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把那份由林語轉交、張源匯總的報告輕輕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麵，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窗外是風臨城一如既往的繁忙景象，反重力車輛沿著空中軌道無聲滑行，遠處空港的指示燈規律明滅，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事實似乎不是如此。
他揉了揉太陽穴，感覺那裏有根血管在突突跳動。
報告上的數字很刺眼：玩家降臨的二十四小時內，烈風聯邦境內新增登記入獄玩家二十萬餘人。
一天二十萬罪犯。
這個數字放在烈風聯邦任何時代都夠嚇人。
猜測的同步法律條文到玩家遊戲麵板的功能確實生效了。
那些違反聯邦法律的玩家，會在行動後立刻收到違規提示和處罰通知，罰金自動扣除，情節嚴重的甚至會被標記位置，由就近的治安機械人實施抓捕。
技術上是成功的，邏輯上是完美的。
然而，論壇裡玩家們的帖子卻透著另一套思維。“我現實裡被條條框框約束得夠嗆，玩個遊戲還得當乖寶寶？”這名玩家的發言配著狗頭表情，點贊數輕易破了萬。
遊戲論壇已經成了江天每日必看的“災情簡報”。
《烈風聯邦大區：論如何快速越獄》的帖子被頂到熱門首位，下麵跟了三千多條回復，從挖地道到賄賂NPC，各種腦洞大開的越獄方案層出不窮，甚至還出現了技術分析帖，討論監獄守衛的巡邏間隔和警戒盲區。
《選烈風聯邦的兄弟們千萬不要乾這幾件事！》則像篇攻略，詳細列舉了哪些行為會觸發法律處罰，以及處罰力度——但評論區的風向完全歪了，清一色的“謝謝避坑，這就去試試”“已收藏，馬上挨個打卡”。
最讓江天頭疼的是那個《開局被判無期徒刑，家人們這號還能玩嗎？》的帖子。
發帖人ID叫“大名鼎鼎的V”，他詳細記錄了自己的傳奇開局：降生在維達自治邦邊緣的一座三線工業城，用新手禮包送的二百風元，從帝國商會經營的雜貨鋪裡買到了一枚一階爆裂符文——那玩意兒本來是採礦用的。
然後他幹了件正常人根本不會想的事：蹲在一條橫跨兩座浮空工廠的高架隧道裡，搶了一輛路過的反重力私家車。
如果隻是搶車，頂多算搶劫，關幾天。
但這位“大名鼎鼎的V”的腦迴路清奇得很。
他開著搶來的車在城市邊緣瞎轉，恰好發現了一座剛剛改裝完畢的黑燈工廠，但圍牆是老的，上麵防護符文年久失修，等待聯邦換成智慧圍牆，他琢磨半天，居然對圍牆使用了爆裂符文，想試試能不能炸開牆。
結果真炸開了。
而且炸開的缺口後麵，正好是工廠的成品停放區，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台剛組裝完、還沒灌注入能源的重型浮空運輸車。
“大名鼎鼎的V”當時在帖子裏是這麼描述的：“你們不知道，我在係統裏麵看了，這個是大力神重型浮空運輸車，定價有足足6，000，000元，能買我一條命了，這個大寶貝直接停在我臉上十幾輛，不開你是這個。要是找到二手商賣了，開局無敵好吧。”
他用係統送的初級載具駕駛經驗書，硬是磕磕絆絆地把一台運輸車開了出來。開出來也就算了，這哥們發現運輸車因為沒能源，反重力係統失效，正在緩緩下墜。
一般人這時候該跳車逃生了。
他不。
他決定把下墜的運輸車當成“巨型壓路機”，瞄準了下方一千多米處的一條高速公路環線。
“食我dio壓路機。”——這是他的原話。
運輸車以自由落體的姿態，從千米高空筆直砸在高速路上。
撞擊的瞬間，引發了相當於五噸標準炸藥當量的爆炸，造成長約二百米的路麵結構性損毀。
帖子下麵全是“666”“臥槽這操作”“不愧是大冥鼎鼎的V”，甚至有人認真討論起用類似方法攻擊軍事設施的可能性。
江天當時看到這份報告時，差點把剛喝進去的咖啡噴在螢幕上。
這他媽都是些什麼人才？
好在玩家無法主動傷害友善NPC——即所有烈風聯邦公民，也無法對合法建築造成實質破壞。
