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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蛛絲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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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靈夜襲的陰霾尚未完全從心頭散去,廢墟間的霧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反而變得稀薄了一些,露出東方天際一抹極其微弱的魚肚白。但那並非希望的曙光,更像是巨大幕布邊緣一絲微不足道的裂縫,透出的光,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映照得斷壁殘垣的輪廓更加猙獰扭曲。

沈鐵山的命令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讓本就肅殺壓抑的南陵城徹底沸騰。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江寧衛的軍士如同出巢的兵蟻,在玄甲衛熟悉地形老卒的帶領下,分成數股,以發現古井木箱的東南區域為核心,向四麵八方輻射開去,展開地毯式、拉網式的搜查。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有所顧忌的暗中查探,而是明火執仗,挨家挨戶(如果還有“家”的話)地盤問,每一處廢墟,每一個地窖,每一條殘存的小巷,甚至每一堆瓦礫,都被反覆翻檢。火把的光亮如同流動的星河,在殘破的街巷間穿梭,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粗暴的呼喝聲、以及偶爾響起的、被驚擾的野狗哀鳴和倖存者壓抑的哭泣,交織成一曲混亂而充滿壓迫感的黎明前奏。

沈鐵山本人,如同最敏銳的獵犬,親自坐鎮東南區域一處相對完整的宅院廢墟——這裏被臨時充作前沿指揮所。他臉色鐵青,眼中佈滿血絲,卻毫無疲態,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註。一份份搜查回報被迅速送來,又被他快速處理,新的命令隨之發出。他就像一部精密的機器,高效而冷酷地運轉著,將巨大的壓力,轉化為對這座廢墟之城每一寸土地近乎偏執的搜尋。

“報!大人,南三巷所有殘存屋舍、地窖已搜查完畢,未發現可疑人物,隻找到兩名躲在地窖的倖存老弱,已安置。”

“東城牆根下廢棄磚窯發現新鮮灰燼和食物殘渣,似有人短暫停留,但已人去窯空,痕跡指向城外,已派人出城追蹤。”

“榆林巷孫老爹及其家人已被嚴密保護,經反覆詢問,孫老爹又想起一事,說三個月前來配鑰匙的那個‘衙門裏的人’,好像……好像左邊眉毛上有顆不太顯眼的黑痣。”

“靠近東市廢墟,發現一處疑似密道入口,被倒塌的房梁封住,正在清理。”

……

資訊紛至遝來,有用的卻不多。那個“左邊眉毛有黑痣”的線索,範圍太廣,南陵城大小衙門眾多,吏員衙役更是數以百計,地震之後,死傷混亂,想要逐一排查,無異於大海撈針。疑似密道,尚未開啟,真假未知。城外追蹤,在廣袤的曠野和複雜的地形中,希望渺茫。

沈鐵山並不急躁。他知道,對手既然敢在昨夜發動那樣陰毒而精準的襲擊,必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不會輕易留下明顯的破綻。他要的,就是在這一次次看似徒勞的搜尋中,積累那些微不可察的線索,等待對手露出馬腳,或者,在巨大的壓力下,自己崩潰。

天色漸漸放亮,灰白色的天光取代了火把,給廢墟鍍上了一層冰冷而死寂的顏色。搜尋仍在繼續,但氣氛愈發凝重。一夜未眠的軍士們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搜查的動作也難免帶上一絲焦躁。而城中的氣氛,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前所未有的嚴格戒嚴和搜查,變得更加惶恐不安。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倖存者聚集的棚戶區間傳播,有人說朝廷要清洗“不祥之人”,有人說妖人還有同黨潛伏,有人說昨夜城中心有鬼哭神嚎,真人恐怕不行了……恐慌在蔓延,如同無形的毒素,侵蝕著剛剛經歷過浩劫、本就脆弱不堪的人心。

裴烈拖著疲憊的身軀,安排好了城中心區域的防務交接——玉衡子真人已佈下陣法,並留下兩名弟子協助葉清漪守護,加上增派的、配備了破邪箭的弓弩手,淩虛子真人所在區域暫時安全無虞。他留下副手坐鎮,自己則帶著幾名親衛,來到了沈鐵山的臨時指揮所。他需要瞭解最新的進展,也需要知道沈鐵山下一步的打算。玄甲衛是南陵駐軍,如今雖受沈鐵山節製,但並非其直屬,很多核心情報,沈鐵山未必會主動與他分享。

