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政廳。
坎達三世坐在那尊皇座上。
他的手指緩緩敲擊著扶手。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烈風聯邦……”
皇帝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但在空曠高聳的議政廳裡回蕩時,卻帶著一種山嶽將傾前的沉悶壓力。
兩側侍立的宮廷法師連呼吸都放輕了,垂著眼,盯著腳下光可鑒人的鏡麵地磚。
“早知道。”
坎達三世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朕,就應該在他們還微末的時候,親手掐死。”
這話沒人敢接。
站在左側文官序列首位的老宰相眼觀鼻,鼻觀心,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
右側的武將們,那些披掛著鎧甲的將軍們,更是連盔甲下的肌肉都繃緊了。
(昭莎允許武將披甲上朝,反正帶了金裝也打不過皇帝)
誰都知道皇帝這話不是說給他們聽的,是說給那個已經不在場的附庸聽的。
但那股子幾乎凝成實質的怒意,還是壓得人胸口發悶。
五十四年。
整整五十四年。
昭莎帝國西南疆域的那個邊陲附庸,那個曾經隻會搗鼓些“奇技淫巧”、連個大魔導師都湊不出來的小邦。
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長成了怪物。
7座空島,說占就佔了,還是用那種匪夷所思的“閃電”戰術。
帝國戍邊的幾個軍團連像樣的抵抗都沒組織起來。
就被那些噴吐著光束的鐵殼子戰艦碾了過去。
丟人啊。
更丟人的是,直到對方把旗幟插上了佔領區的總督府。
洛察這邊才通過風語收到前線潰敗的緊急軍報。
帝國經營千年的情報網路,在烈風聯邦那種超光速通訊麵前,慢得像蝸牛爬。
最丟人的事,首都,居然被人炸了,還是炸了才知道人家都跑到頭頂上了。
死寂持續一段時間。
終於,文官佇列裡,一個身影動了動,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向前邁了半步,躬身行禮。
是羈縻司司長,哈爾·馮·克洛維。
這位司長大人的臉色比皇帝好看不了多少,甚至更蒼白些。
他管的就是附庸和戍邦事務,烈風聯邦曾經正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
雖說五十年前聯邦被武力征服納入附庸體係時,他還沒坐上這個位置。
但“監管不力”“縱容坐大”的帽子,此刻顯然已經懸在他頭頂了。
“陛下。”
哈爾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如今烈風聯邦羽翼已豐,坐擁超越我戍邦體係的軍工產能與……迥異於魔法的作戰方式。”
“以常規軍事手段將其徹底消滅,恐已非易事。”
他頓了頓,感受到皇座方向投來的目光更冷了幾分,硬著頭皮繼續道。
“當務之急,是調集重兵,穩固現有防線,尤其是與烈風接壤的西部及西南部邊疆諸島。”
“同時,以帝國名義,號令周邊所有戍邦、附庸,斷絕與烈風之一切貿易、人員往來,行經濟與空間之封鎖。”
“如此,或可最大程度遏製其擴張勢頭,為帝國……爭取重整旗鼓、釐清敵情的時間。”
話說得委婉,核心意思就一個:打不過了,至少暫時打不過全麵戰爭,先守住剩下的,再慢慢想辦法。
坎達三世沒立刻說話,隻是盯著哈爾。
那目光裡沒什麼情緒,但哈爾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他能感覺到,皇帝在權衡,在壓抑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將眼前一切焚毀的怒火。
帝國的尊嚴被一個附庸踩在腳下摩擦。
這口氣,任何一個皇帝都咽不下去。
不嘻嘻。
但皇帝終究是皇帝。
“嗯……”
半晌,坎達三世鼻腔裡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音節,目光移開,落在了另一側。
“米洛納!”
“臣在!”
外交司司長米洛納幾乎是彈出來的,躬身幅度比哈爾還大。
他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靈活,此刻卻滿是惶恐。
“起草外交呈辭。”
坎達三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板式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以帝國神聖皇帝之名,通告已知雲海諸邦、所有風語可及之處。”
他略一停頓,議政廳裡落針可聞。
“向烈風聯邦——正式宣戰。”
“諾!”
米洛納深深一躬,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倒退著快步走出議政廳,袍角幾乎擦著地麵。
他知道,這份宣戰書不僅僅是走個形式。
這是昭莎帝國數百年來都未曾對附庸使用過的、最高規格的禮遇,也是將烈風聯邦徹底釘死在叛逆恥辱柱上的最後一道程式。
米洛納離開後,議政廳內的氣氛並未緩和,反而更加凝重。
宣戰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戰場上。
坎達三世的目光緩緩掃過右側的武將佇列,最後定格在一個身影上。
“魔導二軍……何在?”
被點名的將軍向前踏出一步。
沉重的符文戰靴叩擊鏡麵地板,發出清脆的鏗聲。
此人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站在那裏,周身自然流淌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動,空氣都彷彿因他而微微扭曲。
他穿著不同於傳統將領華麗鎧甲的製服,那是一種啞光的深灰色貼身護甲,表麵流淌著極細微的、不斷明滅的符文線路。
肩章上是交叉魔杖與齒輪的徽記——魔導軍的標誌。
魔導二軍將軍,阿納克。
“臣在!”
阿納克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金石之音。
他抬起頭,眼中隱約有魔力的輝光流轉,那是長期浸淫強大力量、且剛剛突破不久還未能完全收斂的跡象。
大魔導師——貨真價實的大魔導師位階。
“你們,”坎達三世看著他,“訓練了多久了?”
“回陛下,自魔導二軍建製完成,全員換裝魔導武備,針對性演訓至今,已整整三十年。”
阿納克回答得一絲不苟。
“三十年……”
坎達三世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那笑容裡滿是冰冷的嘲諷與一絲……痛惜!
“哼。原本,是打算給烈陽北邊那些長耳朵的狗東西,一點驚喜的。”
鐵爾登前線至今戰火未熄,第四次昭莎-烈陽戰爭才剛進入相持階段。
魔導軍,這支帝國傾注了無數資源、融合了附庸科技與符文魔法最高結晶的新型軍隊。
本是皇帝握在手中,準備在關鍵時刻投向烈陽戰場的王牌。
是一把能撕開光精靈軍團防線的利刃。
現在,這把利刃卻不得不提前出鞘,而且是調轉方向,用來對付身後崛起的“附庸”。
“沒想到……”
坎達三世的聲音低了下去,隨即又猛地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阿納克!”
“臣在!”
“帶領你的軍團,立刻開赴西部戰線。”
“朕要你,把你手下那些用帝國黃金和法神心血堆出來的小夥子們。”
“頂到烈風聯邦那些鐵殼子戰艦的炮口前麵去!給朕把那些東西打下來!”
皇帝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的刀鋒,刮在阿納克的臉上。
“帝國的領土,朕要看到,一絲——不少。”
“諾!”
阿納克單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叩擊左胸的魔導軍徽記,發出一聲悶響。
沒有多餘的誓言,沒有浮誇的表態,隻有一個斬釘截鐵的領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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