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維拉諾的上空。
晨光初醒,給城市級鬥氣護盾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淡金色,它像一隻精心燒製的琉璃巨碗,倒扣在維達合眾國的首都之上。
護盾表麵,符文如同有生命的脈絡,緩慢地搏動、勾連,織成一張令人心底發寒的天網。
江天立在烈風號的觀察窗前,一言不發地俯瞰著下方。
維達的風格粗礪而頑固,黑鋼岩壘成的房屋擁擠地堆疊著,中央廣場上歷代強者的石像沉默矗立,彷彿還在恪守古老的誓言。
街道已經清空,平民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正在急速集結的鬥者軍團——士兵們以百人方陣為單位,像水銀般瀉入城市的街巷,扼守住每一個十字路口與戰略要衝。
他們披著製式鬥氣甲,手持長矛或闊劍,身體表麵隱約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暈。
臉上看不到多少恐懼,更多的是困惑,以及一種家園被陌生人用腳粗暴踩踏時纔有的、原始的憤怒。
畢竟,敵國的艦隊就這樣懸停在首都的頭頂,在維達三百年的國史裡,這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護盾什麼情況?”江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艦橋裡細碎的交談聲瞬間消失。
艦長調出資料,眉頭一點點鎖死:“強度非常高。城市級護盾是昭莎帝國的傑出技術,專門用來對付高空打擊。
我們的磁軌炮……打不動。”
離火級護衛艦的主炮轟上去,效果就像用水槍衝擊浸飽了水的厚皮革——能量被迅速分散、吸收、折射,真正能啃進去的,恐怕百分之一都不到。
“還有,”艦長喉結滾動了一下,補充道,“感測器捕捉到大量鬥氣波動,正從全國各個方向朝著首都湧來……是駐外軍團在拚命回援。最保守估計,六小時內,阿維拉諾外圍會聚集超過三十萬地麵部隊。”
指揮頻道裡一片沉寂,隻有裝置執行的輕微嗡鳴。
江天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艦橋。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情緒:緊繃、不安、焦躁,也有人眼底燃著火——那是等命令等得快要按捺不住的光。
“護盾擋不住慢吞吞走過去的東西,對吧?”江天忽然問。
“理論上是這樣,”艦長點頭,“它最初的設計是為了防禦魔法爆轟和遠端拋射物,對於低速接近的實體單位——比如陸軍,確實沒有攔截機製。”
“那就扔獵殺者下去。”
獵殺者部隊——江天的另一把尖刀。
全員由機械人構成,由聯邦主腦直接調控,隻配備極少數的特戰隊員在前線進行即時指揮與引導。
沒有情緒,不知畏縮,無需補給,執行力百分之百。
“所有戰艦,準備空投。”江天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目標:阿維拉諾城區。任務:清除所有抵抗,直取議會大廈。”
“是!”
命令瞬間灌入整支艦隊。
二百七十艘離火級護衛艦的腹部同時傳來液壓裝置低沉的呻吟,底部艙門緩緩洞開。
緊接著,獵殺者開始下墜。
第一台是三米高的標準型號,流線型的黑色機身反射著晨曦,泛出冷硬的啞光。
它從艙門邊緣一步踏出,沒有降落傘,沒有緩衝裝置,就那樣筆直地、義無反顧地朝著數千米之下的城市自由落體。
然後是第二台,第三台,第一百台……
它們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黑色鐵雨,從雲層之上傾瀉而下。
地麵上的維達士兵們茫然地抬起頭。
起初,他們以為是隕石或是某種新型的投擲武器。可隨著距離拉近,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人形的構造體,三米來高,肢體修長,手中握著造型怪異的長管武器。
“那特麼是什麼東西?!”一名百夫長的吼聲變了調。
沒人能回答他。因為第一台獵殺者,已經著陸。
“轟——!!!”