他走進那間臨時充作指揮所的、半邊坍塌的堂屋時,沈鐵山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看著牆上掛著一幅匆忙繪製的、標註了各種記號的最新南陵城殘圖。圖上,代表搜尋區域的紅圈正在不斷擴大,但代表“可疑發現”的硃砂標記,卻寥寥無幾。

“沈大人。”裴烈抱拳行禮,聲音有些沙啞。

沈鐵山沒有回頭,隻是抬手指了指地圖上東南角一片被重點標記的區域:“裴將軍來了。看看這裏。”

裴烈上前幾步,看向沈鐵山所指之處。那是靠近東南城牆的一片區域,圖上標註著“舊城隍廟”字樣。城隍廟?裴烈對南陵城還算熟悉,記得那是一座頗有年頭的廟宇,香火曾經鼎盛,但近些年似乎有些沒落,廟宇也顯得有些破敗。地洞之後,那裏情況如何,他並未特別關注。

“舊城隍廟?”裴烈微微蹙眉,“那裏……有何異常?”

“昨夜襲擊之後,本將加派人手,重點排查東南區域所有可能與‘玄’先生、修行之人相關之所。道觀、寺廟、醫館、書院,乃至曾經有過‘高人’傳聞的宅邸。”沈鐵山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一個時辰前,搜尋舊城隍廟的小隊回報,廟宇在地震中坍塌大半,但後殿一處偏殿,儲存相對完整。而在那偏殿的地下,發現了一個隱秘的地窖入口。入口被倒塌的神像和供桌掩埋,若非仔細搜查,極難發現。”

地窖!又是地窖!裴烈心頭一跳。西城據點、永和坊,都發現了隱秘的地窖,都與妖人有關。這舊城隍廟下的地窖……

“地窖內有何發現?”裴烈沉聲問。

“入口隱秘,且有簡單的障眼法殘留,已被玉衡子真人派來的弟子破去。”沈鐵山轉過身,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地窖不大,裏麵空無一物,但……有近期有人活動過的痕跡。灰塵上有淩亂的足跡,角落有熄滅未久的炭火灰燼,地上還散落著幾片吃剩的乾糧碎屑。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裏麵是幾片暗褐色的、已經乾涸的碎布片,看質地和顏色,與之前在古井旁青石板上發現的、沾有血跡的衣物碎片,似乎頗為相似。

“在地窖角落裏,發現了這個,還有……”沈鐵山又從布包中,拈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但又有些不同的粉末,“這個。玉衡子真人的弟子初步查驗,認為這可能是某種法事,或者……施法後殘留的灰燼,其中含有微量磷粉和骨粉。”

衣物碎片,施法殘留的灰燼,隱秘的地窖,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個人——失蹤的趙文遠!他很可能在受傷後,逃到了這裏,躲藏在這個隱秘的地窖中!而那個“玄”先生,或者其同黨,也曾在此活動,甚至可能在此施法,操控蝕靈,發動了昨夜的襲擊!

“趙文遠躲在這裏?那‘玄’先生也可能在此?”裴烈的心臟驟然收緊。

“很有可能。”沈鐵山點頭,“地窖中發現的足跡,不止一人。且從炭灰冷卻的程度和乾糧碎屑的新鮮度判斷,裏麵的人離開,不會超過六個時辰。很可能,就是在昨夜蝕靈襲擊之後,倉促離開的。”

“也就是說,我們昨夜的行動,雖然沒能當場抓住他們,但確實打草驚蛇,逼得他們從這處藏身點撤離了?”裴烈分析道。

“不錯。”沈鐵山走到桌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讓他眼中的銳光更加刺人,“他們撤離得很匆忙,甚至沒來得及徹底清除痕跡。這留下了線索,但也說明,他們很可能還有別的藏身之處,或者,有緊急的撤離通道。”

他放下茶杯,手指重重敲在那幅地圖上,舊城隍廟的位置:“這裏,是關鍵!趙文遠躲藏於此,那‘玄’先生或其同黨在此與他會麵,甚至可能就在此地施法操控蝕靈!他們從這裏撤離,能撤到哪裏?這地窖是否另有出口?與城中其他據點,比如西城、永和坊,有無關聯?那枚鑰匙,是否就能開啟這裏的某道暗門,或者某個存放重要物品的箱櫃?可惜,地窖已空,鑰匙也無法匹配地窖中任何鎖具。”

