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掐好了時間。
就在理查德簽下自己姓名、江天登上戰艦返航後，藍星的網路論壇再度沸騰了。
張秋盤腿坐在自家電腦椅裡，空調開得嗚嗚響。旁邊那個銀灰色的虛擬頭盔安靜地躺著。
《君臨》專供裝置，說明書上寫的是“侵入性腦電波技術”，原理挺神呼奇蹟的，說是把人腦當成顯示卡和顯示屏用，遊戲實際執行在雲端伺服器。
網上有人調侃這是政府掩蓋異世界存在的修辭，張秋刷到過那些帖子，一笑而過——大多數人都當玩笑看，誰真信啊？
看著螢幕上《君臨》官方剛剛釋出的最終PV和開服公告，他有點激動。
他邊看著公告，邊看著球球群。
“看了嗎看了嗎？孩子們”張秋開始狗叫
“急啥，明天中午十二點才開服。”陳宇蹦了出來。
“你已急哭.gif”張秋直接回圖。
“666，《君臨》牛逼.gif”陳宇丟了一個改圖。
張秋看著螢幕上那些逐漸活躍的抽象發言，撇撇嘴，“這智商也能叫大學生？切”
他甩了甩頭，絲毫沒意識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員，甚至還是帶頭搞抽象的那個。
搖搖頭，把群視窗縮到一邊，點開了那個標題寫著“《君臨》最終pv”的視訊。
畫麵暗下去。
幾秒鐘的黑屏後，有光從螢幕中央綻開，像是有人用刀劃破了厚重的幕布。
依舊是破開雲彩的經典《君臨》開篇，但這次鏡頭給得很刁鑽——先是一雙眼睛。
碧綠色的，清澈得像雨後的湖，眼底深處卻藏著某種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聊。
鏡頭緩緩拉開，少女的全貌展現出來。深藍色旅行法袍，金色馬尾，身姿挺拔地站在魔法飛艇的舷窗邊。
螢幕左下角浮出一行簡潔的介紹：【維亞·馮·艾瑟琳，十九歲，昭莎帝國大魔法師，帝國使節】。
張秋挑了挑眉。
這建模，這質感……看不出絲毫程式設定的死板，這是真的有情緒在裏頭，那種屬於貴族千金的傲氣，還有被派到偏遠地區出差時的不情願，全藏在微微抿起的嘴角和略顯散漫的站姿裡。
緊接著是回憶。
維亞和畫麵外一個沉穩男聲的交談，聲音威嚴不可測，帶著迴響，應該是她父親。
內容關於這次出使的任務——“觀察”，“評估”，“不必介入”。少女語氣裡那點不耐煩幾乎要溢位來，最後一句“知道了，父親”拖得老長，任誰都能聽出裏麵的敷衍。
然後鏡頭定格在一封檔案上。
她在看什麼？所有觀眾，包括張秋，腦子裏都冒出同一個問題。
彈幕開始飛。
“臥槽這妹子建模絕了！”
“三分鐘，我要這個NPC全部資料！”
隨著鏡頭轉移，那封檔案的標題終於顯現出來了——《派遣維亞·馮·艾瑟琳為烈風——維達吞併戰爭帝國觀察使團正使》
“烈風？是那個烈風聯邦嗎？那個才重整軍備短短時間的，這就和別人打上了？”
“所以烈風聯邦到底有啥底氣？上一個PV裡不還是個科技弱雞附庸國嗎？”
“盲猜有空天戰艦！不然它怎麼敢。”
“空天戰艦頂個蛋，對麵是魔法帝國誒，你戰艦能打得過魔法？”
“說不定烈風聯邦藏了一手？”
畫麵隨著維亞的視線移動。
雲海飛行鏡頭美得不像話，光影渲染得極其真實，雲絮像厚重的奶油，被無形的力量推開、翻滾，夕陽給一切鍍上金邊。
彈幕風向瞬間歪了。
“好美的臉……不是，好美的雲海啊！”
“我都不戳穿你，美的是雲海嗎？”
“前麵的，穿條褲子吧。”
“我是維亞小姐的狗！！！”
“維亞小姐你是知道的，我從來都對魔法忠心耿耿。”
張秋笑出聲，這幫炫雅抑。
他順手也發了條“這雲海物理引擎有點東西”，剛發出去，畫麵突然變了。
沒有預兆。
前一秒還是詩意的雲海飛行，後一秒，鏡頭猛地向前疾推，像是維亞的視線驟然聚焦。雲層被無形之力粗暴地撕開，視野豁然開朗。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三十艘流線型的銀灰色艦體沉默地懸停在雲海之上，艦尾幽藍色的離子推進器穩定噴吐，在漸暗的天色中如同三十顆剛剛點亮的冷色星辰。
它們排列成整齊的攔截陣列，像一道鋼鐵鑄就的城牆，橫亙在帝國使團魔法飛艇的前方。
