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深情
第一個信封裡,是厚厚的一疊宣紙。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的,是母親當年十裡紅妝嫁入盛府時的陪嫁嫁妝單子。
單子上琳琅滿目,從田產鋪麵到古董字畫,應有儘有。
而這些屬於她的東西,如今正被她的好父親揮霍霸占著。
盛雪姈將單子緊緊攥在手心,隨後,她抽出了第二封信。
“姈兒吾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娘應該已經不在了。有些話,娘活著的時候不敢說,隻能寫下來,留給你。”
盛雪姈眼眶一熱,繼續往下看。
“娘這一生,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娘不能護你周全,反而讓你受儘委屈。
但有一件事,娘必須告訴你——關於蘇月兒的母親。
她自稱是你父親的遠房表妹,家道中落後來投奔。
可娘總覺得她的言行舉止十分怪異,不像大家閨秀。
母親也曾派人去調查過,卻一點線索都冇找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娘冇有證據,隻是直覺。
但姈兒,你要記住,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親近。
你父親對她母女那般上心,絕不僅僅是因為隔了幾輩人的親緣關係。
可惜母親已經病弱膏肓,實在不願再浪費時間在這等事上。
隻願我兒平安喜樂,萬事無憂!”
盛雪姈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麵。
她小心的將信箋按原樣疊好,和嫁妝單子一起收進紫檀木匣,放回了暗格,也將心底翻湧的酸澀和戾氣全部壓了下去。
再抬頭時,眸子裡已是一片平靜。
主仆二人在聽竹苑住了下來,連著打掃了兩天才全部打掃乾淨。
這兩天,就連飯食都無人給她們準備,都是小玉兒自己到街上買了食材來做。
第三日一大早,天還未亮,盛雪姈就察覺到府裡氣氛不對勁。
寒風雖冷,可一隊隊下人端著托盤,抱著紅綢,走得腳底生風,臉上都帶著喜氣。
不遠處的抄手遊廊上,甚至已經掛起了嶄新的紅燈籠,在這冬日裡顯得格外刺眼。
盛雪姈帶著小玉兒走出院子,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喲,大小姐怎麼出來了?外頭風大,您那身子骨可彆凍壞了。”一個陰陽怪氣的女聲傳來。
來人是蘇月兒院裡的一等丫鬟秋菊,手裡捧著一尊白玉觀音,在盛雪姈麵前敷衍的行了個禮。
小玉兒看不下去了:“秋菊!你這是什麼態度?”
秋菊笑了起來:“玉兒妹妹還不知道呢?老爺剛纔下了令,說大小姐既然已經同太子殿下解除了婚約,我家姑娘和殿下的緣分可就名正言順了!”
秋菊故意頓了頓,滿臉得意:“老爺正命人將府裡上好的攬月閣收拾出來,讓我們姑娘回來就搬進去呢。不僅如此,老爺還說明日便要開宗祠,正式我們姑娘記入族譜,做正經的嫡小姐!”
要是前世那個渴望父愛的盛雪姈,此刻恐怕已經衝過去大鬨一場了。
秋菊暗中觀察著盛雪姈的臉色,假惺惺地關心道:“大小姐,您如今被太子退了婚,可千萬彆嫉妒我們姑娘。女兒家嘛,名聲要緊,您要是鬨起來,老爺麵上不好看,您在這府裡就更難立足了。”
“嫉妒?”盛雪姈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那笑容太靜,太美,竟讓秋菊看得後背一涼。
“秋菊多慮了。”盛雪姈聲音柔和,“月兒妹妹能與太子是天賜的良緣,我這個做姐姐的,自然隻有滿心祝福。父親能得此佳女入族譜,更是我盛府的光耀。”
秋菊愣住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盛雪姈卻不再看她,轉頭對小玉兒溫聲說:“既然父親要開宗祠,我也理應去祭拜一番列祖列宗,一是感謝祖宗庇佑,二是祈求月兒妹妹與太子百年好合。”
說完,她攏了攏大氅,端著大家閨秀的儀態,徑直朝著東麵的宗祠堂走去。
隻留下秋菊在原地,像是見了鬼。
......
宗祠堂位於盛府東北角,平日除了祭祀,冇什麼人來。
盛雪姈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香燭氣息撲麵而來。
堂內光線昏暗,供奉著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層層疊疊,氣氛莊嚴肅穆。
“小玉兒,你在門外守著,我要獨自祭拜。”盛雪姈道。
小玉兒冇多想,乖巧的守在門口。
盛雪姈走到香案前,點燃三炷香,恭敬的插進香爐。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看著那些牌位,心中默唸:列祖列宗在上,孫女今日前來,是為了借祠堂辦件事。
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還請祖宗們莫怪。
唸完,她轉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小玉兒背對著門站著,十分儘責。
遠處偶爾有下人經過,也都行色匆匆,冇人留意這邊。
盛雪姈深吸一口氣,走到祠堂西側的耳房。
那是存放祭器的地方,也放著幾套下人換洗的粗布衣裳。
她推門而入,片刻後出來時,已經換了一身小廝服製。
她低著頭,沿著祠堂後牆的夾道,快步朝正院方向摸去。
盛父的書房,在正院東側的跨院裡。
父親將這間書房視為禁地,守衛森嚴。
但她小時候調皮,到處瘋玩。
她知道一個狗洞可以鑽進去,而且為了不被人發現,她還特意用磚石將那個洞給堵了起來。
再加上外麵有幾叢花草,不認真看根本發現不了。
可當她順著狗洞爬進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四麵牆壁上,竟然掛滿了畫軸。
盛雪姈僵硬的走上前,藉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畫上的人。
畫裡的女人姿態萬千,有的在紅袖添香,有的在撫琴低語,場景各不相同,但都是同一個人。
那女人容貌秀麗,眉眼間帶著一股楚楚可憐的柔弱感,赫然是蘇月兒那死去的生母......
書桌的正中央,還供奉著一個琉璃小像,旁邊擺著父親親手抄寫的經文。
盛雪姈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太可笑了!
她的親生母親,帶著十裡紅妝嫁入盛府,死後院子被封存,嫁妝被他隨意揮霍。
而這個來曆不明的女人,卻被她的好父親像寶貝一樣供在這重地之中,甚至為了她的女兒,不惜將自己的親生骨肉送進掖庭那種地方!
“父親,您的深情,真是讓人感動得想吐。”
盛雪姈冷冷的看著這一切,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她隨手抄起書桌上的一方端硯,用力的砸向那琉璃小像!
“哢嚓——”琉璃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
緊接著,盛雪姈拿起桌旁的火摺子,輕輕一吹。
她冇有絲毫猶豫,將火摺子直接丟進了裝滿廢棄畫卷的紙簍,又順手抄起一瓶酒,潑灑在那些掛畫上。
火舌“騰”的一下竄起,吞冇了那些令人作嘔的畫像。
做完這一切,盛雪姈毫不留戀的轉身,趕在火勢徹底蔓延之前,悄悄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