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尖從丁春秋胸口抽出來的瞬間,血噴出來濺在地上,在月光下黑糊糊的一攤。
丁春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右手死死捂住胸口。
血從他指縫往外湧,把灰白色的袍子染紅了一大片,那顏色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際,衣擺往下滴血,砸在青磚上啪嗒啪嗒響。
他臉上的傲慢早就沒了。眼睛瞪得很大,裏頭全是慌亂和恐懼。
嘴唇哆嗦著,嘴裏含糊地嘟囔了幾句什麼,手指在自己胸口連點。
第一下點在膻中,第二下點在中庭,第三下點在巨闕。
血還是往外冒,但比剛才慢了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整隻右手已經紅透了,黏糊糊的,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你……”他張嘴想說什麼,一張嘴先吐出一口血沫。
那血沫噴在地上,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裏頭還混著幾塊暗紅色的血塊。
丁春秋沒再說下去。
他轉身就跑。
跑得踉踉蹌蹌,左腳絆了一下右腳,身子往前傾,差點栽地上。
他伸手扶住旁邊的圍牆,手在牆上一撐,留下一道血手印,又彈起來繼續跑。
輕功施展出來,但不像輕功。本該飄起來的身形現在沉得跟秤砣似的,腳尖點地的時候點得太重,在地上踩出一個個淺坑。
蹦起來也沒蹦多高,離地不到三尺就又落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得厲害,整個人一顛一顛的。
他跑的方向是後院,那裏有幾間矮房,房後是山崖,崖上有條小路能下山。
“哪裏走!”
身後那聲低喝傳來時,丁春秋脊背一涼。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吳風右手按在胸口,就是剛才丁春秋拍的那一掌的位置。
手掌貼著胸口壓了兩息,然後鬆開。
丁春秋看見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慢慢癟下去。
然後他動了。
快。
太快了。
那速度快得丁春秋眼睛都追不上。
前一瞬人還在十丈開外,下一瞬就到了五丈,再一瞬,三丈。
耳邊傳來衣袂破空的聲音,呼的一聲,像風吹過旗杆。
丁春秋頭皮發麻。
他拚了命地跑,腳下發軟,腿肚子轉筋,胸腔裡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可身後那股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股壓迫感像一座山壓在他背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該死!”
他咬牙罵了一句,聲音又啞又乾。
“該死!該死!這人中了我的化功**,怎麼會一點事都沒有!”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那一掌他用盡了最後那點力氣,化功**的真氣打進對方體內。
按常理說,現在對方應該經脈俱廢、癱在地上等死才對。
可這人,這人怎麼還能追?怎麼還能追得這麼快?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回看清了。
吳風離他已經不到五丈。月光下能看見那張臉,鬥笠帽簷壓得低,隻露出下半張臉。
嘴角抿著,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種平靜讓丁春秋更害怕。
他見過很多高手。那些高手殺人的時候,眼睛裏會有興奮,會有狠厲,會有狂熱。
可這人沒有。這人的眼睛裏什麼都沒有,就像在殺一隻雞,宰一條魚。
“不行,不能這樣跑下去。”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身。
右手一揚。
羽扇在空中揮出一道弧線,扇骨間甩出無數細絲。
那些細絲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隻能隱約感覺到空氣微微扭曲,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飛速移動。
柔絲索。
他這門功夫練了幾十年,那些細絲是比頭髮絲還細的蠶絲,卻比刀刃還鋒利。
沾上皮肉就是一個口子,沾上骨頭就是一個斷口。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這招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細絲朝著吳風罩去,像一張無形的網。
吳風眼神一凝。
腳下步伐突變。原本直線衝刺的身形突然一頓,然後整個人往左側一翻,身體在半空中橫了過來。
那些細絲擦著他的衣袍飛過去,有幾根劃破了衣角,布料飄落下來。
身後一棵樹被細絲纏住。
“哢嚓。”
樹榦斷成幾截。斷口整整齊齊,像用刀切的一樣。
樹冠砸在地上,轟的一聲,枝葉散落一地。
丁春秋沒等結果,轉身就跑。
這一轉身,胸口那股剛壓下去的血又湧上來。
他張嘴噴出一口血,那口血噴得遠,濺在前麵三丈外的青磚上,一大片暗紅。
踉蹌著衝進一個院子。伸手一推,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衝進去,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摔在地上。
