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姝沒有抬頭看他。
她開始說話,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在念一份她並不期待被批準的申請。
“這版預算是按最保守的口徑做的。土地有可能直接劃撥,裝置有一部分可以替換成國產。但我建議不省。安寧到星城高鐵隻要半個小時,病人願意跑,就是因為星城的機器新、結果準。新醫院如果開張就用國產低端機,老百姓不知道,但醫院內部人員自己會把訊息散播出去。”
她頓了頓。
“開診第一年,運營成本大概在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收入能有三百萬就是奇蹟。虧損缺口你每年要補。補到第三年,口碑起來,轉診迴流,纔有可能盈虧平衡。”
她抬起眼。
“所以剛才我問你,你願意往裏貼多少,貼多久。三年,貼進去的不會低於一個億。”
——聯盟幣。摺合龍幣五個多億。
吳霄把預算冊放在桌上。
他沒有合上。
“不夠。”他說。
林靜姝眉頭動了一下。
“什麼不夠?”
“預算。”吳霄把報告推回去,語氣平穩,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太保守了。”
林靜姝沒有動。
“本來隻是想先做個樣板出來,”吳霄說,“不過你太自信了,所以我也陪著你自信一回。”
林靜姝看著他。
吳霄把咖啡杯推到一邊,騰出桌麵。
“你剛才說,安寧到星城高鐵半小時。”
“是。”
“病人為什麼跑?”
林靜姝沒有猶豫:“因為星城的機器新,專家多,結果認。”
“那我們把機器買得比星城還新,”吳霄說,“專家挖得比星城還多,結果出得比星城還快。”
林靜姝沒有說話。
“不止是安寧人才能到安寧的醫院看病,”吳霄說,“醫院可以往好了建,往大了建。位置也可以調整。”
他頓了頓。
“大不了就修路。”
林靜姝的睫毛動了一下。
“修高速公路。”吳霄說。
林靜姝看著他。
三秒。
五秒。
“你認真的。”她說。不是疑問。
吳霄沒有回答。
他從內袋取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推到她麵前。
林靜姝低頭。
是一份列印出來的銀行資產證明。
她看見了那個數字。
一百億。
聯盟幣。
林靜姝沒有動。
她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裡那種審視的、測試的、公事公辦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像退潮一樣,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不是震驚。
不是如釋重負。
是某種她很多年沒有過的、需要很用力才能壓下去的情緒。
“你還想建機場?”她問。
聲音比剛才輕。
吳霄把資產證明收回內袋。
“看情況。”他說,“如果路不夠用的話。”
林靜姝低下頭。
她拿起筆,翻開預算冊。
第一頁,土地麵積。六十畝劃掉。她頓了一下,寫:三百畝。
備註欄添了一行:預留二期、三期發展用地,遠期可規劃職工生活區。
第二頁,建築。四萬平米劃掉。六萬?八萬?她的筆懸在半空。
“十萬。”吳霄說。
林靜姝沒有抬頭,把四萬劃掉,寫:十萬平米。
土建造價從兩千八百萬,改到七千萬。
第三頁,裝置。她劃掉“可考慮融資租賃”,寫:全款,進口一線品牌。
兩千四百萬改到五千萬。
第四頁,資訊化。四百萬改到一千萬。
第五頁,人員儲備。六百萬改到兩千萬。安家費區間從10-20萬,改到30-50萬。
她的手很穩。
但下筆的力度,一次比一次重。
沙沙沙。
改完最後一處,她把筆放下。
“你算過嗎。”她沒有抬頭,聲音壓得很低。
吳霄沒有說話。
林靜姝自己算。
“三百畝土地,哪怕政府劃撥一半,你也要出七千五百萬。建築十萬平米,七千萬打底,這還是一般裝修。要做成星城三甲那種標準,再加三千萬。裝置五千萬。資訊化一千萬。安家費兩千萬。開辦費、預備費上浮——”
她頓了一下。
“總計,兩億八千萬。”
聯盟幣。
“開診第一年,運營成本四千萬起步。收入還是三百萬。”她繼續說,語速比剛才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晰,“虧損缺口,第一年三千七百萬,第二年三千萬,第三年兩千五百萬。三年,你往這裏貼——”
她算完那個數字。
一個億。
加起來。
三億八千萬聯盟幣。
林靜姝抬起眼。
“這隻是開診。”她說,“三年後如果還要擴建、添裝置、建分院、修高速——”
她沒有說下去。
吳霄點了一根煙,“那就修。”
林靜姝看著他。
“我在江城國際醫院那一年八個月,”林靜姝開口,聲音比剛才輕得多,“院長是新嘉坡人。他來龍國前做了一輩子高階醫療,最大的成就是把一個港城富豪家族四代人的健康管理合同攥在手裏。”
她頓了頓。
“他問我,靜姝,你覺得我們醫院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我說裝置、環境、服務。”
“他說不對。他說最大的優勢,是我們從來不收治沒有商業保險的病人。”
林靜姝看著吳霄。
“他說,窮人看病是要虧錢的。無論你收多少掛號費、開多少檢查單,窮人總是有辦法把費用拖成壞賬。一家醫院如果想活下去,必須學會拒絕。”
她停了一下。
“我辭職那天,他跟我說,你會後悔的。”
包廂裡安靜了很久。
“我不需要學拒絕。”吳霄說。
林靜姝沒有回答。
“那些檢查疊成山的、過敏源報告能背出來的、碩士畢業送幾十萬才能上班的,”吳霄說,“他們不是窮人。”
他頓了頓。
“他們是家鄉人。”
“吳先生。”
“嗯。”
“你父親那輩子就說了那一次的話,”林靜姝的聲音很輕,“你現在替他做這件事,他知道嗎?”
“談不上是為我父親做的,隻是被他推了一把而已。”
林靜姝把預算冊合上,收進手提袋。
她站起身。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
“吳先生。”
“嗯。”
“三億八千萬。”她說,“三年前,這個數字足夠讓江城國際醫院那位新嘉坡人,把他那套‘學會拒絕’的PPT從頭講到尾。”
她頓了頓。
“你剛才說,你陪著我自信一回。”
吳霄看著她的背影。
林靜姝的手搭在門把手上。
“那我陪著你,”她說,“把這件事做成。”
門開了。
她走出去。
吳霄抖了抖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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