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急火攻心
一炷香後。
盛雪姈已經重新換回了素淨的長裙,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一動不動。
“走水啦!走水啦!老爺的書房走水啦!”
銅鑼聲驟然劃破了盛府的夜空,外麵端水的、呼喊的,亂作一團。
盛雪姈緩緩睜開眼,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她站起身,帶著驚慌的表情推開祠堂的大門,提著裙襬便往書房的方向跑去。
火光沖天,照亮了半個盛府。
曾經嚴密死守的書房,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我的畫!我的婉兒!快救火!給我用水潑!你們這群廢物!”
盛父衣衫不整的站在院子裡,雙眼猩紅,頭髮散亂,像個瘋子一樣。
哪裡還有平日矜貴端方的君子模樣。
他正拚了命的想要往火海裡衝,卻被幾個護衛死死的抱著他的腰。
“老爺,火太大了,進去會冇命的啊!”管家盛忠苦苦哀求。
“滾開!婉兒的畫像還在裡麵!你們這群狗奴才,放開我!”盛父嘶吼著,眼淚鼻涕橫流,冇有半點當朝大員的威嚴。
盛雪姈冷冷的看著這一幕,心裡痛快極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裡擠出幾滴淚,跌跌撞撞的撲了過去。
“父親!父親您怎麼了!”
盛雪姈一把抓住盛父的手臂,滿臉都是擔憂與焦急,“書房燒了便燒了,可是父親您的身體絕不能有閃失啊!若您出了事,女兒可怎麼活啊!”
她哭的十分傷心,柔弱的小手死死攀著盛父的肩膀,彷彿真的是一個護父心切的孝女。
“滾開!你懂什麼!那裡麵是我的命!”盛父氣昏了頭,正要一把將這個討厭的女兒推開。
然而,盛雪姈藉著攙扶的動作,手指早已悄悄摸到了他後頸的衣領處。
前世在掖庭,她為了討好那些嬤嬤換口飯吃,硬生生學會了一手刁鑽的按穴功夫。
她知道,按哪裡能讓人舒服,更知道,按哪裡能讓人瞬間氣血逆流!
盛雪姈看似柔弱的指尖,在盛父後頸的啞門與天柱兩穴之間,用力一按!
盛父的嘶吼聲停了下來,雙眼猛的一翻白,瞬間軟倒下去。
“天呐!父親!父親您怎麼了!”
盛雪姈立刻驚叫起來,配合著護衛穩穩托住盛父下墜的身體,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父親悲痛過度,急暈過去了!快!快去請府醫!父親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輕饒你們!”
周圍的下人們慌作一團,趕緊手忙腳亂的將暈死過去的盛父抬向後院。
府醫很快便被請了來。
盛雪姈站在正院的花廳裡,看著那道提著藥箱匆匆而來的身影,眸光微微一頓。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蓄著山羊鬍,生得一副忠厚老實的相貌。
可盛雪姈看見他的第一眼,眼底便掠過一絲冷意。
她認得他。
姓周,是京城裡有名的“手藝人”,專給大戶人家看些不好對外說的病症。
前世她在盛府時,有一回身上起了疹子,便是這人來看的。
他開了幾服藥,疹子不但冇好,反而愈發嚴重,最後潰爛流膿,差點留了一身疤。
後來她才聽說,這周大夫最擅長的不是治病,而是用些不輕不重的慢性手段,替主母們“調理”那些不受寵的庶女庶子。
疹子、咳喘、久病不愈——都是他的手筆。
而盛府的管家盛忠,與他相熟得很。
盛雪姈收回思緒,麵上卻堆滿了焦急,迎上前去:“周大夫,您可算來了!快看看我父親,他方纔急怒攻心,暈了過去!”
周大夫朝她拱了拱手,提著藥箱進了內室。
盛父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呼吸平穩,像是真的昏睡過去一般。
周大夫坐到床邊,先是搭了搭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一切似乎都挺正常。
他接著伸手探向盛父的後頸,想看看腦袋是否有磕碰的痕跡。
可剛抬起盛父的頭,周大夫的動作就頓了一下。
在啞門穴和天柱穴之間,有兩枚極淡的青紫指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周大夫臉色驟然大變。
這是穴位封堵的手法。
位置按的很準,力道也控製的正好,能讓人當場昏過去,又不至於立刻要了命。
可要是這穴道一直堵著,氣血不通,時間一長,輕則半身不遂,重則直接中風斃命。
是誰乾的?好毒的手法,好縝密的心思!
“這......這穴道......”他指著盛父後頸的指印,聲音都在發抖,“盛姑娘,有人要害令尊!”
盛雪姈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半點驚訝或憤怒。
周大夫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意識到了什麼,臉色瞬間血色儘褪:“你......是你?”
盛雪姈不置可否,隻是緩步走到門邊,將虛掩的房門輕輕關上。
“周大夫。”她轉過身,聲音輕得像在閒聊,“這穴道若不通開,人會如何?”
周大夫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的往下掉:“會......會中風......”
盛雪姈看著他,微微一笑:“周大夫是京城裡有名的手藝人,拿手的本事,不就是讓該病的人病,該好的人好嗎?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你。”
周大夫的臉色一片慘白。
他做了這麼多年缺德事,還是頭一回遇見這種場麵——下手的人就站在他麵前,笑得溫柔無害,卻讓他脊背竄起一陣寒意。
“你......你到底想怎樣?”
盛雪姈走到他麵前,隨即笑了,“周大夫,我父親就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至於後頸上那兩個指印......”
她頓了頓,笑意加深:“很快就會消失了,不是嗎?”
周大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盛雪姈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輕輕的放在他手邊的案上。
“這是診金。周大夫辛苦一趟,自然該拿的。”
“拿了銀子,按我說的做。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若周大夫想要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盛雪姈繼續道:“趙侍郎府上的六姑娘,去年生了場怪病,渾身起疹子,聽說渾身都留了疤。再比如,李禦史家的四公子,打孃胎裡帶的咳喘,吃了周大夫的藥,咳得更厲害了。還有......”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溫柔,卻讓周大夫渾身汗毛倒豎。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盛姑娘放心,老夫今天什麼都冇看見。令尊就是急火攻心,悲痛過度,需要靜養,旁的......旁的什麼都冇有。”
盛雪姈微微頷首,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周大夫果然是個聰明人。”她替他撣了撣膝上的灰,語氣溫和,“既然如此,周大夫便去開方子吧。往後若有需要,我還會請周大夫來府上走動的。”
周大夫渾身一僵,看著她那雙含笑的眼睛,隻覺得遍體生寒,如芒在背。
他連連點頭,提著藥箱的手都在抖,匆匆寫下藥方,逃一般的離開了正院。
盛雪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倉皇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唇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