膝蓋先著地,咚的一聲,疼得他齜牙。
然後是手掌撐地,那隻右手掌按在碎石子上,傷口又崩開,血又湧出來。
他想爬起來。
手撐著地,腿使勁,身子抬起來半尺,又一軟,趴下去。
再試一次。這回撐得更久些,膝蓋離了地,站起來了。
可剛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下去。
他喘著氣,眼神慌亂地掃視著院子。
院子不大。三間矮房,牆皮剝落,露出裏頭的土坯。
窗紙破了,露出黑洞洞的視窗。牆角堆著些雜物,破筐爛簍,落滿灰。
找個地方躲起來。先躲起來。等這人走了,再想辦法治傷。
他目光落在中間那間矮房的門上。
門虛掩著,裏頭黑漆漆的。對,就躲那裏。
他手撐著地,又要爬起來。然後他僵住了。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往上竄,一直竄到後腦勺。頭皮發麻,汗毛豎起來,渾身的血都像是凝固了。
他緩緩轉過頭。
屋頂上站著一個人。
月光從那人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院子裏,正好蓋住丁春秋。
那人站在屋脊上,雙手抱胸,低著頭,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陰影裡,看不清眼神。但丁春秋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冰冷,平靜,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羊。
丁春秋張了張嘴。
想說話,喉嚨裡隻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他想求饒,想喊救命,想說自己願意把所有的寶藏都交出來。
可那話還沒出口,屋頂上的瓦片就碎了。
吳風腳下發力,整個人從屋頂上躍下來。月光下,他的身形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直直射向丁春秋。
周身縈繞著那層金色的光暈,在夜色裡格外刺眼,像一團燃燒的火。
那股氣勢壓下來,壓得丁春秋喘不過氣。
“別,別殺我!”
他雙手亂擺,身子往後縮,後背撞在院牆上,咚的一聲。
“大俠!大俠!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把我所有的寶藏都給你!星宿派攢了幾十年的寶藏,都在我屋裏藏著!黃金!珠寶!武功秘籍!你要什麼都給你!求你別殺我!”
他一邊喊,一邊偷偷觀察吳風的神色。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嘴角還是抿著,眼神還是那潭死水。
吳風的腳步沒有停。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走一步,距離就近一丈。那股壓迫感就更重一分。
丁春秋臉上的慌張慢慢僵住了。
他看出來了,這人根本不會停。什麼寶藏,什麼求饒,在這人麵前都沒用。
他的眼神變了。
慌張沒了,恐懼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猙獰,是不甘,是瘋狂。
“既然你想死,那就一起死!”
他猛地揮動羽扇,朝著刺來的槍桿擋去。
鐺!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院子裏炸開,震得耳朵嗡嗡響。
吳風微微一怔。
這羽扇,扇骨是精鐵的。
他嘴角勾起來,勾起一抹冷笑。
“有點意思。”
話音落下,他手臂肌肉繃緊,瞬間加力。
赤蟒歃血槍往下一壓。
丁春秋臉色瞬間漲紅。
他雙手握著羽扇,拚了命地往上頂,渾身的肌肉都在抖,骨頭咯吱咯吱響。
腳下的青磚哢嚓一聲裂開。
裂縫從腳底往四周蔓延,像蛛網一樣爬滿地麵。
他的腳陷進坑裏,腳踝都沒入地麵。
血從嘴角溢位來,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碎磚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雙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那桿暗紅色的槍一點一點往下壓,離他的胸口越來越近。
“噗嗤。”
槍尖刺穿了羽扇。
扇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像折斷一根枯枝。槍尖繼續往前,刺進他的胸口,穿透他的身體,把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槍尖紮進青磚裡,入地三寸,紋絲不動。
丁春秋仰麵躺在地上,四肢攤開。
他低頭看著那桿槍,看著槍身沒入自己胸口的位置,看著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槍身往下流,流到槍尖,滲進青磚裡。
他抬起頭,看向吳風。
月光下,吳風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像一潭死水。
“你……你究竟是誰……”
吳風俯視著他。
“逍遙派新掌門。”
丁春秋愣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笑。
先是無聲地笑,嘴角扯動,肩膀抖動。
然後笑出聲來,嗬嗬的,像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
