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又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書記官，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手裏拿著電子記事板。
他走到張源側後方半步處站定，姿態恭敬，但眼神裡有關切。
“總理。”
張源沒回頭，依舊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
特甘空島的燈光連成一片璀璨的網，港口方向有艦船起降的導航光束劃過天空，像緩慢移動的星辰。
“讓一架幽魂戰機悄悄跟著她。”
張源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比剛才更加低沉，“看看她的大本營在哪個空島，哪個城市。”
書記官在記事板上快速記錄：“是。”
“記得和第三艦隊說一聲。”
張源頓了頓，補充道，“先給我把她幹掉。我不喜歡她。”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在吩咐清理一隻闖入房間的蟲子。
書記官筆尖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書寫：“明白。那……開戰的事情？”
張源終於轉過頭，看向書記官。
他的神情瞬間變得親切隨和，彷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哦，第三艦隊早就已經出發了。”他說，重新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便輕輕放下，“跟我們沒關係了。”
書記官愣住了。
他花了三秒鐘消化這句話的意思。第三艦隊出發了……前往烈陽帝國空域？在談判進行的同時？甚至可能在談判開始之前？
那今天的會麵……
“為了正當宣稱。”張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簡單解釋了一句，然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走吧，今天食堂有紅燒肉哦。”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輕鬆，彷彿剛才那場火藥味十足的外交交鋒，那幾句幾乎等同於宣戰的侮辱，那決定跟蹤並暗殺對方大使的命令……都隻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而現在，該吃飯了。
書記官看著張源走向門口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搖頭笑了笑，跟了上去。
他想起大元帥江天經常說的一句話：“外交是戰爭的延續，隻不過用的是茶杯而不是炮彈。”
但今天，張總理連茶杯都懶得好好用。
他隻是用那杯茶，給烈陽帝國的使者、給那個叫卡瑞娜·霜庭的光精靈，做了一場最後的送行。
走廊燈光柔和，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裡回蕩。
張源走得不快，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裡，微微低頭，像在思考什麼。
書記官跟在他側後方半步，電子記事板已經收起，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總理。”書記官忽然開口，“您剛才說‘自古以來’……”
“嗯？”
“璨光空域，我們確實是一年前才從烈陽手裏奪下來的。”
書記官小心地說，“用‘自古以來’這種說法，會不會……顯得有點……”
“有點無恥？”
張源接話，語氣平靜。
書記官沒敢接。
張源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
走廊燈光從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愧疚或動搖，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小陳啊。”
張源說，聲音很輕，“國與國之間，領土宣稱從來不看歷史，隻看實力。一百年前這裏是烈陽的，一年前我們拿下它……那麼現在，它就是烈風的。”
他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至於‘自古以來’……等我們在這片空域站穩一百年，兩百年，到時候出生的烈風孩子自然會認為，璨光從來都是烈風的領土。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確保我們是那個勝利者。”
書記官沉默了。
他想起聯邦獨立宣言上的那些話，想起大元帥在廣場上撕毀昭莎任命文書的畫麵，想起這一年裏聯邦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戍邦到獨立政權，從被抽血的附庸到敢於同時麵對兩大帝國的存在……
或許張總理說得對。
實力，纔是唯一的真理。
兩人走到電梯口，感應門無聲滑開。
張源走進去，書記官跟上，按下食堂所在的樓層按鈕。電梯開始下行，微弱的失重感傳來。
“不過話說回來，”張源忽然開口，語氣輕鬆了些，“那個光精靈大使……演技還不錯。”
書記官一愣：“演技？”
“最開始那種嫵媚姿態，後來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語氣，最後被激怒時的真實反應。”
張源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些玩味，“層層遞進，情緒轉換得很自然。要不是知道他們光精靈都是群什麼貨色，我差點就信了她真的想‘幫助’我們。”
電梯門開了。
食堂的喧囂聲湧進來，混合著飯菜的香氣。
寬敞明亮的大廳裡，穿著各種製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排隊取餐，交談聲、笑聲、餐具碰撞聲交織成熱鬧的日常畫卷。
張源走出電梯，深吸一口氣，紅燒肉濃鬱的醬香飄進鼻腔。
他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
“走吧。”他說，朝取餐口走去，“去晚了紅燒肉該沒了。”
書記官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剛才還在用最惡毒詞彙侮辱異族大使、此刻卻像個普通公務員一樣惦記食堂菜色的總理，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真是……令人敬愛的總理啊。
但最終，他隻是加快了腳步。
紅燒肉確實不能錯過。
至於烈陽帝國的大使，至於跟蹤，至於第三艦隊已經出發的事實……那些是明天要處理的事。
而今晚，先吃飯。
食堂視窗冒著熱氣，紅燒肉在巨大的不鏽鋼餐盆裡泛著誘人的油光。
張源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餐盤，道了聲謝，轉身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書記官坐在他對麵，兩人安靜地開始用餐。
窗外，特甘空島的夜色越來越深。
而在那片深藍的天幕之外，在看不見的雲海遠方，烈風聯邦第三艦隊的戰艦正悄無聲息地駛向烈陽帝國空域。
引擎噴口拖出淡紫色的尾跡，艦橋上燈光昏暗，雷達螢幕上的光點緩慢移動，像狩獵前的野獸，安靜地潛伏在黑暗裏。
談判已經結束。
戰爭，早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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