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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夜霧迷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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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這片區域,在地動中受損相對較輕,大約是因為靠近城牆,地基相對穩固,又或者是因為此處原本多是低矮的棚戶和倉庫,結構簡單,反而沒有那些高堂廣屋塌得徹底。但即便如此,入目所及,依舊是斷壁殘垣,碎瓦遍地。倒塌的房梁和夯土牆胡亂堆疊,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源自地底深處、尚未完全散去的陰冷穢氣。

發現線索的地點,是一處靠近廢棄水渠的偏僻角落。這裏原本似乎是某個小作坊的後院,如今作坊的主體結構已完全垮塌,隻餘下幾截焦黑的土牆,圈出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堆著些破爛的陶罐、碎裂的瓦礫,以及幾根被燒得隻剩半截的木料。一口早已乾涸、井沿佈滿青苔的古井,孤零零地立在角落,井口被幾塊落石半掩著,更添幾分荒敗。

此刻,這片小小的空地周圍,已被江寧衛的軍士嚴密把守,火把的光亮驅散了暮色,將廢墟映照得明暗不定,人影晃動,氣氛肅殺。沈鐵山、玉衡子,以及聞訊趕來的裴烈,站在那口古井旁,幾名軍士正小心翼翼地將井口的落石搬開,露出下方黑黢黢的井口。空氣中,除了灰塵和黴味,似乎還隱隱飄散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腥氣。

“血跡和玉佩碎片,是在那裏發現的。”帶隊的江寧衛校尉指向古井旁不遠處,一塊半埋在瓦礫中的、邊緣鋒利的青石板。石板上,殘留著幾滴早已乾涸發黑的汙漬,不仔細看,幾乎與石板本身的顏色融為一體。而在石板邊緣的縫隙裡,嵌著一小片翠綠色的碎玉,大約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磕碰下來的。

玉衡子走上前,蹲下身,並未用手去觸碰,隻是指尖泛起微光,淩空在那血跡和碎玉上方虛撫而過,閉目感知片刻,隨即睜眼,微微頷首:“血跡新鮮,不超過兩日。血氣中……混雜著一絲極淡的陰穢之氣,與西城據點、永和坊地窖殘留的邪氣,有相似之處,但更為稀薄駁雜。這碎玉……”他目光落在那一小片翠綠上,“質地普通,是尋常的岫玉,但雕工尚可,是常見的祥雲紋。上麵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人氣,與血跡同源,應屬於同一人。且此人……近期似乎接觸過陰邪之物,或者身處陰邪之地,氣息被侵染過。”

沈鐵山目光銳利:“也就是說,這血跡和碎玉的主人,很可能就是趙文遠?他兩日內曾到過此地,並且受過傷,或者……已經死了?”

“十有**。”玉衡子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此人氣息與邪氣有所沾染,符合趙文遠可能的‘內應’身份。血跡未乾透,說明時間不久。他受傷後,要麼藏匿於此,要麼……被人棄屍於此。”

沈鐵山不再多言,對清理井口的軍士揮手:“下去看看!小心些!”

幾名身手矯健的軍士,腰間繫上繩索,手持火把和短刃,依次縋入井中。井不深,不過兩三丈,很快下麵便傳來聲音:“大人,井底是乾的!有……有東西!”

“拉上來!”

繩索拉動,不一會兒,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約莫尺許見方的扁平木匣,被從井底提了上來。木匣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邊角已有磨損,但包裹的油布卻是上好的防水料子,儲存得相當完好,隻在邊緣處有一些新鮮的摩擦和泥土痕跡。

木匣被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沈鐵山示意軍士退開,自己親自上前,拔出腰間佩刀,用刀尖小心地挑開油布包裹的結扣,然後慢慢掀開油布,露出了裏麵一個暗紅色的普通木匣。木匣沒有上鎖,隻是用一個簡單的銅扣搭著。

沈鐵山用刀尖挑開銅扣,緩緩開啟木匣。

匣中並無金銀珠寶,也沒有信函密件,隻有幾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東西:一套半舊的青色布衣,像是普通百姓的穿著;一雙沾滿泥汙的布鞋;一頂邊緣有些破損的氈帽;還有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粗布錢袋。