他們的載具撞擊、爆炸物襲擊，隻會對環境路麵和玩家自身、以及非法或敵對目標生效。
否則江天真不敢想像，這群無法無天的第四天災會把聯邦禍害成什麼樣。
但即便如此，破壞力也已經夠驚人了。
公共設施被當成遊樂場，治安機械人被當成挑戰BOSS，交通係統被當成賽車跑道......維達自治邦的情況最嚴重，那裏的治安部隊才剛完成初步整編，訓練度遠不如聯邦本土部隊，麵對玩家各種意想不到的騷操作，應付得手忙腳亂。
城市穩定度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張源連夜調整了處罰策略：光罰款沒用，玩家根本不在乎那點遊戲幣。那就關監獄，小黑屋，禁止任何互動，下線了角色也留在裏麵睡著。
相當於變相封號。
那個“大名鼎鼎的V”最終就是這麼處理的。
他被困在專門為玩家設計的隔離牢房裏，四麵牆光滑得連個縫都沒有，除了下線什麼都做不了。
堅持了三個小時後，他無奈地在論壇發了帖：“家人們，這號廢了，出也出不去，啥也幹不了，我刪號重開了。烈風聯邦的監獄係統太硬核了，惹不起惹不起。”
下麵一片“恭送V神”“我們會繼承你的遺誌”“下次開局記得選帝國啊，那邊據說能隨便搶”。
江天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給張源下了死命令：加強城市安保，尤其是關鍵基礎設施和軍事設施周邊的防護。玩家現在等級低，裝備差，隻能搶搶車、炸炸牆，等他們成長起來，誰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說不定真有人研究怎麼搶戰艦速通。”江天在內部會議上這麼說的時候，文成和陳明遠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但話說回來，玩家這種無法無天的勁兒，換個角度看，也是把鋒利的刀。
等他們參軍，有了自己的戰艦和編製，這股破壞力就能轉向對外——比如帝國。
江天隻能這麼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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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烈風聯邦這邊還算“可控”的混亂，世界其他地方的玩家降臨，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昭莎帝國，洛察皇城遠郊，天降者研究司。
這裏原本是帝國魔法司下屬的一個廢棄實驗場，在玩家降臨後的第四個小時被啟用。
高高的黑石圍牆圈起了一大片荒地，圍牆內豎起了十二根刻滿束縛符文的巨柱，柱頂懸浮著暗紫色的能量水晶，構成一個龐大的魔力禁錮場。
場地中央，密密麻麻的玩家復活光繭被強行拘束在一個半徑不到五十米的區域內。
那些剛剛從金色光雨中凝聚出身形的玩家，腳還沒站穩，就被等候多時的帝國魔法師用禁錮法術定在原地。
接著是穿著黑袍的助手上前，麵無表情地將玩家抬上旁邊的石台。
沒有解釋，沒有任務提示，沒有新手引導。
隻有解剖。
“這他媽什麼鬼開局？！”一個ID顯示為“法爺在此”的玩家在論壇的帝國分割槽咆哮------他是在被解剖到第三次復活後，終於抓住機會下線發的帖，“老子選魔法陣營，出生點直接就是解剖台！一群NPC圍著我，又是切又是割，還拿水晶照我內臟！死了復活還在原地，接著被切！任務麵板是空的，連個對話選項都沒有！玩尼瑪！”
配圖是他角色死亡時係統自動擷取的畫麵：冰冷的石台，戴著鳥嘴麵具的魔法師，還有自己胸腔被剖開、魔法探針在內臟裡攪動的特寫。
帖子瞬間火了。
下麵跟了幾千條回復，有同病相憐的帝國區玩家，有來自其他陣營的圍觀群眾，還有不少幸災樂禍的。
“哈哈哈叫你選帝國，真當魔法側是法爺天堂啊？”
“這遊戲硬核得過分了吧......”