三噸重的金屬軀體砸在中央廣場厚重的石板地上,衝擊波呈環形炸開,將周圍十幾名來不及反應的士兵像紙片般掀飛。石板呈輻射狀崩裂,煙塵衝天而起,獵殺者在撞擊坑的中心半蹲著,然後,液壓係統嗡鳴,它緩緩站直了身軀。
它的頭部是簡潔的梯形,光學感測器亮起,閃爍著不祥的猩紅色光點。右臂末端是一門緊湊型鐳射槍;左臂則是一挺六管電磁步槍,槍管正在微微旋轉,發出低沉的預熱聲。
然後,它開火了。
鐳射束寂靜無聲,隻有空氣中驟然瀰漫開的皮肉焦糊味,以及那一閃即逝的、冰冷的藍色光束。
一名高舉著鬥氣盾牌的士兵,盾牌和胸膛被同時洞穿,留下一個碗口大小、邊緣熔融翻卷的可怖窟窿。
電磁步槍的咆哮則粗暴直接得多。“噠噠噠噠——”,高速射出的金屬彈丸裹挾著狂暴的動能,輕易撕開淡金色的鬥氣護盾,將後麵的士兵打得血肉橫飛。
鮮血和碎肉濺在廣場周圍那些歷代強者的石像上,雕像們依舊沉默,彷彿在凝視一場超出他們理解的屠殺。
而這,僅僅是個開場。
更多的獵殺者墜落下來。它們像冰雹般砸進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街道、屋頂、廣場,甚至直接撞穿某些建築的穹頂,落入室內。落地瞬間的衝擊便是第一波致命攻擊,緊接著,便是冷酷、精準、高效的清洗。
維達人並非引頸就戮。
鬥將、鬥兵級別的強者從掩體後暴起,鬥氣全開,周身環繞著凝如實質的金色光焰,如同人形的火炬。
他們的速度快到拉出殘影,武器灌注鬥氣後,斬鐵裂鋼隻是等閑。
一名鬥兵盯上了一台落單的獵殺者。他怒吼著躍起,雙手重劍攜著開山裂石之勢,當頭劈下!
獵殺者不躲不閃,隻是抬起了左臂,電磁步槍的槍管驟然加速旋轉,快到模糊。
“砰砰砰砰砰——!!”
金屬風暴迎麵撞上了鬥兵。他體表的鬥氣護盾在接觸的瞬間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如同狂風中的燭火。鬥兵咬牙硬扛,劍勢絲毫未減——他在賭,賭自己的護盾能在被徹底擊穿前,先斬碎這具鐵殼子。
他賭贏了前半招。
重劍結結實實地劈進了獵殺者的肩部!納米鋼裝甲被斬開一道深深的裂口,內部線路爆出簇簇刺眼的火花,獵殺者的左臂隨之猛地一滯。
但他賭輸了後半招。
因為護盾在硬扛了數十發彈丸後,發出一聲玻璃破碎般的輕響,徹底湮滅。
一發彈丸擊穿了他的右胸,一發打碎了他的肩胛骨,一發掀飛了他半邊臉頰。
鬥兵狂猛的衝鋒戛然而止,他踉蹌後退,低頭看向自己胸前那個汩汩冒血的窟窿,臉上還凝固著衝鋒時的猙獰,以及……一絲茫然的空洞。
獵殺者向前踏出一步,右臂鐳射槍平穩抬起,對準他額心。
鬥兵的頭顱瞬間氣化,無頭的屍體晃了晃,沉重地砸在地上。
類似的情景在城中各處不斷上演。
單台普通獵殺者的戰鬥力或許隻相當於一名精銳鬥兵,但它們不知疲倦、毫無恐懼,受傷不影響射擊精度,即便斷了一條腿,依然能用剩下肢體爬行、開火。
更重要的是——它們的數量,太多了。
三千架獵殺者,這才隻是第一波。
而維達人麵臨的,還有更致命的玩意兒——那些隨著空投艙一起砸下來的艦載級鐳射自走炮。
有幾艘護衛艦投下的並非人形單位,而是沉重的履帶式平台。
這些平台落地後,支架“哢噠”一聲展開,粗大的炮管緩緩抬起,開始充能。直徑三米的炮口逐漸亮起刺眼的藍白色光芒,能量聚集發出的低頻嗡鳴讓周圍的空氣都在痛苦地震顫。
一座鬥氣哨所建在議會大廈東南側的街壘後,二十名鬥兵依託工事瘋狂反擊。
鬥氣凝聚的弩箭如雨點般射向街上的獵殺者,這讓獵殺者的矛頭為之一挫。
直到一台鐳射炮的炮口,緩緩轉了過來。
鎖定,開火。
前排的鬥者隻看見一道粗得駭人的藍色光柱,像天神用燒紅的犁鏵劃過街道。
光柱所經之處,石板瞬間汽化,房屋如同紙糊般倒塌,人體……則直接消失了,連一點灰燼都沒留下。