沈鐵山用刀尖撥弄了一下那套布衣,衣物漿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隻是袖口和衣襟處,有一些不明顯的、暗褐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他拿起那個粗布錢袋,入手頗沉,開啟一看,裏麵是幾十兩散碎銀子和幾串銅錢,還有兩張麵額不大的銀票。此外,錢袋底部,還躺著一枚黃銅鑰匙,樣式普通,看不出是開什麼鎖的。

“換洗衣物,銀錢,鑰匙……”沈鐵山目光掃過這幾樣東西,眼神銳利如鷹,“這是準備跑路?還是已經跑路了,又折返回來,或者……被人滅口於此?”

他拿起那枚黃銅鑰匙,對著火光仔細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玉衡子:“真人,可看得出這鑰匙有何特別?”

玉衡子接過鑰匙,指尖清光微閃,在鑰匙表麵拂過,搖了搖頭:“隻是普通的黃銅鑰匙,上麵沒有符文或特殊標記,應是開啟某處尋常門鎖所用。”

沈鐵山又將目光投向那套布衣,尤其留意那些暗褐色的汙漬。“血跡……看顏色和浸染程度,受傷時間與井沿血跡相仿。衣物上有掙紮撕扯的痕跡。”他拎起外衣的肩部,那裏有一道不太明顯的撕裂口。“是與人搏鬥所致?還是逃跑時被雜物刮破?”

他放下衣物,又看向那雙沾滿泥汙的布鞋。鞋底和鞋幫上,沾滿了黑黃色的泥漿,已經半乾。“泥漿……看質地,不像是這附近的。這附近雖然破敗,但地麵多是塵土瓦礫,沒有如此濕潤的泥地。”

裴烈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此時介麵道:“南城靠近城牆根,有幾處低窪地,地動後積水未退,形成泥潭。另外,城外護城河附近,也有大片的泥濘地。”

沈鐵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對身旁親衛吩咐道:“派人去南城牆根的低窪積水處,以及城外護城河沿岸泥濘地查探,看看有無新鮮足跡、車轍,或其他異常痕跡。重點是昨日和今日留下的。”

“是!”

“還有,”沈鐵山補充道,“拿著這鑰匙,在城內及周邊,尋找可能匹配的門鎖。客棧、貨棧、民宅、廢棄房屋……任何可能藏身或藏匿物品的地方,都不要放過!尤其留意那些位置隱蔽、不易察覺之處!”

“遵命!”

命令一道道下達,江寧衛的軍士如同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向四周擴散開去,以這口古井為中心,展開更細緻、更大範圍的搜尋。

沈鐵山站在井邊,看著軍士們忙碌的身影,眉頭緊鎖。木匣中的東西,透露的資訊有限,卻又似乎暗藏玄機。趙文遠(如果真是他)為何要將這些東西藏在井裏?是為了輕裝逃跑?還是預留後路?他受傷了,傷在何處?是逃到這裏,因傷重不治,被人(或同夥)將隨身物品藏匿後拋屍別處?還是他在這裏與人接頭、交易,發生了衝突?那枚鑰匙,又通向哪裏?是他另一個藏身點?還是藏著更重要的東西?

“玉衡子真人,”沈鐵山轉向一直靜立一旁的玉衡子,“依您看,趙文遠是生是死?”

玉衡子撚著拂塵,目光投向幽深的井口,又掃過周圍雜亂荒敗的環境,緩緩道:“井中無屍,隻存舊物,有兩種可能。其一,趙文遠受傷後,自知難逃,將可能暴露身份或牽連他人的物品藏於此井,然後另覓他處藏身或逃離。其二,他已死,屍體被同夥或滅口者轉移,這些雜物被倉促丟棄或藏匿於此,以混淆視聽。至於血跡和玉佩碎片,或許是搏鬥時留下,或許是藏物時不小心被尖銳石塊劃傷所致。”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地雖偏僻,但並非絕佳的藏身或滅口之地。地動之後,人心惶惶,四處都是廢墟,若要藏匿一個人或一具屍體,有太多更好的選擇。將物品藏於井中,看似隱蔽,實則一旦被發現井口有異,極易暴露。此舉,更像是一種倉促間的應急之舉,或者……是故意留下線索?”

