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沒頭沒尾。
菲爾教授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他隻是抬了抬眼，目光與坎達三世對上。
那一瞬間，哈爾忽然覺得……老菲爾的眼神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具體哪裏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陛下何出此言？”菲爾教授的聲音依舊平靜。
“老臣近日一直埋頭研究，未曾有過任何逾矩之舉……”
“是嗎？”坎達三世打斷了他。
“自從烈陽戰爭再度爆發以來，”皇帝的聲音慢慢冷了下來，“帝國就很少過問你們斯坎達共同體的動靜了。”
哈爾一愣。
斯坎達共同體？
陛下怎麼突然提起……
“以至於，”坎達三世盯著菲爾教授，一字一頓，“你們愈發放肆。現在不僅敢炸朕的皇城，居然還膨脹到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這些小動作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坎達三世忽然抬起右手，隔空一握！
“呃——！”
菲爾教授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淩空提了起來。他的雙腳離地，雙手徒勞地在空中抓撓，臉迅速漲紅，眼睛因為窒息而凸出。
但讓哈爾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即便到了這個地步，菲爾教授的表情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
“陛、陛下？！”哈爾嚇得魂都快飛了，“這、這是……”
“這技術，不是看不懂，”坎達三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台階，眼神冷得像冰，“而是都進了你們的腰包了吧，斯坎達共同體？”
什麼？！
哈爾腦子裏嗡的一聲。
斯坎達共同體？菲爾教授是斯坎達的人？！不對啊，這老傢夥在帝國羈縻司待了快四十年了，履歷清清白白，祖上三代都是昭莎子民……
“嗬。”
被掐在半空的菲爾教授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嘶啞，因為喉嚨被扼住而斷斷續續，但裏麵的嘲弄意味卻清清楚楚。
他整張臉已經憋得通紅，眼球凸起，可表情卻依然平靜得詭異。
“為了……聯邦。”
菲爾教授擠出這幾個字。
那一瞬間，哈爾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了。
這老傢夥說話的語氣、用詞、神態……完全不像平時的他！
而且“為了聯邦”？聯邦指的是烈風聯邦？可陛下剛才明明說的是斯坎達……
“你的自我意識，已經被徹底抹消了吧。”
坎達三世走到菲爾教授麵前，仰頭看著這個被自己扼在半空的老學者，眼神裡閃過一絲厭惡，“法神級的心靈操控……真是好手段。”
菲爾教授沒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盯著坎達三世，然後……
咬碎了牙齒。
“哢嚓——”
又是一聲輕響。
緊接著，菲爾教授整個人猛地膨脹起來，麵板下麵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湧動，身體表麵迅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陛下小心！”
哈爾幾乎是本能地撐起了護盾。
坎達三世反應更快，他鬆開手向後疾退，一層淡金色的魔法屏障瞬間在身前展開。
但菲爾教授自爆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為了殺傷。
“噗——”
一聲悶響。。
他的身體像是個裝滿了液體的皮囊，從內部被撐破，然後“噗”地一聲，炸出了一大團粘稠的液體。
那液體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惡臭。
像是混合了汗臭，屍臭發酵了一萬年的直衝腦門的刺激性氣味。
雨姐的大汗腳（bushi
那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天花板、牆壁、廊柱、地毯……還有哈爾和坎達三世撐起的護盾表麵。
哈爾的護盾擋住了大部分液體，但還是有幾滴濺到了他身上。
就這幾滴，已經足夠讓他崩潰了。
“嘔——”
哈爾當場就吐了。
他跪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麵，一手捂著胸口，吐得天昏地暗。那味道太沖了，沖得他眼淚鼻涕一起流，腦子裏嗡嗡作響，胃裏翻江倒海。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要死在這兒了。
太臭了。
真的太臭了。
這種臭味已經超出了生理能承受的極限，簡直是一種精神攻擊。哈爾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聞過這麼噁心的味道，以後大概也不會有了。
坎達三世也好不到哪兒去。
皇帝陛下的護盾強度夠高，把液體完全隔絕在外，但那股惡臭還是無孔不入。
他的臉上充斥著一種混合了憤怒、厭惡、還有一難以置信的表情。
坎達三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灘還在緩緩流動的液體，以及液體中央那堆已經看不出人形的殘骸。
整個議政廳，已經被那股惡臭徹底浸透了。
