵土飛揚的方向是通往鎮上的路,也是通往部隊的路,路走長了,總得有個伴。
婷婷還小,走不穩,你一個人帶著她,太費勁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陪著你們,路能平些。”
秀秀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出個淡得不能再淡的笑,低下頭,下巴抵著孩子的頭頂:“大哥,這事……..這事…太大了,我一時半會拿不定主意,”她撇了眼院子裏麵那棵大樹,又飛快收回視線,“你容我想想,”
周永低低應了一聲“好”,目光在秀秀臉上落了片刻,又看向婷婷,聲音放得極輕:“我等你回話。別熬太晚,身子要緊,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