“故意留下線索?”沈鐵山眼神一凝。

“不錯。”玉衡子頷首,“若趙文遠是內應,且已暴露,他將這些可能指向自己身份、甚至可能牽連他人的物品藏於井中,卻又留下血跡和玉佩碎片這等明顯的痕跡,是為何故?是疏忽?還是有意為之,想引導發現者去某個地方,或者……想暗示什麼?”

沈鐵山陷入沉思。故意留下線索?引導?暗示?趙文遠想引導誰?沈鐵山自己?還是別的什麼人?他想暗示什麼?是自己另有苦衷?還是想揭露同黨?亦或是……這是一個陷阱?

“那鑰匙,”沈鐵山緩緩道,“或許是關鍵。找到這把鑰匙能開啟的門,或許就能找到答案。”

夜色漸深,廢墟間寒意更濃。搜尋的軍士舉著火把,在斷壁殘垣間仔細翻找,不放過任何可疑的痕跡。然而,除了在更遠處一些的瓦礫堆下,發現了幾處淩亂的、似乎有人匆忙奔跑踩踏的痕跡外,再無線索。那些痕跡很淡,且很快消失在更複雜的廢墟環境中,難以追蹤。

派去檢視低窪地和城外泥濘的軍士也陸續返回。南城牆根的幾處積水窪地附近,確實發現了一些雜亂的腳印,但大多模糊不清,且與其他災民、軍士的腳印混雜,難以分辨。城外護城河沿岸的泥濘地,則發現了數道新鮮的車轍印,以及一些馬蹄印,但同樣雜亂,方向不一,有進有出,無法確定是否與趙文遠有關。

而那枚黃銅鑰匙,更是如同石沉大海。軍士們拿著鑰匙的拓印,詢問了附近所有倖存者和商戶,甚至檢視了幾處尚未完全倒塌的客棧、貨棧的殘存門鎖,無一匹配。這鑰匙,彷彿不屬於這座傷痕纍纍的城市。

搜尋陷入了僵局。趙文遠,或者說那個留下血跡、碎玉和木匣的人,如同蒸發了一般,隻留下這幾樣充滿疑點、卻又無法指嚮明確方向的物品,以及一地撲朔迷離的痕跡。

沈鐵山的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他並不氣餒,查案本就如抽絲剝繭,最忌急躁。但南陵城百廢待興,流言四起,人心浮動,時間並不站在他這邊。拖得越久,變數越多,真相也可能被掩埋得更深。

“加派人手,擴大搜尋範圍。”沈鐵山對身旁的親衛校尉沉聲道,“重點排查南城及周邊所有可能藏人的廢棄房屋、地窖、暗道。詢問所有倖存者,尤其是這兩日,可曾見過形跡可疑的陌生人,或聽到異常響動。另外,對陳友諒、趙文遠的所有社會關係,再次進行梳理,看看他們有無不為人知的產業、別院,或與何人交往過密。還有,查一查那枚鑰匙的製式,看看是出自城內哪家鎖匠鋪子,哪怕鋪子塌了,也要找到匠人或其家人!”

“是!”親衛校尉領命而去。

沈鐵山又看向玉衡子,語氣稍緩:“真人,還要煩請您,以此地殘留的血跡、氣息為引,施展追蹤之術,看看能否有所發現。雖時隔一兩日,氣息已淡,但或有一線希望。”

玉衡子微微頷首:“貧道儘力一試。”說罷,他走到那留有血跡的青石板旁,再次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清光凝聚,如同一點寒星。他淩空對著那幾滴乾涸的血跡虛畫數筆,一個由清光構成的、繁複而玄奧的符籙緩緩成型,懸浮在血跡上方。符籙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籠罩住血跡。

