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下午兩點，吳霄提前幾分鐘推開了那家咖啡館的包廂門。
包廂不大，一張小圓桌，兩把單人沙發，角落立著綠植，落地窗對著背街的銀杏道。
林靜姝已經在裏麵了。
她坐在靠窗那把沙發裡，膝上攤著一份開啟的資料夾，聽見門響，抬起頭。
今天她穿一件霧霾藍的羊絨開衫，頭髮還是隨意挽著，素凈得像從某個工作間隙直接過來的。
看見吳霄，她沒有意外。
兩天前那通電話裡，她問“吳先生，李經理說的那個委託人是不是您”，吳霄說是。
她沉默了幾秒，說“那我知道是誰了”。
沒有追問為什麼找她，也沒有推辭。
隻是約了今天的時間、地點。
此刻她合上資料夾，站起身。
“吳先生。”
“林小姐。”
很公式化的握手。
李經理沒有跟進來。
門帶上，包廂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吳霄沒有急著開口。
林靜姝也沒有填補沉默。
她把資料夾放到手邊，目光掃過吳霄麵前空無一物的桌麵，然後收回來，等。
“李經理給的畫像很具體，”林靜姝先開口，語氣平淡，像核對需求清單，“懂醫院、懂政策、懂公益、懂從零開始蓋一家醫院、懂怎麼讓好醫生願意去一家新成立的民辦公益醫院。五合一。”
“是。”
“我缺一個。”林靜姝說，“我沒蓋過醫院。”
吳霄看著她。
“誰沒事會去蓋醫院，”他說，“蓋醫院不是修大樓，是護人。”
林靜姝睫毛動了一下。
“我知道我要做什麼，”吳霄說，“所以找人來做。”
“我在衛健委規劃資訊處待了五年。”林靜姝開口。
語氣平穩，像陳述某份報告裏的資料。
“那五年我批過四十三家民營醫院的設定申請。其中三十一家五年內倒閉，七家被吊銷執照，三家法人涉案。剩下兩家，一家轉型做高階醫美，一家賣給了莆田係。”
她頓了頓。
“沒有一家是做公益的。”
吳霄沒有打斷她。
“後來我去江城國際醫院做行政副院長。”林靜姝說，“那是外資辦的，服務外籍高管和本地高收入人群。掛號費八百起，兒科體檢套餐五千二。我的工作是想辦法讓有錢人願意花更多錢，買更好的服務、更短的等待、更漂亮的就診環境。”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
“做了一年八個月，我辭職了。當然，也和趙凱有關，我得離那個人渣遠一點。”
但主因她沒有解釋。
吳霄也沒有問。
林靜姝抬起眼，看著他。
“李經理說您父親講過一句話。發家致富，造福鄉裡。”
“是。”
“您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吳霄沉默了幾秒。
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沒想過需要向別人解釋這個問題。
“做過包工頭，”他說，“愛打牌，有時候會做點不著調的事、說點不著調的話。還因為打手底下的工人，被拘留過。”
林靜姝聽著。
“他很少說那種話。”吳霄說，“這輩子就說了那一次。”
林靜姝低下頭。
她沒有評價。
窗外又一片銀杏落下去。
“我需要三樣東西。”她說。
“說。”
“第一，法人代表掛我名下，不掛你。民辦公益醫院的院長如果背後是老闆，好醫生不會來。不是錢的問題，是尊嚴。這個我扛。”
“可以。”吳霄沒有說，其實自己的口碑還可以。
“第二，前三年盈虧我不保證。公益醫院的頭三年是養人、養口碑、養流程的時候，賬麵上可能一直是負的。你願意往裏貼多少，貼多久，決定了這個醫院能活到第幾年。”
吳霄沒有猶豫。
“我心裏有數。”
林靜姝看著他。
三秒。
然後她說第三樣。
“信任。”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我不信任別人。”她說，“所以大權我要一手抓。包括前期的籌備人員——每一個，從行政助理到基建監理，我自己物色。不需要任何人幫我推薦、幫我麵試、幫我做背景調查。”
她頓了頓。
“哪怕那個人是你。”
包廂裡安靜下來。
吳霄看著她。
林靜姝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可以。”吳霄說。
林靜姝睫毛動了一下。
“你不需要問為什麼？”
“你說了。”吳霄說，“你不信任別人。”
他頓了頓。
“這不影響你能幹成這件事。”
林靜姝沒有接話。
她看著吳霄，目光裡那層公事公辦的殼子薄了一點，露出底下某種更直接的東西。
“你很有錢？”她問。
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靜。
但問題本身不太禮貌。
吳霄知道她在問什麼。
不是問身家幾何，不是問賬戶餘額。
是問：你是在玩票嗎？這麼大一件事，決策這麼輕率，你付得起代價嗎？
那些年她見過的老闆，立項時豪情萬丈，三年後虧損過千萬，一個個靜悄悄地撤了。
留下半拉子工程、欠薪的施工隊、以及一群被抽調來又遣散掉的醫生護士。
他們不是壞人。
隻是錢燒完了。
吳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麵前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夠用。”他說。
林靜姝沒有追問這個“夠用”是多少。
她低下頭，開啟手邊那份資料夾，翻到某一頁，轉過來，推到吳霄麵前。
“這是第一版預算。”
吳霄接過來。
封麵寫著：《安寧市第一民辦公益綜合醫院——籌建期資金需求測算（草案）》。
他翻開第一頁。
土地。
按二級綜合醫院最低標準，六十畝。安寧東邊那宗地他問過價，聯盟幣六百萬上下。林靜姝寫了五百七十萬，備註：需爭取政府劃撥或稅費減免。
建築。
四萬平米，五百張床位。土建加安裝，按每平米七百算，兩千八百萬。備註：此價格為三年前標準，建議上浮20%。
裝置。
CT、核磁、DSA、檢驗流水線、重症監護係統。兩千四百萬。備註：可考慮融資租賃。
資訊化。
HIS、LIS、PACS、電子病歷、互聯互通評級。四百萬。備註：此部分不可壓縮，直接影響評級和醫保定點。
人員儲備。
開診前需招聘核心團隊：臨床科室主任、護理部主任、行政中層。簽約即支付安家費、科研啟動金。六百萬。備註：副主任醫師以上安家費普遍在10-20萬區間。
開辦費。
藥品、耗材首期鋪貨，辦公裝置，後勤物資。四百二十萬。
預備費。按總投資10%計提。三百萬。
最後一行的總計。
七千三百九十萬。
聯盟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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