“不是哥們，這你不刪號跑路。”
“愛玩不玩，受著。”
“不是，孝子這麼快出現的？”
“我在烈風聯邦搶了輛車，被罰了200風元，現在在搬磚還債......至少能玩。”
帝國區的玩家流失速度驚人。第一批降臨帝國的玩家大約有兩千多萬人，二十四小時後，活躍人數掉到不足一千萬。剩下的要麼是頭鐵想探索魔法奧秘的硬核玩家，要麼是運氣好的。
要知道，首日玩家目前總共才三千萬。
直到帝國皇室和魔法司高層出麵。
帝國高層對玩家這種“不滅的異界生物”充滿了警惕和貪婪，解剖研究就是為了破解不滅的秘密。
但研究了一整天，最頂尖的法神親自出手，也隻能確認玩家的靈魂或者說意識來自某個無法探測的遙遠界域，死亡後會在固定坐標重塑肉體，但重塑的機製、能量的來源，一概無法解析。
就像麵對一個黑箱，你知道輸入和輸出，但裏麵的運作原理完全無法理解。
同時，玩家的大規模流失帝國也發現了，他們似乎可以主動徹底消失，這可不行，老爺可稀罕你們了。
於是，在玩家降臨的第三十六小時，神聖皇帝陛下頒佈了《天降者法案》。
法案將玩家定義為“異界冒險者”，給予他國傭兵待遇。允許他們在帝國境內自由活動、接取任務、學習魔法和鬥氣，享受部分法律保護，同時也要遵守帝國基本法------雖然處罰力度比起烈風聯邦那種AI監控全覆蓋的精細化管理要粗糙得多，更多是靠NPC衛隊的武力鎮壓。
法案頒佈後，帝國區的玩家體驗總算從“地獄難度”提升到了“困難難度”。雖然還是有魔法師試圖抓落單的玩家做實驗，但至少明麵上有了層保障。
而隨著帝國區情況“好轉”，一些在烈風聯邦因為犯罪記錄太高混不下去的玩家，開始琢磨著刪號重開，投奔帝國或者其他小國。
論壇上出現了新的攻略帖：《論如何利用刪號機製快速切換陣營》和《烈風聯邦混不下去？來帝國當法爺吧！------新手指南（避開解剖場版）》。
江天看著這些帖子，心情複雜。
他知道玩家是雙刃劍，知道他們混亂、不可控、追求刺激勝過一切。
但烈風聯邦需要他們，需要他們的數量，他們的成長性，他們來自科技文明的天然親近感。
張源起草的《異界訪客管理條例》已經鋪開，貢獻點係統上線，任務引導網路初步建成。
聯邦給了玩家駕駛戰艦、操控機甲、參與大型戰爭史詩的可能------這是其他陣營很難提供的體驗。
但總有些玩家，就是要挑戰規則，就是要找漏洞，就是要把《給她愛》那套搬到烈風聯邦。
“慢慢來吧。”江天對自己說。
玩家的力量不可小覷，他們的不死性是未來聯邦最鋒利的兵刃。
他看了看文成給的報告，目光深邃。
上麵赫然寫著《單人護衛艦與航母作戰的戰機初試行》
伴隨著管理性人工智慧應用於作戰電腦，目前的艦隊的智慧化前所未有。
這讓大批量製作玩家用戰艦成為可能。
甚至，以後甚至可以一人指揮多艦。
要知道，空天作戰中，最貴的，不是戰艦，而是空天軍人。
烈風聯邦目前的空天軍人往往是一名本科大學生，這要經過18年的含辛茹苦的家庭培養，2至3年的高等教育，和超過半年的軍事教育。
每一個合格的空天軍人，都是聯邦的寶貴財富。
而玩家，似乎解決了將寶貴的空天軍人用在基礎性的填線的弊端。
未來，聯邦的艦隊將由聯邦軍人指揮官，聯邦精銳部隊，玩家輔助艦隊構成。
正規部隊將作為決戰性，正麵抗壓和尖刀突破。
而消耗戰，完全可以依靠數不盡的玩家艦隊。
而且，一些熟練駕駛戰機的玩家，完全可以配給航母作戰。
在群星中，你可以不玩電弧，可以不玩光矛，但航母你不玩？那可是能讓老玩家在天災海中笑出聲音的航母大人啊。
就這樣，玩家在神聖歷6200年，在一片歡鬧中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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