玉衡子閉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詞,是玄天監秘傳的“血蹤尋氣咒”。此咒以施術者自身精純靈力為引,溝通天地間微不可察的氣機流轉,嘗試捕捉、追溯與特定鮮血主人相關的氣息軌跡。然而,此法對施術者修為要求極高,且受時間、環境乾擾極大。時隔一兩日,氣息早已飄散大半,又被地動後紊亂的地氣、無處不在的穢氣以及眾多生人氣機乾擾,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

隻見那清光符籙微微顫動,光芒明滅不定,玉衡子眉頭微蹙,額角似有細汗滲出。顯然,在這氣息混雜的廢墟之上施法,對他來說也並非易事。符籙旋轉越來越慢,光芒也逐漸黯淡,最終,在勉強指向東南方向,閃爍了幾下後,如同風中殘燭,噗的一聲輕響,潰散成點點流光,消失無蹤。

玉衡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氣息過於淡薄混雜,且被地動後紊亂的地脈之氣嚴重乾擾。貧道隻能大致感應到,血跡主人最後離去的大致方向,似是東南,但具體方位,無法確定。且超過一定範圍,追蹤便已失效。”

東南方向?沈鐵山目光投向東南。那裏,是南陵城的東南城區,也是此次地動中受損最為嚴重的區域之一,大片房屋倒塌,地形複雜,且靠近城牆,出城也相對便利。趙文遠若是逃跑或被人帶離,選擇這個方向,倒也在情理之中。

“多謝真人。”沈鐵山拱手道。雖然未能精確定位,但一個大致的方位,也縮小了搜尋範圍。

就在這時,一名派去詢問鎖匠鋪的軍士匆匆返回,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大人!有線索了!那鑰匙的製式,城東‘老孫頭鎖匠鋪’的孫老爹認出來了!他說這鑰匙的齒紋樣式,是他家獨有的‘十字梅花芯’,一般是用來開比較厚實的木門掛鎖或者箱鎖的!這種鑰匙,他一年也打不了幾把,大多有印象!”

“老孫頭鎖匠鋪?在何處?孫老爹人呢?”沈鐵山精神一振。

“鋪子在城東榆林巷,地動時塌了半邊,孫老爹被壓在下麵,斷了條腿,幸好被救了出來,現在和家人一起安置在東城的臨時棚戶區。人已經帶來了,就在外麵!”

“帶進來!”

很快,一個頭髮花白、麵容憔悴、拄著柺杖的老者,在一個年輕後生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老者身上裹著破爛的棉襖,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惶,看到沈鐵山和周圍肅立的軍士,更是緊張得手足無措,就要下跪。

“老丈不必多禮。”沈鐵山示意軍士扶住他,拿出那枚黃銅鑰匙的拓印,問道,“孫老爹,你看看,這鑰匙,可是你鋪子所出?”

孫老爹顫巍巍地接過拓印紙,湊到火把光亮下,眯著昏花的老眼,仔細看了又看,還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紙上的紋路,半晌,才肯定地點點頭:“回……回大人話,是,是小老兒鋪子的手藝。這‘十字梅花芯’,是祖傳的樣式,鑰匙胚子要特製,開齒的刀也有講究,別人仿不來。您看這齒紋的深淺、間距,還有這匙柄尾端的弧形倒角,是小老兒的習慣手法,錯不了。”

“好!”沈鐵山眼中精光一閃,“那你可記得,最近一年,不,半年內,有誰在你鋪子打過這種鑰匙?或者,有誰拿著類似的鎖,找你配過這種鑰匙?”

