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心裏沉了一下。
就在這時,車間裏的通訊終端響了。
不是內部線路,是直連聯邦主腦的緊急頻道。
陳明遠猶豫了一下,看向江天,江天點點頭。
通訊接通,一個合成女聲平緩地播報:
“接收到異常報告,編號7342至編號8921,共計1579起。”
“涉及領域:基礎製造業、手工藝術、教育實踐、工程測量。”
”共同特徵:圓形相關製品的周長與直徑比值出現係統性偏差。初步核實,該比值穩定趨近於……”
合成音停頓了半秒。
“整數3。”
車間裏一片死寂。
江天慢慢轉過頭,看向陳明遠。
陳明遠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們,”江天一字一頓地問,“幹了啥?”
“圓周率。”陳明遠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我們……我們可能不小心把π值修改成了精確的3,我們,把它取整了。”
江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立刻評估影響範圍。”
“正在評估……”研究員撲到控製檯前,手指飛快敲擊。
遼市,東城區,一間手工藝術工作室。
木匠老李正在做竹編。
這是他的愛好。
在聯邦如今這個時代,大部分人依賴自動製造機和人工智慧設計,但總有些人喜歡親手做東西的感覺。
老李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天在做一套茶具的配件,需要幾個竹製圓環。
工具很簡單:手工鋸、砂紙、直尺、細繩。
他把一根細竹條彎成圓形,介麵處用膠固定,等膠乾透後,取下圓環,準備測量周長,好配對應的墊片。
細繩繞著圓環纏一圈,拉直,放在尺子上。
老李眯起眼睛看刻度。
六厘米。
他皺了皺眉。
圓環的直徑他量過,兩厘米。按照他小學學過的公式,周長應該是直徑乘以3.14……也就是六點二八厘米左右。
怎麼會是整六厘米?
是老花眼?他戴上老花鏡,重新量了一次。
還是六厘米。
電子測距儀呢?
老李從工具箱裏翻出那個小玩意,開機,鐳射點對準圓環邊緣,掃描。
顯示屏跳出數字:6.00cm。
老李盯著那行數字,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做了件很“聯邦公民”的事——抬起頭,對著空氣說:“聯邦主腦。”
溫和的合成女聲在房間裏響起:“我在。”
“我這兒有個測量異常。給我調一台高精度測距儀過來,要實驗室級別的。”
“請求已受理。預計兩分鐘送達。”
兩分鐘後,一架小型無人機從窗戶飛進來,懸停在工作枱上方。
降下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盒。
老李開啟盒子,裏麵是一台“妙眼3.0”分子級測距儀。
這東西他聽說過,是材料實驗室用的高階裝置,精度能達到飛米級——也就是萬億分之一米。
他有點手抖地把儀器架起來,探頭對準竹製圓環,按下啟動鍵。
儀器的螢幕亮起,資料開始滾動。老李盯著那一行行跳動的數字,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測量模式:周長掃描。”
“基準單位:飛米(fm)。”
“掃描完成。結果:60,001,456,789,231飛米。”
老李慢慢直起身,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六十萬億飛米,換算過來就是……六厘米。
飛米級的精度,測出來依然是整六厘米。
直徑兩厘米的圓,周長六厘米。
那意味著,圓周率π等於3。
老李站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喃喃自語了一句:“我的老天爺……”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同一時間,聯邦各地。
小學數學課堂上,老師正在講圓周率。
有個孩子舉手說:“老師,我發現周長除以直徑等於3。”
老師笑了笑,以為是孩子記錯了,直到她親自用圓規在黑板上畫了個標準的圓,測量後發現……真的是3。
工程施工現場,工程師看著剛澆築的圓形地基,核對設計圖紙時發現尺寸對不上。
反覆測量後,他臉色發白地給設計院打電話。
混亂像漣漪般擴散開來。
所有和圓形、球形、弧形相關的東西,都變得有點不對勁。
輪胎的滾動阻力變了,齒輪的嚙合精度變了,甚至天體執行的軌道公式都要重寫。
當然,對大多數人來說,生活還在繼續。
你家的圓盤子還是能裝菜,車輪子還是能轉,隻是當你用尺子去量的時候,會發現這個世界偷偷修改了某種底層規則。
但有些行業直接懵了。
高階製造業、精密儀器、空天軌道計算……所有依賴精確數學模型的領域,一夜之間發現自己的基礎工具出了問題。
就像木匠發現尺子上的刻度自己會變,廚師發現鹽罐裡的鹽突然有了新味道。
突觸算力中心的車間裏,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陳明遠和一群研究員圍在控製檯前,瘋狂地調取資料、執行模擬、嘗試逆向操作。
汗水把他們的工作服後背浸出深色的痕跡。
江天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全息投影上不斷跳動的錯誤報告和異常指標。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看著。
這種平靜反而讓周圍人壓力更大。
終於,陳明遠走過來,腳步有點虛浮。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咳……大元帥,我們好像幹了個不得了的事。”
江天抬眼看他:“嗯?”
“應用無限課題,成功了。我們確實獲得了大量的空間資料和規則乾涉資料……這堆資料夠我們研究很久。”
陳明遠嚥了口唾沫。
“但是……”
“但是你們真的把π改成了3。”
“是的。”
陳明遠低下頭,“而且影響範圍……是全域的。不是聯邦境內,是整個雲海世界。”
“我們剛才收到了斯坎達共同體、昭莎帝國、甚至烈陽帝國邊境的間接觀測資料——那邊的π值也變成了3。”
江天沉默了幾秒。
“所以現在,整個世界的圓,周長都是直徑的三倍?”
“理論上……是的。”
陳明遠試圖用輕鬆的語氣緩和氣氛,“不過往好處想,以後小學數學會簡單很多。圓的麵積公式也變了,現在是三乘以半徑的平方,計算起來方便不少……”
江天抬手打斷他:“能修復嗎?”
“能。”
陳明遠立刻點頭,“空間本身對我們的修改是抗拒的,它會自己修復。”
“需要多久?”
陳明遠報了個數字。
“三個月左右”
“行!”陳明遠轉身就要去安排,走了兩步又回頭,猶豫著問,“大元帥,您不……生氣?”
江天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生氣有什麼用?你們證明瞭法則乾涉是可行的,這本身就是歷史性的突破。至於副作用……”
他看向全息投影上那些代表異常的引數。
“就當是科學探索的代價吧。趕緊修復,別讓全世界的小學生以後都學錯的數學。”
江天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天色漸晚,風臨城的燈光一層層亮起,像倒懸的星河。
這座城市,這個國家,剛剛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惡作劇”——把整個世界的基礎常數給改了。
戰爭是暴力的重構,而此刻車間裏進行的,是更深刻、更根本的重構。
科學有時候就像這樣,在打破規則和創造規則之間反覆橫跳。
你不知道下一次實驗會帶來什麼,可能是毀滅,可能是飛躍,也可能隻是讓全世界的圓都變得好算了一點。
江天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忽然有點期待,等π值被修復後,那些魔法師,鬥者,會是什麼反應。
他們大概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場荒誕的夢,夢裏世界簡單得有點過分,所有曲線都服從整數的統治。
然後夢醒了,世界恢復正常。
他們會搖搖頭,繼續生活,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什麼。
江天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世界正在悄悄恢復原狀。
而烈風聯邦的科學家們,剛剛在人類認知的邊界上,留下了一個不大不小、有點好笑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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