街口,出現了一道三十米長、兩米寬的熔融溝壑,邊緣的石塊還在“嗤嗤”地冒著氣泡,紅熱如同剛剛噴發的岩漿。
“什麼……”一名倒地的鬥兵,耳中全是尖銳的鳴響。
他掙紮著抬頭,看向同伴剛才站立的位置——那裏空空如也,隻剩半截焦黑的矛柄斜插在熔岩邊緣。
獵殺者部隊沒有停頓。
它們踏過仍在沸騰的熔岩溝壑,機械足在高溫石麵上踩出“滋滋”的白煙。
電磁步槍冷靜地點射,每一擊都在殘存鬥者的護盾上炸開刺眼的光斑。
護盾撐得住一發,撐不住緊隨其後的三發、五發。護盾破碎的剎那,後方獵殺者的鐳射槍便會同步響起。
電磁彈丸的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無法捕捉,隻能聽見空氣被連續撕裂的、如同鬼哭的尖嘯。
一名鬥將怒吼著撲上,鬥氣在體表凝成近乎實質的厚重鎧甲,手中重劍掄圓了,帶著全身的力量劈向一台獵殺者!
“鐺——!”
劍刃砍在納米鋼外殼上,獵殺者直接被一刀兩斷,但沒什麼用。
身旁的獵殺者電磁步槍抬起,幾乎頂著鬥將的胸口連開三槍。護盾炸碎,彈丸穿透精鋼胸甲,從後背貫出,帶起一蓬淒艷的血霧。
鬥將踉蹌後退,尚未站穩,另一台獵殺者已從側翼鬼魅般逼近,右臂“鏘”一聲彈出一柄三米長的斬艦刃。
刀刃由納米鋼單體鑄造,通體無接無縫,刃口薄得在光下幾乎透明。
橫斬。
鬥將本能地舉劍格擋。金屬碰撞的脆響僅僅持續了半秒,他賴以成名的精鋼重劍便從中間應聲而斷。斬艦刃的餘勢未消,平滑地、幾乎毫無阻滯地掠過了他的腰腹。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鬥將低下頭,看見自己的下半身還牢牢站在原地,而上半身卻緩緩地、斜斜地滑落下去。切口平整得像打磨過的鏡麵,內臟嘩啦一聲湧出,鮮血如噴泉般濺射。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吼出最後的戰號,最終卻隻吐出幾個混著血沫的氣泡,眼中的光芒迅速熄滅了。
屍身分為兩截,倒在逐漸擴大的血泊中。
獵殺者收回斬艦刃,液壓桿發出輕微的嘶鳴,刀刃縮回臂甲
它猩紅的光學感測器冷漠地掃過地上的殘軀,確認生命反應消失,隨即轉向下一個活動的目標。
沉默、高效、殘酷、便宜。
這便是獵殺者。
維達的防線,開始崩解。
鬥氣兵團被無情地分割、包圍、吞噬。街道四處是燃燒的殘骸與姿態各異的屍體,鮮血匯成細流,沿著石板路的縫隙蜿蜒流淌,畫出無數道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脈絡。
鐳射炮每隔數分鐘便轟鳴一次,每一擊都能將一座街壘、一棟哨塔,或是一群剛剛集結起來的鬥者,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議會大廈,越來越近了。
大廈前的廣場上,最後三百名鬥者結成了背靠背的圓陣。他們是議會的親衛隊,清一色的鬥兵巔峰,其中幾人甚至已摸到了鬥將的門檻。
鬥氣彼此交融、連結,在廣場上空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穹頂,宛如另一隻倒扣的巨碗,做最後的掙紮。
獵殺者部隊在廣場邊緣停下,列成沉默的鋼鐵之牆。
它們沒有立即衝鋒。後排的六台鐳射自走炮調整著角度,粗大的炮口同時鎖定了那道搖曳的鬥氣穹頂。
充能。
炮口愈發明亮,匯聚的藍白色光芒將整個廣場映照得如同白晝,甚至蓋過了真實的陽光。
開火。
六道光束在半空中扭曲、匯聚成一道更為粗壯駭人的光柱,狠狠地、完全不成比例地撞在穹頂之上!金色與藍色激烈對撞、湮滅,爆開的強光讓所有人瞬間致盲。恐怖的衝擊波呈球形擴散,將廣場上的雕塑、長椅、地磚全部掀飛。