孫老爹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地動和喪親之痛讓他精神有些恍惚,記憶也斷斷續續。他想了很久,纔不太確定地說道:“這種鑰匙,打得少……最近半年……好像,好像就打過兩三把。一把是給西城‘福來客棧’的後院倉庫換鎖,客棧王掌櫃親自來的,小老兒記得清楚。一把是……是給一個外鄉客商定的,說是要鎖一批貴重的皮貨,具體模樣記不太清了,隻記得那人說話帶點北邊口音。還有一把……”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想,臉上露出猶豫之色:“還有一把……好像是……是衙門裏的人來定的。對,是衙門裏的人!穿著公服,但不是很眼熟,可能是個新來的?還是哪個老爺身邊跟班的?他拿了把舊鎖來,說是鎖壞了,要照著原樣配把鑰匙。那鎖就是這種‘十字梅花芯’的,鎖身挺沉的,像是鎖櫃子或者箱子用的。小老兒當時還嘀咕,衙門的鎖壞了,不找官匠,怎麼找到我這小鋪子來了?不過人家給錢爽快,小老兒也就給打了。”

“衙門裏的人?”沈鐵山和裴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銳芒。“具體什麼時候?那人長什麼樣?可還記得?”

“什麼時候……好像是……是兩個月前?還是三個月前?地動之後,日子都過糊塗了……”孫老爹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一臉痛苦,“那人長得……普普通通,中等個子,有點瘦,臉色有點白,像是不常曬太陽。說話是本地口音,但有點……有點拿腔拿調的,不像普通衙役。模樣……模樣真記不太清了,當時也沒太在意。”

“他有沒有說是哪個衙門的?或者,是哪位大人身邊的?”沈鐵山追問。

孫老爹搖頭:“沒說。小老兒也沒敢多問。他給了錢,拿了鑰匙就走了。”

線索似乎又清晰了一些,卻又卡在了一個模糊的“衙門裏的人”身上。兩個月或三個月前,一個看起來像是衙門裏當差、但孫老爹不認識的、有些“拿腔拿調”的人,來配了一把“十字梅花芯”的鑰匙。這把鑰匙,如今出現在疑似趙文遠藏匿物品的木匣中。

是趙文遠自己派人去配的?還是陳友諒?或者是他們手下的某個心腹?這把鑰匙,是用來開什麼鎖的?櫃子?箱子?還是……某扇隱秘的門?

沈鐵山讓軍士將孫老爹好生送回去,並囑咐他再仔細想想,若想起任何細節,立刻來報。然後,他看向那枚黃銅鑰匙,眼神深邃。

“福來客棧的倉庫,外鄉客商的皮貨,還有……衙門裏某個人的櫃子或箱子。”沈鐵山緩緩道,“福來客棧在西城,地動中完全倒塌,王掌櫃一家據說都已罹難,無從查起。外鄉客商,行蹤不定,難以尋覓。唯有這衙門裏的人……”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裴將軍,看來,我們得再回一趟知府衙門的廢墟了。不,不止是知府衙門。所有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櫃、箱、倉庫,尤其是那些位置隱秘、不易察覺的,都需要仔細搜查!就用這把鑰匙,一把鎖一把鎖地去試!”

裴烈心中一凜。這無疑是一項浩大而細緻的工程。地動之後,知府衙門大半坍塌,文書檔案散落損毀嚴重,各種箱櫃或被埋,或損壞,鑰匙也大多遺失。要在廢墟中尋找可以匹配的鎖,談何容易。但這是目前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線索。

“末將立刻安排人手,配合大人搜查。”裴烈抱拳道。他知道,沈鐵山這是要動用軍隊的力量,進行大規模的翻找了。這必然會引起更多注意,也可能打草驚蛇,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夜色已深,寒風在廢墟間呼嘯,捲起地上的灰燼和未燃盡的紙屑,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火把的光芒在風中搖曳,將搜查軍士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射在斷壁殘垣上,如同幢幢鬼影。

沈鐵山站在古井旁,望著東南方向那一片被深沉夜色籠罩的廢墟,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這重重迷霧,看清隱藏其後的真相。趙文遠是生是死?陳友諒又在何處?那枚小小的黃銅鑰匙,究竟能開啟怎樣的一扇門?門後,是更多的線索,還是致命的陷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南陵城死去的十數萬冤魂,也為了這搖搖欲墜的江山社稷,他必須揪出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蛀蟲,無論他們是誰,身居何位。

“繼續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陳友諒和趙文遠給我找出來!還有那把鎖!”沈鐵山冰冷的聲音,在寒夜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

裴烈默默轉身,去調派人手。他知道,這個夜晚,對許多人來說,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而黎明到來時,等待這座傷痕纍纍的城市的,又會是什麼?是撥雲見日的真相,還是更深沉的黑暗?

