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本該是溫暖而充滿生機的代名詞。
但此刻,初升的太陽將淡金色的光線灑在艾和空島那佈滿焦痕與坑窪的大地上時,帶來的隻有冰冷刺骨的死寂。
風從遠方吹來,捲起大片大片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由蓋亞空島特性催生、曾在一週內繁茂如茵的植物,在昨夜的能量風暴中已被徹底碳化,脆弱得隻需一絲氣流便化為飛灰,簌簌飄散,彷彿這片土地正在無聲地哭泣、風化。
曾經固若金湯的防禦陣地,如今隻剩下扭曲融化的金屬殘骸。
那門曾讓昭莎帝國部隊膽寒的裂解炮,巨大的炮口如同融化的蠟燭,向下垂墜、凝固,閃爍著黯淡而不祥的暗紅色餘暉。
炮位周圍,穿著烈風聯邦軍裝的身影,以各種姿態永遠靜止。
有的依舊緊握著武器,指節泛白;有的背靠殘垣,怒目圓睜,凝固的目光直刺蒼穹,彷彿要將那片虛空也灼燒出一個窟窿;更遠處,那位被江天親手扶上將軍之位、曾發誓與空島共存亡的指揮官,半截身軀倚在一麵殘破的聯邦旗幟下,一隻手向前伸出,似乎還想抓住什麼。
在這片死寂的墳墓上空,流光淩空而立。
他法袍潔凈如新,纖塵不染,與下方煉獄般的景象形成殘酷到極致的對比。
他微微仰著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遙遠的雲海,聚焦在某個常人無法感知的點上,那裏,星門和超光速抑製器雖然已經重新隱沒,但在他這等存在的感知中清晰可辨。
“原來如此……”流光低聲自語,淡漠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瞭然與不屑,“依靠這種奇技淫巧來快速投送兵力,固化空間防止直接突襲首都……難怪上次試圖定位時總感到滯澀。野蠻人的小把戲,倒是有點意思。”
他完全沉浸在對自己力量受阻原因的分析,以及對烈風聯邦這種手段的評判中。
身為法神,哪怕隻是初入此境百年(lv220),他也早已習慣了高高在上,視眾生如棋盤棋子。
下方那數億生命的消逝,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次略微耗神些的施法練習,甚至不值得在記憶中多停留片刻。
他絲毫沒有察覺,就在自己身後,不足五米之遙的危險距離。
空間,忽然像是一張被無形巨手攥住的堅韌皮革,先是猛地向中心收縮、緊繃,緊接著,那被壓縮到極點的空間薄片徹底碎裂開來。
一道邊緣極不規則、內部翻湧著幽暗深紫與絕對漆黑的不祥裂隙,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綻放在流光身後。
然後,一隻手掌從裂隙深處探了出來。
手掌膚色是溫潤的潔白,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看起來與普通人並無二致。
它就這麼隨意地、輕鬆地搭在了那足以切割萬物的空間裂隙邊緣上,彷彿那不是危險的空間裂口,而是自家門檻。
狂暴的空間亂流沖刷著那隻手,卻連最細微的白痕都無法留下。
緊接著,一隻蹭亮、樣式簡潔卻透著冷硬質感的黑色軍靴踏出,穩穩踩在虛空之中。
靴底與空間接觸的瞬間,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淡綠色波紋輕輕盪開,將周遭紊亂的空間強行撫平。
江天從裂隙中一步跨出。
他的身形並不特別高大,穿著聯邦將官常服的深色修身外套,肩章上的將星在晨光下反射著微光。
臉上古井無波。
但那雙眼睛,在踏出裂隙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掃過了整個艾和空島。
目光掠過融化扭曲的炮管,掠過焦黑破碎的陣地,掠過那一具具依舊保持著戰鬥姿態、卻已毫無生息的軀體,最後,定格在那位倚著旗幟、死不瞑目的將軍臉上。
江天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一股火焰頓時被點燃。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下方,那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無論是聯邦軍人還是玩家角色的遺骸中,忽然逸散出無數細微的、柔和的綠色光點。
光點隻有針尖大小,閃爍著純凈的生命靈光,星星點點,如同逆轉的星河,從死亡的泥土中升起。
它們出現後,微微顫動,彷彿受到某種核心的吸引,不約而同地朝著上空流光身後,剛剛現身的江天匯聚而來,速度越來越快。
“嗯?”流光立刻被這異常的靈能波動驚醒。他猛地回頭,先是一眼看到了那無數匯聚的綠色光點,臉色隨即一沉。“靈魂資訊?癡心妄想!”
他見多識廣,瞬間明白了這些光點意味著什麼。
但在流光看來,這是失敗者的哀鳴,是對他絕對力量的褻瀆。
連死亡都不肯坦然接受,還要耍弄這些小手段?
“湮滅吧。”流光冷哼一聲,甚至懶得使用複雜的咒文,隻是隨意抬起右手,掌心對準那匯聚而來的綠色光流。
磅礴的法力在他指尖凝聚,足以將物質連同靈魂印記一起徹底化為虛無的毀滅效能量即將噴薄而出——
然而,他的右手剛剛抬起不到一半,另一隻手,從側麵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動作很輕,甚至帶著點隨意,就像是老朋友見麵打個招呼。
但流光全身猛地一僵。
就在那隻手接觸到他肩膀布料的一剎那,他體內浩瀚如海、奔騰不息的法力,彷彿被一道無形的、不可逾越的閘門瞬間截斷!
不僅僅是法力運轉被禁錮,更讓他亡魂大冒的是,他的真靈與虛境之間那千絲萬縷的聯絡,也在同一時間變得模糊、微弱、幾近斷裂!
流光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是法神!是雲海世界億萬人仰望的巔峰存在!即便隻是初入此境,也絕非等閑之輩可以近身,更別說如此輕描淡寫地封鎖他全部的力量根源!
能這樣做到這一點的……
不好!
極致的寒意從尾椎骨炸開,瞬間席捲全身。
“咕咚。”
喉嚨乾澀得發疼,流光不受控製地嚥下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冷汗瞬間沁滿了他的額頭、後背。
他感覺自己的脖頸像是生鏽了億萬年的齒輪,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和巨大的恐懼。
他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扭過頭去。
眼角餘光先瞥見了那隻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以及那截深色的軍服衣袖。
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閃過腦海,卻被他拚命壓下。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試探性的、夾雜著巨大恐懼和最後一絲僥倖的笑容,聲音乾澀發顫:“不……不知,是哪位前輩……大駕光……”
最後一個“臨”字,卡在了他的喉嚨裡。
因為他終於完全轉過了頭,看清了身後之人的臉。
那張臉,熟悉,又無比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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