裴烈看著地圖,腦海中飛速將已知的線索串聯:陳友諒失蹤,趙文遠失蹤,神秘“玄”先生,西城妖人據點,永和坊地窖,古井木箱內的賬簿信函,舊城隍廟地窖……這些點,看似分散,卻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而這條線的關鍵節點,很可能就是那個“玄”先生。他利用陳友諒的權勢,在南陵經營多年,佈下“九陰引煞大陣”,所圖甚大。如今陰謀受挫,他必須收拾殘局,處理掉陳友諒、趙文遠這些可能暴露他的棋子,同時,還要阻止淩虛子真人醒來,阻止沈鐵山繼續追查。所以,纔有了昨夜那場陰毒的蝕靈襲擊。

“大人,接下來如何行動?是否以舊城隍廟為中心,向外擴大搜尋,追蹤撤離痕跡?”裴烈問道。

沈鐵山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擴大搜尋是自然。但本將以為,他們既然從此地撤離,必然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痕跡讓我們追蹤。那‘玄’先生行事縝密,善於隱匿。我們需要換個思路。”

“換個思路?”

“對。”沈鐵山走回地圖前,手指從舊城隍廟的位置,緩緩移向城中心,然後劃了一條線,指向西城,又折向永和坊方向。“你看,西城據點,永和坊地窖,舊城隍廟地窖,這三個已發現與妖人相關的地點,分佈看似散亂,但若以城中心為原點,大體呈一個不規則的三角。而古井發現木箱的位置,大致在這個三角區域的中心偏南。這絕非巧合。”

他頓了頓,繼續道:“妖人行事,尤其是佈置‘九陰引煞大陣’這等逆天大陣,必然要遵循某種規律,或是風水地勢,或是星辰方位,或是地脈節點。這三個地點,加上古井位置,很可能就是大陣的輔助節點,或者……是那‘玄’先生經營多年的幾處關鍵巢穴。如今,西城據點被我們搗毀,永和坊地窖被玉衡子真人封印,舊城隍廟地窖暴露,古井木箱被發現……他們的巢穴,正在被我們一個個拔除。”

裴烈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他們可選擇的藏身之處,越來越少了。而昨夜蝕靈襲擊失敗,那‘玄’先生可能還受了傷,他們需要新的、更安全的藏身點,或者……急於處理掉某些東西,比如那木箱中可能牽連更廣的賬簿信函原件,或者……陳友諒、趙文遠這兩個活口?”

“不錯!”沈鐵山眼中精光一閃,“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僅僅是追著他們的尾巴跑,更要預判他們下一步可能去的地方,可能要做的事情!”

他手指猛地敲在地圖上,舊城隍廟東北方向,靠近內城河邊的一片區域:“這裏!清波坊!地動前,是南陵城頗有名氣的書畫古玩街,多深宅大院,且有不少老宅帶有地窖、密室。更重要的是,據陳友諒那本‘內賬’記載,他曾在清波坊購置過一處別院,記在其一個小妾名下,但甚少前往,頗為神秘。而那處別院的原主人,恰好是一名喜好收藏金石古玩的致仕官員,宅中據說有多處密室!”

裴烈心頭一震:“大人的意思是,陳友諒或那‘玄’先生,可能會藏身於此?”

“有可能。”沈鐵山點頭,“那處別院位置相對偏僻,宅院深廣,易於藏匿。且陳友諒將其記在妾室名下,本身就有掩人耳目的意圖。更重要的是,從舊城隍廟撤離,若想繼續隱藏在城內,清波坊方向,是相對合理的選擇。而且……”

他語氣轉冷:“昨夜蝕靈襲擊,其操控者需在相對靠近城中心、又能藉助地脈陰氣的位置施法。舊城隍廟距離城中心不算太遠,且廟宇本身自帶香火願力與地脈陰氣交匯的特殊氣場,是施法的好地點。但若施法者受傷,需要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療傷或隱匿,清波坊那處別院,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當然,這隻是猜測,但值得一查!”