他抬頭,望向城中心。那個方向,土黃色的光暈依舊在夜色中默默流轉,如同這座廢墟之城,最後的心跳,微弱,卻頑強。

夜色愈發深沉,廢墟間瀰漫起淡淡的霧氣。這霧氣並非尋常水汽凝結,混雜著地動後揚起的灰塵、未散盡的煙塵,以及那若有若無、源自地脈深處的陰穢氣息,吸入肺中,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黏膩與微腥。火把的光芒在霧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昏黃朦朧的光團,隻能照亮方寸之地,更遠處,便是沉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鐵山一聲令下,本就未曾停歇的江寧衛軍士,如同被上緊了發條的傀儡,再次以更高的效率和更密的網格,投入到對南城及東南區域的拉網式搜查中。這一次,目標明確:可疑人物,新鮮痕跡,以及任何可能被那枚“十字梅花芯”黃銅鑰匙開啟的鎖。

知府衙門的廢墟,再次成為焦點。不同於之前搜尋地窖和文書時的粗略,這一次的搜尋,堪稱挖地三尺。軍士們分成數隊,在玄甲衛熟悉地形的老卒帶領下,如同篦子梳頭一般,清理著每一片瓦礫,翻檢著每一根梁木,搜尋著每一處可能隱藏暗格、箱櫃的角落。沉重的喘息聲,鐵器與磚石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裴烈也調派了部分尚能行動的玄甲衛兵卒協助,他自己則帶著幾名親衛,守在廢墟外圍,一方麵協調、警戒,另一方麵,心中那根弦卻綳得更緊。沈鐵山如此大張旗鼓,不惜在夜間動用大量人力,進行如此細緻的翻找,可見其對那把鑰匙的重視,也說明案情可能到了某個關鍵節點。但這樣一來,動靜太大,很難不引起暗處某些存在的注意。是打草驚蛇,還是引蛇出洞?裴烈無法判斷,隻能加倍小心。

時間在壓抑的搜尋中一點點流逝。子時將近,霧氣似乎更濃了些,連火把的光都顯得乏力。士兵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沈鐵山就站在廢墟中央,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目光掃過每一處被翻動的地方,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都不敢懈怠。

突然,靠近原本衙門二堂後方、一處相對完好的廂房(隻是屋頂塌了半邊)廢墟中,傳來一聲帶著驚疑的低呼:“大人!這裏有發現!”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沈鐵山精神一振,大步流星地走過去,裴烈和玉衡子也緊隨其後。

隻見幾名軍士從一堆倒塌的博古架和碎裂的瓷器、書卷下,費力地抬出一個約莫三尺長、兩尺寬、一尺半高的黑漆木箱。木箱用料厚實,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和泥汙,邊角有磕碰的痕跡,但箱體本身似乎頗為堅固,在地動和坍塌中竟沒有散架。木箱正麵,掛著一把黃銅大鎖,鎖身厚重,樣式古樸。

“這箱子原本放在這廂房內牆的暗格裡,上麵用博古架擋著,地動震塌了架子,才露出來。”發現箱子的軍士回稟道,臉上帶著一絲興奮。

沈鐵山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把黃銅大鎖上。鎖的樣式,與尋常掛鎖不同,鎖孔的位置和形狀,似乎有些特別。他立刻從懷中取出那枚從井中木匣裡找到的黃銅鑰匙,對比了一下。

鑰匙的齒紋樣式,與鎖孔周圍的紋路,似乎有幾分相似,但隔著灰塵和昏暗的光線,看不太真切。

“拿火把近些!”沈鐵山沉聲道。

兩支火把湊近,照亮了鎖孔區域。沈鐵山仔細看去,鎖芯外露的部分,確實雕刻著細微的十字交叉紋路,中心似乎還有一點凸起,形似花蕊。正是“十字梅花芯”!

