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隻剩蟲鳴,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秀秀聞聲抬頭,目光直直望向虛掩的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大哥推門進來,軍綠色的挎包還搭在肩上,褲腳沾了點泥土,顯然是剛從公社武裝部回來。眉眼間帶著奔波了一天的倦意。
他忙了整整一天,從征兵標語怎麽寫,到兵員體格篩查的注意事項,和對方掰扯了大半宿。
放好挎包,抬眼看見秀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注意到她泛紅的臉頰,伸手去探她的額頭,又想起什麽似的收了回去,聲音裏帶著點沙啞:“咋還沒睡?臉咋紅成這樣?是不是夜裏著涼,發了熱?”秀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慌忙往旁邊躲了躲,臉頰更紅了,連耳根都染上了淺粉,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沒……沒啥,就是太陽曬的。”
秀秀硬生生把話題轉了過去:“哥,你咋纔回來?晚飯……晚飯吃了沒?我灶上還給你留了飯,熱一熱就能吃。”
她說著就要起身往灶房走,耳根子卻紅得快要滴血,連腳步都帶著幾分慌亂。
他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秀秀逃命似的往灶房鑽的背影,眉峰微微蹙起。
這丫頭素來沉穩,今兒個是怎麽了?方纔指尖觸到她臉頰時那燙手的溫度,還有她眼神裏藏不住的慌亂,可不像是日頭曬的。
白日裏他在公社武裝部忙征兵的事,難不成是家裏出了什麽事?還是……她心裏藏了什麽話,瞞著他?眸色沉了沉,卻沒再追問——總歸是個姑孃家,真要有什麽心事,逼急了,反倒更不肯說了。
秀秀端著托盤從灶房出來,稀飯的熱氣氤氳著她的臉,襯得臉上的紅暈更加明顯。她把飯菜擺到四方桌上,半晌才小聲開口:“大哥,你快趁熱吃。我……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大哥“嗯”了一聲,抬眼看向她,秀秀的臉又紅了幾分,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就是想問問你,明天……明天有沒有空?”
周永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擱下筷子道:“明兒沒啥要緊事,武裝部那邊的事都敲定的差不多了。你有啥話,盡管說。
“就是婷婷,婷婷在鄰村的赤腳大夫家調理身體,對方今稍來口信說是可以接回家了,我想著讓你明天跑一趟鄰村,把她接回來?”
大哥手裏的筷子沒停,道:“明個天亮我就去”
一大早周永就騎著自行車去鄰村接娃,到的時候婷婷在門口玩泥巴,看到陌生人,往大夫身後躲了躲,
“你好,我是周婷的大伯,來接她回家”
大伯笑著蹲下身,放輕了聲音:“婷婷,我是大伯,你媽特意讓我來接你回家呢。”
他指了指院門外的二八大杠,“我還騎了自行車,帶你坐大梁,好不好?”
婷婷坐在大梁上,回去的路上,看見田埂邊的蒲公英,非要大伯停下來摘。大伯剛捏著車閘,婷婷就麻溜地跳下去,薅了一大把,舉到嘴邊“呼”地一吹,白毛毛飛得滿哪兒都是,撲了大伯一臉。大伯伸手抹臉,哭笑不得:“你這小調皮搗蛋鬼,迷了大伯的眼,摔下去咱倆都得滾泥坑!”婷婷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周永帶婷婷先去了鎮上的集市,給她買了根甜滋滋的麥芽糖,又在雜貨攤挑了個布娃娃。婷婷啃著糖,懷裏抱著娃娃,看見賣糖葫蘆的又挪不動腳。
大伯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小饞貓,再吃牙都要蛀掉了!”嘴上說著,還是給她買了一串。婷婷舉著糖葫蘆,糖汁沾了滿臉,活像個小花貓。
傍晚的霞光灑在院子裏,秀秀扛著鋤頭回來,一眼就瞅見婷婷坐在門檻上,懷裏抱著布娃娃,手裏拿著半串糖葫蘆,臉蛋上還沾著糖渣子。
她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摸著女兒的頭笑:“喲,這是從哪兒撿來的小饞貓?”婷婷看見媽媽,立馬把糖葫蘆舉到她嘴邊,脆生生喊:“媽,大伯帶我去鎮上買的!很甜!”
她心裏一暖,走過去嗔怪道:“大哥,你咋還帶她去鎮上了,淨慣著她!”
大哥蹲在地上,伸手擦掉婷婷嘴角的糖渣道:“這孩子長這麽大,我這些年忙著隊裏的活計東奔西跑,別說帶她逛鎮子,連好好瞅她一眼的功夫都沒有,今兒正好,就當是我這個當大伯的,彌補這幾年虧欠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