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察今天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皇城裏的氣氛比天氣更沉,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侍從和官員們走路都踮著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哪口氣喘重了,引來不該有的注意。
羈縻司司長哈爾·馮·克洛維站在議政殿外的長廊上,手裏捏著一份薄薄的羊皮紙報告。
紙是涼的,可他覺得指尖發燙。
他深吸了口氣,那空氣裡濃鬱的魔力幾乎凝成實質,吸進去肺裡都沉甸甸的。
整座洛察空島就是獨屬於皇帝陛下的帝國最大的魔法塔,在這裏,陛下的意誌就是天威。
他整理了一下司長袍服,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
議政殿裏光線幽暗,隻有穹頂鑲嵌的魔晶石灑下冷白的光,照亮了王座下那片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地麵。
坎達三世就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一隻手支著額頭,閉著眼。
他看起來並不老,甚至稱得上英俊,但那股子沉澱了不知多久的威儀,像無形的山,壓在每一個進入這大殿的人心頭。
哈爾走到禦階前,單膝跪下,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地麵。
“陛下。”
坎達三世沒睜眼,隻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說。”
哈爾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緊。“戍邦亞美利納教皇國……有變。”
“嗯?”皇帝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他們……”哈爾頓了頓,強迫自己把話說完整,“他們改國製為民主合眾,宣稱脫離帝國宗藩體係。並且……截殺了帝國派去索要符文巨獸技術的使團全員。現在,他們的風語正頻繁與斯坎達共同體聯絡,意圖……跳反。”
寂靜。
大殿裏死一樣的寂靜,隻有哈爾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他能感覺到王座方向投來的目光,那目光像實質的刀子,刮過他的後背。
“你再說一遍。”坎達三世的聲音響起來,依舊沒什麼起伏,可整個大殿裏的魔力瞬間凝滯了,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膠水。
巨大的威壓從天而降,那不是針對他個人的殺意,而是整座空島作為魔法塔被主人心緒引動的自然反應。
哈爾感覺肩膀猛地一沉,膝蓋下的黑曜石地麵傳來刺骨的寒意,他咬緊牙關,才沒讓自己趴下去。
“陛下……亞美利納,叛了。”他幾乎是擠出了這句話。
“斯坎達接受了?”
皇帝這次問的是站在側列的外務司司長。
外務司司長趕忙出列,躬身回答:“回陛下,斯坎達外務院發表宣告,稱……稱‘願為一切追求自由、掙脫腐朽帝製的民族提供庇護與友誼’。”
“好。很好。”坎達三世笑了。
笑聲不大,甚至有點輕,可聽在哈爾耳朵裡,比雷霆還嚇人。他伏得更低了。
“烈陽在北邊咬我,斯坎達在西邊笑我,現在……”
皇帝慢慢從王座上站起來,他每升高一寸,殿內的魔力就沸騰一分,那些穹頂的魔晶石光芒亂顫,投下的光影瘋狂搖曳,“連家裏養的一條狗,都覺得我提不動刀了,敢齜牙了?”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後落在哈爾身上。
“是不是覺得,帝國太久沒見血,所以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跳出來吠兩聲?”
“臣不敢!”哈爾額頭冒汗。
“不敢?”
坎達三世走下禦階,靴子敲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停在哈爾麵前,陰影將哈爾完全籠罩。“亞美利納……我記得上次戍邦考評,它排第二?靠著那點量產大魔導師級符文巨獸的手藝,從第十爬到第二,就覺得翅膀硬了,能飛了?”
哈爾不敢接話。
皇帝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哈爾能聽見:“他們是不是忘了,排名,是帝國給的。帝國能把它捧上去……”
他直起身,聲音恢復洪亮,傳遍大殿,“就能把它摔下來,摔得粉碎。”
他轉身,重新走向王座,袍袖拂動間帶起一股令人心悸的魔力渦流。
“讓輪值供奉走一趟吧。”
坎達三世坐回王座,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點慵懶,“手腳乾淨點,別真讓他們跳到斯坎達那邊去。帝國……太久沒請供奉們活動筋骨了,看來很多人都忘了,為什麼隻有家裏坐著法神的,才配叫一聲主權國家。”
“也讓那些躲在暗處看戲的,都清醒清醒。”
“是!”哈爾深深叩首。
輪值供奉,帝國皇室的終極武力,每一位都是踏過了那道天塹,生命層次徹底不同的法神。
平日裏高居雲上,不問俗務,唯有帝國根基動搖時,才會如天罰般降臨。
法神不可輕動,這是雲海世界幾千年用血寫成的規矩,也是法神級之間因為某種不可知的原因而結締的契約。
可法神一旦動了……那就是要見血的,要見很多很多的血,多到讓所有人下次想伸爪子之前,都得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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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退出議政殿時,後背的衣袍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麵板上,冰涼一片。
外麵的天色似乎更暗了,鉛灰色的雲緩緩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醞釀。
他沒有回羈縻司,而是拿著皇帝的手諭,徑直朝著皇城北側飛去。
穿過主島繁華的城區,越過一片相對安靜的貴族莊園區,前方出現了一座孤懸的附屬空島。
這島不大,看起來甚至有些荒涼,島上沒有華麗的建築,隻有中央矗立著一座奇特的紡錘型黑色巨塔。
巨塔表麵是啞光的,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顯得深沉而壓抑。
塔身中段,三道由無數暗紋鋼碎片組成的星環,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緩慢速度起伏、旋轉,偶爾碰撞,發出低沉如古鐘鳴響般的嗡鳴。
僅僅是遠遠看著,哈爾就感覺自己的魔力迴圈滯澀起來,像是遇到了天敵的小獸,本能地想要蜷縮。
他降落在巨塔底部唯一的入口前。
那裏沒有門,隻有一個深邃的、邊緣流淌著暗金色符文的洞口。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手裏的皇帝手諭,走了進去。
塔內是另一番景象。
光線明亮而柔和,不知從何處而來。
空氣中氤氳著淡紫色的霧氣,那霧氣凝而不散,緩緩流動,如同將星空擷取了一段,囚禁於此。
霧氣中,有細碎的光點明滅,像呼吸,像心跳。
四周的牆壁中流淌著無數複雜到令人眼暈的金色符文,它們緩緩旋轉、組合、分離,彷彿活物。
哈爾剛踏進來,一道聲音就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威嚴,洪亮,震得他神魂都跟著一顫。
“何事?”
哈爾渾身一僵,連忙跪伏下去,額頭緊貼冰涼的地麵。
他環顧四周,根本看不到說話者的身影。
“啟稟供奉,陛下……想請您出手。”哈爾的聲音控製不住地有些發顫。
“哦?”
那聲音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又帶著久居上位的漠然,“幾百年沒動彈了,這麼快就有不長眼的了?”
這時,哈爾感覺到自己懷裏的皇帝手諭自動飛了出來,懸浮在半空。手諭上金色的皇室徽記亮起,一段無形的資訊流被抽取出去。幾秒後,手諭化為光點消散。
“我知道了。”腦海中的聲音說道,“你走吧。”
“是!”哈爾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幾乎是倒退著挪出了巨塔。
直到飛出很遠,重新感受到正常的魔力流動,他纔敢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狂跳。
麵對皇帝是壓力,是恐懼。
麵對供奉……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碾壓感,彷彿對方一個念頭,自己就會從存在層麵上被抹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紡錘巨塔。
他知道,明天,或者就在今天,某個地方,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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