那些液體濺得到處都是——牆上、柱子上、地板上、甚至穹頂的夜光寶石上，都沾滿了粘稠的斑點。
它們像是活物一樣，緩緩蠕動著，滲進石材的縫隙裡，散發出更加濃鬱的惡臭。
哈爾毫不懷疑，這味道恐怕已經永久性地滲進這座建築的每一個角落了。
想清除？
難。
至少以他掌握的魔法手段，很難徹底清除這種明顯是專門設計出來的、帶有強烈附著性和永續性的化學物質。
這根本不是用來殺傷的。
這就是用來噁心人的。
“斯坎達……共同體……”
坎達三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裡的怒意幾乎要噴湧而出。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侮辱！
不是刺殺，不是襲擊，就是單純的……噁心你。
用最骯髒、最惡臭、最難以清除的東西，把你的議政廳變成糞坑！
“菲爾被控製了。”坎達三世咬牙切齒地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哈爾解釋，“控製的手段很高明，高明到連朕一開始都沒能立刻察覺。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篡改意識的手段……那是法神級的魔法。”
哈爾心臟狂跳。
法神級……
“不是我們的人。”坎達三世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冷冷地說道，“帝國的法神，沒有理由做這種事。也沒有必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灘液體，緩緩撥出一口氣。
“但斯坎達有。”
“斯坎達共同體，那個藏頭露尾的人類邦聯，表麵上跟帝國維持著脆弱的和平，背地裏卻一直小動作不斷。他們覬覦帝國的領土，覬覦帝國的資源，更覬覦帝國的魔法技術……現在，他們看到了烈風聯邦那些‘奇技淫巧’的潛力，所以按捺不住了。”
“他們控製了菲爾，試圖通過他的手，把聯邦的技術據為己有。可惜，他們低估了烈風聯邦技術的特殊性，也低估了菲爾的頑固……六個月毫無進展，他們急了。所以今天，他們讓菲爾演了這麼一齣戲，想激怒朕，讓朕遷怒於聯邦，然後他們好坐收漁利。”
坎達三世冷笑一聲。
“算盤打得不錯。可惜……太嫩了。”
哈爾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仔細琢磨著陛下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啊！
對啊，斯坎達確實有動機！他們跟帝國明爭暗鬥幾百年，一直都想打破三國製衡的局麵，隻是苦於實力不夠，不敢輕舉妄動。現在烈風聯邦突然冒出來，展現出了一套全新的、強大的技術體係，斯坎達怎麼可能不動心？
他們控製菲爾教授，試圖竊取技術，結果發現技術太硬啃不動，就乾脆讓菲爾演一齣戲，把陛下的怒火引向聯邦……
這樣一來，帝國和聯邦的關係惡化，斯坎達就能趁機拉攏聯邦，或者至少能從混亂中撈到好處。
完美。
這邏輯簡直無懈可擊。
哈爾頓時覺得豁然開朗。
難怪菲爾今天這麼反常，難怪他會說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話，難怪他臨死前還要喊一句“為了聯邦”……那根本就是斯坎達故意留下的誤導！
想讓他誤以為是聯邦在搞鬼！
太陰險了。
真的太陰險了。
哈爾心裏一陣後怕。
要不是陛下英明，一眼看穿了斯坎達的伎倆，他恐怕真會被騙過去，然後稀裡糊塗地成為斯坎達的棋子……
“陛下明鑒！”哈爾趕緊又磕了個頭，聲音裡充滿了敬佩和感激，“臣愚鈍，險些被奸人矇蔽！還請陛下責罰！”
坎達三世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皇帝陛下轉身，緩步走回皇座，重新坐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落在議政廳裡那一片狼藉上，眉頭微微皺起。
那股惡臭還在瀰漫。
“傳朕旨意。”坎達三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股平靜底下，卻藏著更加冰冷的寒意，“議政廳……拆了重建。所有沾到那些液體的東西，全部銷毀，一點不留。”
哈爾愣了一下，趕緊應道：“臣遵旨！”
“另外，”坎達三世繼續說道，“菲爾教授的死，對外宣稱是研究事故，因操作不當引發煉金反噬。厚葬，撫恤其家人。”
“是。”
幾乎是在第二天，整個議政廳就被拆了重建。
拆得很徹底，連地基都刨了，重新鋪了曜石板，重新砌了牆，重新畫了穹頂的星空圖。
那些沾了液體的柱子、牆壁、地板，全部被運到城外，用高階火焰魔法燒成了灰燼，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至於那股惡臭……
怎麼說呢，拆的時候，工人們都戴著特製的符文道具，但還是有不少人被熏吐了。
太帶派了，老鐵！
至於哈爾，他確實沒受什麼責罰。
皇帝陛下甚至還在一次小朝會上，當眾表揚了他“處事果斷，忠心可嘉”，把哈爾感動得差點當場哭出來。
不過哈爾心裏清楚，陛下不責罰他，不是因為寬宏大量，而是因為……陛下根本就沒把這事兒算在他頭上。
在陛下眼裏，這整件事都是斯坎達共同體的陰謀。
他哈爾，不過是個被無辜卷進來的工具人罷了。
工具人有什麼好責罰的？
沒那個必要。
所以哈爾逃過一劫，繼續當他的羈縻司司長，繼續負責烈風聯邦的技術逆向工作——雖然換了人，換了思路，但進度依舊緩慢得讓人絕望。
不過這次，哈爾不急了。
陛下都不急，他急什麼？
慢慢磨唄。
反正技術就在那兒，又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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