裴烈不得不佩服沈鐵山心思之縝密,聯想之大膽。在紛繁複雜的線索和巨大的壓力下,他依然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做出這般有魄力的推斷。

“末將立刻調集人手,前往清波坊搜查!”裴烈抱拳道。

“不,此事不宜大張旗鼓。”沈鐵山擺手製止,“清波坊情況複雜,深宅大院眾多,且多有地窖密室,大張旗鼓搜查,容易打草驚蛇,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騷亂。況且,那‘玄’先生若真藏身其中,必有防備。本將親自帶一隊精銳,會同玉衡子真人,先行暗中查探。裴將軍,你坐鎮此地,繼續指揮全城大索,務必造成我們仍在舊城隍廟周邊全力搜查的假象,吸引對方注意。同時,加強四門守衛,絕不能讓任何人輕易出城!尤其是形跡可疑、或攜帶大量物品者!”

“是!末將領命!”裴烈肅然應道。他知道,沈鐵山這是要行險一搏,親自去探那可能存在的龍潭虎穴。這很危險,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能有效的方法。

沈鐵山不再多言,立刻點了二十名最精幹的江寧衛好手,人人配備勁弩短刃,換上便裝,又派人火速去請玉衡子。玉衡子聽聞可能找到了“玄”先生新的藏身線索,毫不遲疑,安排弟子繼續守護淩虛子,自己帶著兩名擅長追蹤、破陣的弟子,與沈鐵山匯合。

一行人趁著天色尚未大亮,街麵上人跡稀少,如同鬼魅般融入尚存的街巷陰影中,朝著清波坊方向潛行而去。他們避開主幹道,專走偏僻小巷,動作迅捷而悄無聲息。

裴烈目送他們消失在廢墟的拐角,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他轉身回到指揮所,按照沈鐵山的部署,一道道命令發出,加大了對舊城隍廟周邊區域的搜查力度和聲勢,做出了一副不找到線索誓不罷休的姿態。同時,他再次嚴令四門守將,沒有他的手令和沈鐵山的欽差關防,任何人不得出城,違令者,可就地格殺!

命令傳達下去,南陵城的氣氛更加緊張。搜查的軍士們似乎得到了明確的指示,在舊城隍廟附近翻檢得格外賣力,呼喝聲、挖掘聲、盤問聲,此起彼伏,彷彿真的在那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線索。這番做作,自然落入了無數雙明裡暗裏的眼睛中。

清波坊位於南陵城內城河畔,原本是文人雅士、富商巨賈聚居之地,多深宅大院,亭台樓閣,曲徑通幽。地動之下,此處亦未能倖免,精美的園林變成廢墟,高大的門樓轟然倒塌,往日繁華,盡成瓦礫。但因建築相對堅固,地基也較穩,仍有不少院落的主體結構得以儲存,隻是殘破不堪,門窗洞開,如同被掏去了內髒的巨獸骨架,在晨光中silent地矗立著,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沈鐵山、玉衡子一行人,根據陳友諒“內賬”中模糊的記載和從倖存老吏口中問出的隻言片語,在清波坊錯綜複雜的廢墟巷道中穿行,尋找著那處記在其妾室名下的別院。地洞改變了太多地貌,許多街巷被倒塌的房屋掩埋,或是被扭曲得麵目全非,尋找的難度極大。

足足花了近一個時辰,在辨認了數處疑似地點後,他們終於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子盡頭,找到了一處符合描述的宅院。院牆高大,朱漆大門雖然在地震中歪斜,門楣上的匾額也掉落在地,摔成幾片,但依稀可辨“漱石”二字。門前有兩尊石獅,一尊完好,一尊裂開了半邊腦袋,更添幾分破敗。透過倒塌的院牆,可以看到裏麵庭院深深,假山亭台依稀可見輪廓,隻是大多被瓦礫掩埋,荒草叢生。

宅院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人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草木腐爛的氣息。但沈鐵山和玉衡子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

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反常。

地震之後,倖存者大多集中在幾處較大的臨時安置點,這種偏僻的、受損嚴重的深宅大院,基本已被廢棄,無人問津。安靜是正常的。但此地,除了安靜,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違和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將這座宅院與外界隔離開來,連風聲似乎都小了一些。

玉衡子抬手示意眾人停下,他閉上雙眼,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清光,仔細感知著周圍的靈力流動。片刻,他睜開眼,低聲道:“此地有極淡的陣法殘留氣息,似是某種隱匿、隔絕氣息的簡易陣法,但似乎……已經失效或破損了。而且,院中有死氣,雖然很淡,但逃不過貧道的感知。”