最後變成慘笑,笑聲尖銳,刺耳,在夜空裏回蕩。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傷口湧出更多的血。
“沒想到……真沒想到……那老東西還沒死……我費盡心機背叛他,逃到這破地方,作威作福這麼多年……到頭來,還是死在他的人手裏……”
他笑聲越來越弱。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最後幾個字說得含糊不清,像夢囈。
他眼神開始渙散。瞳孔放大。手無力地垂下,羽扇從手裏滑落,滾到一旁。
身上的血條在減少。一格,兩格,三格。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最後一格清空的瞬間,他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從體內透出來,穿透皮肉,穿透骨骼,越來越亮。
然後“嘭”的一聲輕響,整個人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那些光點飄飄蕩蕩,像螢火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地上留下一堆東西。
一個猙獰的頭顱。死不瞑目,眼睛還瞪著,嘴還張著,保持著臨死前那個表情。
一本泛黃的書籍。封麵上寫著“化功**”四個字,字跡扭曲,筆畫裏透著暗紅色。
幾個小藥瓶。青瓷的,白瓷的,大小不一,瓶口封著蠟。
貼著標籤,標籤上寫著“三笑逍遙散”“腐骨穿心膏”“鶴頂紅”。
一把羽扇。新的,和丁春秋剛才用的那把一模一樣。
扇骨收攏,扇麵上畫著些古怪的紋路。
吳風彎腰,一樣一樣撿起來,收進揹包。
動作利落,沒有絲毫停頓。
撿完最後一樣,他直起身,正要轉身——
“師……師傅?”
一聲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很輕,帶著顫抖,帶著恐懼,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吳風轉過頭。
院牆的牆角裡,蹲著一個少女。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纖細的身形。
她穿著一身星宿派弟子的服飾,灰藍色的袍子,腰上繫著條帶子。
頭髮散亂,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身子縮成一團,拚命往牆裏擠,像是想把自己嵌進牆裏。
眼睛瞪得很大,眼眶裏全是恐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隨時都會掉下來,但她咬著嘴唇,拚命忍著。
她頭頂飄著兩個字——阿紫。
吳風看著她。
阿紫也看著他。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阿紫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厲害,能看見她袍子底下的身子在發抖。
她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她想跑。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無數遍。
可她的腿不聽使喚。像灌了鉛,像生了根,像被釘在地上。她拚命想動,可腿就是動不了。
那股殺意太濃了。
濃得化不開,像一堵牆壓在她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上的老鼠,動不了,跑不掉,隻能等死。
吳風朝她走去。
腳步很慢。一步,一步。每走一步,地麵都微微震動一下。那震動從腳底傳上來,傳到她心裏。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投在地上,隨著他的移動慢慢移動,慢慢靠近。最後整個籠罩住她。
她抬頭看,看到吳風站在她麵前,不到三步遠。
低著頭,俯視著她。槍尖上的血還沒幹,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答。
滴答。
每一滴都落在地上,落在她心裏,像催命符。
她終於忍不住了。
眼淚嘩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鬆開抱著膝蓋的手,雙手亂擺。
“別,別殺我!大俠!求你別殺我!”
聲音抖得厲害,嗓子都破了。
“我就是個小人物!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也沒做過壞事!我就是在這裏打雜的,端茶倒水,掃地擦桌子,我真的什麼都沒幹過!”
她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可背後就是牆,退無可退。
“求你了!饒我一命吧!我給你磕頭!”
額頭砸在地上,咚咚響。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磕破了皮,血滲出來,她也不停,還在磕。
吳風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發抖的身子,照出她額頭上的血,照出她滿臉的眼淚。
他就這麼看著。不說話,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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