鬥氣穹頂向內劇烈凹陷,表麵爬滿蛛網般迅速蔓延的裂痕,維持穹頂的鬥者們一個個麵色慘白如紙,嘴角滲出鮮血。
支撐了大約五秒。
然後,穹頂碎了。
它炸裂成漫天紛飛的金色光點,如同一場華麗而哀傷的雪。
反噬的鬥氣倒卷而回,十幾名鬥者當場吐血倒地,筋脈斷裂,餘下的也東倒西歪,嚴密的陣型瞬間潰散。
獵殺者動了。
它們踏過遍地狼藉的廣場,鐳射槍精準點射,電磁步槍潑灑彈雨。親衛隊仍在絕望地抵抗,鬥氣縱橫,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怒吼與慘叫混雜。
強者或許正麵可以殺死兩三個獵殺者,但機械人源源不斷。
機械人的殘骸在廣場上逐漸堆積,電路裸露,火花劈啪作響,而更多的獵殺者正從後方沉默地、源源不斷地補充上來。
半小時後,廣場歸於死寂。
最後一名親衛隊員被三柄從不同方向刺來的斬艦刃同時貫穿,像標本一樣釘死在議會大廈斑駁的門柱上。鮮血順著柱身蜿蜒而下,他手中緊握的斷刀,“哐當”一聲落地。
獵殺者同步抽回刀刃,屍體順著門柱滑落,在底部堆成一團。
三千架獵殺者,損失四百餘台,剩餘的將議會大廈圍得水泄不通,如同鋼鐵的森林。鐳射炮在廣場上重新架設,炮口冷冷地對準大廈的每一扇窗戶。
議會大廳內,議會長理查德·羅斯柴爾德透過破碎的玻璃,望著外麵那片無聲的、猩紅光學感測器組成的“星空”。
他臉上那道陳年舊疤,正在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身旁的議員們,有的麵如死灰,癱在座位上;有的咬牙切齒,指甲摳進了掌心,眼中卻都倒映著絕望。
“他們……勸降。”一名年輕議員嗓音乾澀沙啞,彷彿每吐一個字都要用儘力氣,“說隻要投降,可以保留議會,保留我們的製度……”
“放尼瑪的狗屁!”理查德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窗台上,木屑紛飛,“那是奴隸的鎖鏈!鍍了金的鎖鏈!”
可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打不過。
外麵那些鋼鐵怪物,天上那些懸停的巨艦,那種完全超出維達三百年認知體係的戰鬥方式……維達輸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繼續抵抗?這大廳裡的幾十人,將在接下來的五分鐘內,變成和廣場上那些屍體毫無區別的爛肉。
門被推開了。
三名身著藍黑色修身作戰服的人走進來——烈風空天軍的特戰隊員。他們手中沒有舉槍,但腰間的配槍槍套敞開著,觸手可及。為首的是名三十歲左右的中校。
“議會長閣下。”
中校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彙報天氣,“戰爭結束了。簽署投降協議,您和您的家族可以活下去,議會得以保留,維達將成為烈風聯邦的自治區。若不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廳內每一張驚恐的臉,“獵殺者會進來清理。”
理查德死死盯住他,眼球佈滿血絲。
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嗬嗬”聲。他想怒吼,想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想拔出佩劍做最後一搏。
可餘光裡,窗外那些猩紅的光點同時閃爍了一下,所有沸騰的血氣,瞬間被凍成了冰碴。
“你們……”他從牙縫裏,擠出帶著血腥氣的聲音,“休想永遠奴役我們!”