沈鐵山眼中寒光一閃,打了個手勢。身後二十名江寧衛精銳立刻分散開來,悄無聲息地佔據了宅院外圍的有利位置,張弓搭箭,警惕地注視著院內。沈鐵山自己,則與玉衡子及其兩名弟子,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歪斜的朱漆大門,閃身而入。

院內景象,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破敗。前庭的花木東倒西歪,碎石遍地。正堂的門窗洞開,裏麵一片狼藉。一切都符合一座經歷地動、被主人遺棄的荒宅模樣。

但玉衡子的目光,卻徑直投向了庭院角落,一處被半堵倒塌的假山石遮擋的、看起來像是柴房或者雜物間的低矮房屋。那淡淡的死氣,正是從那個方向飄散出來的。

沈鐵山會意,兩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那矮屋靠近。離得近了,纔看到矮屋的門虛掩著,門縫下,似乎有一道深色的、早已乾涸的痕跡。

是血跡。

沈鐵山對玉衡子點了點頭,猛地一腳踹開房門!

“砰!”

木門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激起一片灰塵。屋內的景象,瞬間映入眼簾。

這是一間狹窄、低矮的雜物間,堆放著一些破爛的傢具和工具。而在雜物間中央的空地上,仰麵躺著一人。

此人約莫四十多歲年紀,身穿一件半舊的醬色綢緞長衫,衣衫淩亂,沾滿泥土和暗褐色的汙漬。他麵容枯槁,雙眼圓睜,瞳孔擴散,充滿了臨死前的驚駭與絕望。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烏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紫黑色的勒痕,顯然是被繩索一類的東西活活勒斃。屍體已經開始僵硬,但尚未出現明顯的腐敗跡象,死亡時間,估計不超過十二個時辰。

而在屍體的右手邊,散落著幾塊破碎的玉佩殘片,看質地和紋路,與之前在古井旁發現的那一小片,如出一轍。屍體腰間,掛著一個空空如也的錦囊,樣式考究,但已被撕破。

沈鐵山和玉衡子的目光,同時落在死者的臉上。儘管麵容因痛苦和死亡而扭曲,但大致輪廓,與江寧衛內部掌握的、趙文遠的畫像,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左邊眉毛上,一顆不太顯眼的、芝麻粒大小的黑痣,赫然在目!

趙文遠!失蹤多日的南陵府刑房司吏,陳友諒的心腹,妖人內應的重大嫌疑者,竟然死在了這裏!死在了這處陳友諒秘密購置的別院之中!而且,是被勒斃的!

沈鐵山蹲下身,仔細檢查著屍體和周圍的環境。玉衡子則指尖清光閃爍,淩空拂過屍體和周圍空間,感知著殘留的氣息。

“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日午夜前後。”玉衡子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屍體無明顯掙紮外傷,除了頸間勒痕。應是被人從背後用繩索突然勒住脖頸,迅速斃命。兇手手法乾淨利落,是個老手。此地殘留有極淡的術法波動,與昨夜蝕靈襲擊時的陰煞之氣略有相似,但更加晦澀隱秘,應是用於遮掩氣息、消除痕跡。不過,似乎施法倉促,或是施法者狀態不佳,未能完全抹去所有痕跡。”

沈鐵山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屍體全身,不放過任何細節。趙文遠的雙手指甲縫裏,似乎有些暗紅色的、像是皮屑的東西。他小心地用匕首尖端刮下一點,放在鼻端嗅了嗅,有極淡的血腥味。他又看了看趙文遠略顯淩亂的衣襟,在靠近胸口的內襯位置,發現了一點不起眼的、暗褐色的汙漬,像是噴濺上去的、早已乾涸的血點,但血量極少,不像是他自己的。

“他死前,可能與兇手有過短暫的、激烈的肢體接觸,抓傷了兇手。”沈鐵山分析道,“這血跡,可能是兇手的。還有……”他看向趙文遠空空如也的錦囊,又看了看散落的玉佩碎片,“他隨身之物,被搜走了。這玉佩,或許是在搏鬥中摔碎,兇手倉促間未能清理乾淨,才留下碎片。兇手殺人滅口,並取走了他身上的重要物品,可能是信物,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