每一艘戰艦側舷都漆著醒目的標誌——紅底，白色的螺旋風渦。
烈風聯邦的空天軍。
張秋張著嘴，忘了合上。
耳機裡傳來維亞一聲極輕的、幾乎被背景音樂蓋過的吸氣聲。
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帶著點震驚的聲音。
彈幕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徹底炸了。
“？？？？？？”
“我走錯片場了？這特麼是科幻片？”
“等等，烈風聯邦？那個被帝國按著打了五十年的附庸國？這艦隊哪來的？！”
“剛才說空天戰艦頂個蛋的兄弟出來！這玩意兒看著不像頂不住的樣子啊！”
“我宣佈我現在是烈風聯邦十年老粉！”
“我收回剛才的話，我堅定維護烈風聯邦的主權不動搖，什麼維亞，帝國走狗罷了。”
“666，變臉這一塊，忘本這一塊。”
畫麵沒有給觀眾太多消化時間。鏡頭驟然切換，快節奏的剪輯接踵而至。
首都斬首戰。
那是精準、冷酷、外科手術式的打擊，顛覆了兩軍對壘的宏大場麵。
藍色鐳射束從極遠的天際射來，沉默地貫穿鬥氣浮堡的護罩，將岩石和鋼鐵熔化成沸騰的漿液。
黑色的人形機械人如同鐵雨般從戰艦腹部墜向城市，落地瞬間的衝擊波掀翻士兵，緊接著便是沉默高效的屠殺。
電磁步槍的嘶吼，鐳射炮粗壯光柱犁過街道留下的熔岩溝壑，獵殺者手持斬艦刃將鬥將連同其護體鬥氣一刀兩斷的特寫……
簡單高效。
維達合眾國的防線像陽光下的雪一樣消融。
議會廣場上最後的抵抗，獵殺者猩紅的光學感測器組成一片無聲的死亡森林。
議會大廳內，臉上帶著猙獰傷疤的光頭議長理查德，握著筆的手顫抖如秋風中的落葉，最終在投降協議上籤下名字的頹然特寫。
最後鏡頭定格。
華麗的議政廳，長條桌兩側。一邊是已換上烈風聯邦元帥常服、身姿如標槍般挺拔的江天，年輕的臉龐上沒有勝利者的驕狂，隻有深潭般的平靜。
另一邊，是維達的議會長理查德·羅斯柴爾德。他深深地彎著腰，幾乎折成九十度，雙手將那份象徵著國格與尊嚴的厚重協議文字，高高舉過頭頂，奉向江天。
理查德的背脊佝僂，每一道皺紋都浸滿了戰敗者的屈辱與無盡疲乏，與江天那冷靜、挺拔、甚至略帶疏離感的姿態，形成了電影鏡頭般極具衝擊力的對比。
畫麵在這一刻徹底靜止，然後如同褪色的油畫，緩緩沉入黑暗。
畫麵在這一刻靜止，然後緩緩暗下。
《君臨》的LOGO浮現，下方是一行小字：【明日正午，雲海之上，敬請降臨】。
視訊結束了。
張秋盯著變黑的螢幕，半天沒動。耳朵裡似乎還有鐳射炮的低頻嗡鳴和電磁步槍的嘶吼在迴響。
他舔了舔有點發乾的嘴唇，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飛揚。
哦吼吼，太得勁了。
烈風聯邦，一個被帝國踩了五十年的附庸，不聲不響掏出一支科幻艦隊，用一套完全不同的戰爭邏輯，把隔壁老牌戍邦按在地上摩擦。
關鍵是整個過程透出的那種冷靜、高效、近乎殘忍的精準，配合上精良到離譜的畫麵和音效……
“牛逼。”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論壇已經炸了。
“我草！這宣傳片！”
“烈風聯邦是主角吧？一定是吧？三部PV兩部重點講它！”
“科技VS魔法！這題材愛了！”
“戰艦大炮啊！男人的夢想！”
“開服我就選烈風聯邦了，誰攔我跟誰急！”
“魔法鬥氣什麼的，不熟，我要開飛船！”
“你們說……這遊戲真就隻是個遊戲？”
“不然呢？還真信有異世界等著你去拯救啊？”
“可這質感……太真了……”
張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手邊那個銀灰色的虛擬頭盔。它安靜地反射著螢幕的幽光，流線型的外殼下，彷彿藏著另一個波濤洶湧的世界。
明天中午十二點。他忽然覺得，時間走得有點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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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雲海之上。