中校沒有回答。
他隻是側身,讓開了一步。大廳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台獵殺者走了進來。它手中捧著一塊輕薄的高清液晶顯示屏,螢幕亮著,上麵清晰地映出江天的麵容。
江天身著筆挺的元帥常服,坐在艦橋的指揮席上。身後是巨大的觀察窗,窗外雲海蒼茫,正飛速向後掠去。
“羅斯柴爾議會長。”江天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清晰、平穩,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我不是來奴役你們的。我是來,給你們一個選擇。”
理查德死死地盯著螢幕,彷彿要把它燒穿。
“維達成為烈風聯邦的自治區,保留議會,保留本地民主製度,民生與經濟接受聯邦指導,行政自治權不變。現有鬥氣軍團接受改編,由聯邦統一指揮排程。所有私人武裝,必須全部解除。”江天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鉛塊,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你們仍是維達人,仍是這片空島的主人。唯一的改變是——”他略作停頓,“你們頭頂飄揚的,將換一麵旗幟。”
“我憑什麼相信你?!”理查德嘶聲吼道,聲音破裂。
“帝國作證。”
四個字。
理查德像被迎麵打了一拳,猛地怔住了。
帝國作證——這是昭莎帝國為維繫其龐大附庸體係而立下的鐵律。
任何附庸國之間的條約,隻要帝國使團在場公證,並加蓋帝國羈縻司的徽記,便具備強製約束力。
簽約方若事後反悔,帝國將親自出兵懲戒;同樣,勝利方若違背條約內容,帝國亦會追究其責任。
這是枷鎖。但在此時此刻,它也是弱者的最後一層保護殼。
江天看著螢幕中理查德急劇變幻的臉色,繼續道:“簽了,你仍是議會長,你的家族仍是維達最有影響力的家族之一。不簽……”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分量。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廣場上所有獵殺者的猩紅感測器,同步地、冰冷地閃爍了一瞬。
大廳內的溫度,驟然跌至冰點。
理查德沉默了。漫長的、近乎凝固的一分鐘。他看向窗外那片鋼鐵森林,看向身旁那些徹底喪失了鬥誌的同伴,最後,再次看向螢幕上江天那雙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眼睛。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更難看,充滿了自嘲與無盡的疲乏。
“好……好……”他點了點頭,臉上的疤痕扭曲著,像一條垂死的蜈蚣,“我簽。”
筆尖觸碰到特製羊皮紙的瞬間,理查德的手抖得厲害。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維達合眾國三百年的國祚、榮耀與掙紮,此刻彷彿都壓在了這根小小的筆桿上,即將在他手中畫上一個屈辱的句號。
墨水在紙麵暈開,他的簽名潦草不堪,如同垂死者的最後抽搐。
簽罷,他將筆隨手一扔。
那支名貴的金筆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而他本人,則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徹底癱進了高背椅裡。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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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使團的魔法飛艇降落在議會廣場時,獵殺者部隊已後撤至廣場邊緣,列成整齊的方陣。鐳射炮仍然架設著,但炮口已經低垂,進入了待機狀態。
地上的血跡尚未清理乾淨,石板縫隙裡儘是暗紅色的汙漬,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氣。
維亞·馮·艾瑟琳踩著特製的矮跟皮靴,走下了飛艇舷梯。
年僅十九歲的大魔法師,身披象徵帝國使節身份的深藍色旅行法袍,金色的長發被利落地束成馬尾。
她步伐平穩地踩過那些血跡斑駁的石板,碧綠色的眼眸冷靜地掃視著廣場上的景象——破碎的雕像、焦黑的彈坑、堆積如小山的機械人殘骸,以及那些還沒來得及收走的、裹在袋中的陣亡者。
她精緻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唯有那雙深邃的綠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波瀾。