玉衡子目光落在屍體脖頸的勒痕上,仔細看了看,道:“勒痕深淺不一,邊緣有細微的摩擦血痕,兇器應是粗糙的麻繩或類似之物。力道極大,一擊斃命,兇手臂力不弱,且心狠手辣。”

沈鐵山站起身,環顧這間狹窄的雜物間。這裏顯然不是第一現場。趙文遠應該是被殺死在別處,然後移屍至此。兇手選擇這裏,可能是因為此處偏僻,且是陳友諒的秘密產業,不易引人注意。也可能,這裏本就是他們的一處聯絡點或藏身地,趙文遠在此與某人(很可能是“玄”先生或其手下)會麵,而後被滅口。

“找!仔細搜!看看這宅子,還有沒有其他密室、地窖,或者趙文遠被殺的真正第一現場!”沈鐵山沉聲下令。趙文遠死在這裏,說明他們的推斷方向很可能正確。“玄”先生或其同黨,可能真的在此藏身,或者曾在此活動。趙文遠或許是來此尋求庇護,或許是來此交接什麼,結果卻被滅口。

江寧衛的精銳們立刻展開搜尋。這宅院雖大,但在這些老手麵前,很快就被翻了個底朝天。然而,除了在正堂書房發現一處已被開啟、空無一物的普通暗格之外,再無線索。沒有其他屍體,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也沒有找到任何可能與“玄”先生、或者與那木箱中賬簿信函相關的物品。

彷彿,兇手在殺死趙文遠、移屍雜物間後,便將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跡,都仔細清理過了。除了那無法完全抹去的淡淡死氣和術法波動,以及趙文遠指甲縫裏那一點可能屬於兇手的皮屑和血跡。

沈鐵山站在雜物間門口,看著趙文遠那死不瞑目的屍體,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線索,似乎在這裏又斷了。找到了趙文遠,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兇手是誰?“玄”先生?還是陳友諒?或者是他們手下的某個殺手?殺人的動機是什麼?滅口?內訌?還是因為趙文遠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

“將屍體仔細收斂,帶回勘問所,讓仵作仔細驗看,尤其是他指甲縫裏的東西和衣襟上的血跡。”沈鐵山吩咐道,“另外,將這宅院徹底查封,派專人看守,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還有,”沈鐵山補充道,目光投向宅院深處,“玉衡子真人,可能還要煩請您,以這殘留的術法波動和死氣為引,看能否追蹤到兇手的去向?哪怕隻有一絲可能。”

玉衡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再次閉目凝神,指尖清光流轉,試圖捕捉那已經極其微弱、幾乎消散的術法痕跡和兇手殘留的氣息。然而,過了半晌,他緩緩睜開眼,搖了搖頭:“兇手極為謹慎,不僅以術法遮掩,事後還仔細清理了痕跡。殘留氣息過於微弱混雜,且被地動後的紊亂地氣嚴重乾擾,貧道……無能為力。”

又一次撲空。兇手如同幽靈,在黑暗中窺伺,出手狠辣,滅口乾脆,事後清理痕跡,飄然而去。隻留下一具屍體,和更多的謎團。

沈鐵山沉默了片刻,看著天色漸漸大亮,陽光透過廢墟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趙文遠死了,一條重要的線索似乎斷了。但真的斷了嗎?或許,趙文遠的死本身,就是一條新的線索。他的屍體,他指甲縫裏的東西,衣襟上的血跡,甚至他死亡的地點、時間,都在訴說著什麼。

“回勘問所。”沈鐵山轉身,大步向外走去,聲音冰冷而堅定,“驗屍!核對所有線索!本將倒要看看,這南陵城的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一個趙文遠死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隻要他們還在城裏,隻要他們還有圖謀,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挖出來!”

玉衡子看著沈鐵山決絕的背影,又看了看雜物間內趙文遠那猙獰的死狀,輕輕嘆了口氣,拂塵一擺,跟了上去。晨光中,這座荒廢的宅院,再次恢復了死寂,隻有那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死氣,和那看不見的血腥與陰謀,在空氣中悄然瀰漫。而南陵城新的一天,就在這發現屍體的凝重氣氛中,緩緩拉開了序幕。帷幕之後,是更加深沉的黑暗,還是即將到來的曙光?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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