烈風號護衛艦正在返航的航線上平穩航行。窗外是永恆的、翻湧不休的雲層，偶爾有發光的巨型水母狀生物悠然飄過，在艦體冰冷的裝甲上投下瞬息萬變的、夢魘般的光影。
江天坐在休息室的軟椅上，麵前懸浮著一麵半透明的光屏。
光屏上顯示著藍星各大社交平台、遊戲論壇、視訊網站關於《君臨》最終PV的實時討論。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視窗。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江天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不是得意，而是一種看到精密儀器按預定軌跡執行時的、冷靜的滿意。
他端起手邊的咖啡抿了一口。
他點開一個特別標註的視窗，裏麵是藍星某個大型遊戲論壇的集中討論帖。帖子標題叫【理性討論，《君臨》PV裡的烈風聯邦，科技水平到底在什麼層次？】
回帖已經有數千條了，爭論得熱火朝天。
有人逐幀分析離火級護衛艦的鐳射炮口徑和射程，推算威力，還有人把PV裡出現的磁軌炮、離子推進器的技術細節拿出來對比現實科技，結論清一色是“未來科技”
江天看得有些想笑。群星科技，震撼人心。
江天關掉論壇視窗，調出了另一份報告。
那是張源發來的，關於《異界訪客管理條例》實施細則的最新修訂稿，以及配套的社會安置、任務引導、獎勵體係初期框架。
厚厚一遝，條分縷析，考慮到了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內容極其詳盡，從玩家登陸後的身份註冊、基礎引導任務、安全區規劃，到貢獻度兌換體係、陣營任務釋出邏輯、衝突仲裁機製，甚至考慮了玩家無法將聯邦的任務同步到遊戲麵板的情況。
如何將這股巨大的、混沌的力量引導向對聯邦有利的方向，同時盡量降低其破壞性，是比打贏一場戰爭更複雜的係統工程。
張源在報告末尾用加粗字型標註了一行字：【一切準備就緒，隻等客人到來。】
江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維達隻是第一步，戍邦資格隻是墊腳石。
真正的龐然大物，依舊巍然矗立在雲海彼端，它的陰影籠罩著數百空島，它的魔法體係深不可測，它的那位皇帝，還有皇宮深處可能存在的法神……
但飯要一口一口吃。
玩家，這些即將降臨的“第四天災”，將是打破平衡的第二塊，也是最不可預測的一塊砝碼。
給他們駕駛戰艦馳騁雲海的痛快，給他們操控機械人碾碎敵人的征服感，給他們草根崛起的宏大敘事。
讓他們在烈風聯邦的旗幟下，找到歸屬，找到舞台，找到他們想要的遊戲體”。
而聯邦，將收穫數以百萬計的不死戰士、技術探索者、甚至……潛在的科學家和工程師。
他們的每一次行動，隻要符合聯邦利益，都將為他帶來寶貴的聲望。
聲望，就是係統商城的貨幣，就是更強大科技的鑰匙。
一個完美的迴圈。
江天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光屏上自動播放的PV最後畫麵——他接受理查德投降的那一幕。
拍攝角度選得確實好，光影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清晰硬朗，眼神平靜深邃，與對麵理查德的頹敗形成鮮明對比。
“拍得挺帥。”他低聲自語，帶著點調侃。雖然他現在基本確信，這個所謂的遊戲官方，大概率是一種世界意識，或者是某種更高維度存在的乾預手段。
但這不妨礙他利用這套機製。
艦內廣播響起柔和的女聲提示：“即將抵達風臨城空港，請做好對接準備。”
江天站起身，絲不苟地整理了一下元帥常服的衣領與袖口，撫平些微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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