議會大廳內的投降儀式,簡短得近乎潦草。理查德木然地將簽好的協議文字遞給她,維亞接過,用魔法加持的羽毛筆在公證人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取出羈縻司的徽記印章,穩穩地蓋在羊皮紙上。
隨著印章落下,紙麵上鐫刻的魔法紋路微微一亮,條約正式生效,不可違逆。
全程,不過五分鐘。
走出氣氛壓抑的議會大廈,維亞下意識地抬眼,望向那片似乎亙古不變的天空。
烈風聯邦的艦隊依舊懸停在那裏,銀灰色的艦體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她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回放著幾小時前,在飛艇上遠遠看到的戰鬥景象——那些沉默的鋼鐵巨艦,那些暴雨般墜落的黑色身影,那種高效到令人心底發寒的、一邊倒的屠戮。
“維亞閣下。”一個聲音從側麵傳來。
江天不知何時已來到廣場,他沒有帶任何衛兵,隻身一人。元帥服挺括得沒有一絲褶皺,肩章上的將星亮得有些刺眼。
維亞轉身,平靜地看向他。
“感謝帝國公證。”江天微微頷首,語氣正式,“維達從今日起,即為烈風聯邦的維達自治區。我們會嚴格遵守條約的所有條款。”
維亞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閣下對我的這支小小部隊,有何評價?”江天忽然問道,語氣裡聽不出是純粹的好奇,還是某種隱晦的試探。
維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半秒。
隨後,她極淡地、幾乎難以察覺地笑了笑。
那笑意很複雜,淺層似乎帶著一絲屬於帝國精英的輕蔑。
“斬首戰術,”她開口,聲音清冷,“執行得相當漂亮。一支高質量的、規模可控的科技部隊。用來對付維達這種層級的對手,”她頓了頓,“綽綽有餘。”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掠過廣場上那些沉默的獵殺者,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重若千鈞:
“但帝國,從來不怕斬首。”
話沒有說盡,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烈風聯邦眼下這套犀利的把戲,能斬掉的,也不過是像維達這樣最高戰力僅為鬥帥、且鬥帥恰好不在首都的國家。若真的對上疆域橫跨數百空島、皇城魔導師如雲、更有法神坐鎮的昭莎帝國,這點手段,還遠遠不夠看。
江天也笑了笑,笑容很淺,未達眼底。
“那是當然,烈風聯邦也不會對偉大的宗主國產生分毫僭越之心。”他說,目光投向遠方正在降下的維達旗幟。
維亞沒有再回應。她轉身,逕自走向那艘紋飾著帝國徽記的魔法飛艇,深藍色的袍角拂過地麵未乾的血跡。登艇前,她最後回望了一眼。
她竟然把一個小小的附庸國和帝國作比較,嗬。
廣場上,烈風聯邦的士兵和工程機械人已經開始清理戰場。
殘骸被拖走,屍體被運離,高壓水槍噴出白色的水龍,沖刷著石板上的汙穢。
議會大廈的頂端,那麵代表維達合眾國的、綉著山峰與閃電的旗幟,正在緩緩降下。
與此同時,一麵紅底、中央是銀色螺旋風渦圖案的嶄新旗幟,被升了起來,在阿維拉諾的風中徐徐展開,獵獵作響。
飛艇艙門無聲閉合,隔斷了外界的景象與氣味。魔法引擎啟動,飛艇平穩升空。
透過水晶舷窗,維亞望著那座在視野中逐漸縮小、最終變成模型般的城市。
那道曾籠罩全城的金色鬥氣護盾已然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麵烈風聯邦的紅旗,插遍了每一條主要街道、每一座戰略哨塔的頂端。
她向後靠進柔軟的高背座椅,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那些畫麵卻依然揮之不去:藍色的死光撕裂雲層與建築,黑色的機械人潮水般沉默推進,強大的鬥將連同他們的鬥氣與驕傲,被冰冷的斬艦刃輕易切開……
斬首。
這個詞再次浮現在她心間。
烈風聯邦,似乎格外鍾情於這一套。倚仗著某種超前的科技優勢,遠端精準打擊,快速兵力投放,直取敵方最核心、最脆弱的中樞。這套打法對維達有效,對那些技術水平相近的附庸國,或許也能奏效。
但帝國呢?
帝國疆域遼闊,根基深厚如淵。皇帝陛下深居守衛森嚴的皇城,身邊是高階魔導師組成的近衛團,皇宮之下更有傳說中的法神常年靜修。
斬首?隻怕連皇城最外圍的魔法迷鎖都穿不透,那些所謂的獵殺者,就會在帝國魔導兵團的反擊下化為廢鐵。
維亞的唇角,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扯。
心中那因目睹陌生而高效戰術所泛起的微瀾與警惕,漸漸平息下去,沉澱為一種更為踏實、甚至帶上了些許居高臨下意味的判斷——
烈風聯邦,不過如此。
一個運氣不錯、撿到了些新奇玩具,因而變得有些不安分的附庸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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