他深吸一口氣,示意軍士將木箱抬到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然後,親手用衣袖拂去鎖身上的厚厚灰塵,露出了鎖體上一些模糊的劃痕和氧化後的暗沉光澤。這鎖,顯然有些年頭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目光緊緊盯著沈鐵山的手,和他手中那枚小小的黃銅鑰匙。

沈鐵山屏住呼吸,將鑰匙緩緩插入鎖孔。鑰匙進入得很順暢,幾乎沒有遇到阻礙。他手腕輕輕一擰。

“哢噠。”

一聲輕微的、但在此刻寂靜的廢墟中卻異常清晰的機械彈動聲響起。

鎖,開了。

沈鐵山眼中精光爆射,但他沒有立刻開啟箱子,而是示意周圍的軍士退開幾步,隻留下玉衡子和裴烈在近前。他自己也凝神戒備,緩緩掀開了沉重的箱蓋。

沒有預想中的機關暗器,也沒有金銀珠寶的璀璨光芒。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摞的賬簿、信函、卷宗,以及一些零散的紙條、單據。紙張有些泛黃,邊角捲曲,顯然有些年頭了。最上麵,放著一本藍皮封麵的賬簿,封麵上沒有任何字跡。

沈鐵山小心地拿起最上麵的藍皮賬簿,翻開。裏麵是用工整的小楷記錄的賬目,條目清晰,但內容卻令人觸目驚心。

“景和十四年,三月初七,收北城王記綢緞莊‘年敬’銀五百兩。”

“景和十四年,五月中,支‘打點按察使司周大人門房’銀一百兩。”

“景和十四年,八月底,收漕幫‘河道平安錢’紋銀八百兩,折糧二百石。”

“景和十四年,冬,支‘修繕城隍廟’木料、磚石、人工,共計銀一千二百兩。附:王記磚窯、孫家木行單據。”

“景和十五年,元月,收鹽商李‘節敬’銀一千兩。”

“景和十五年,四月,支‘落霞山腳,王家村,供料補償’銀五十兩。附:裡正收條。”

……

一條條,一列列,時間跨度長達數年,涉及銀錢往來、物資調配、人情打點,數目清晰,物件明確。其中,赫然多次出現“修繕城隍廟”、“落霞山”、“王家村”等字眼,與西城據點發現的那本“暗賬”條目,隱隱對應!而這本賬簿記錄之詳細、之係統,遠非那本零碎的“暗賬”可比!這分明是一本記錄著陳友諒,或者說以南陵知府衙門為核心,多年來灰色收入與支出的“內賬”!

沈鐵山快速翻動著賬簿,臉色越來越沉。這不僅僅是一本行賄受賄的記錄,更是一張清晰的關係網和利益鏈。其中涉及的人物,除了城中富商、幫派,竟然還多次出現“按察使司周大人”、“轉運司李主事”、“守備衙門張千總”等名字!甚至,在最後幾頁,還夾雜著幾筆頗為蹊蹺的支出:

“支‘玄’先生潤筆,銀二百兩。”

“付‘玄’先生丹砂、符紙等物料錢,銀八十兩。”

“購‘西山寒玉’一方,贈‘玄’先生,作價銀五百兩。”

“玄”先生!又是這個“玄”字!與地窖殘信上的模糊印痕,遙相呼應!

沈鐵山合上賬簿,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又拿起下麵幾封信函。信函大多沒有署名,或者隻用代號,內容隱晦,但結合賬簿,其意自明。多是請託辦事、利益輸送、通風報信之語。其中一封信,末尾畫著一個簡單的葫蘆圖案,旁邊寫著“事已辦妥,風緊,暫避”幾個字,筆跡潦草。

另一封信,則是用詞恭敬的問候信,詢問“玄”先生安好,並提及“落霞山清修之地,已著人看顧,一應所需,皆可供給”,落款是一個“晚生陳”的謙稱。字跡端正,與陳友諒以往公文上的筆跡,頗為相似!

而在箱底,則壓著幾份泛黃的舊卷宗,用絲線仔細捆紮著。沈鐵山解開絲線,翻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幾份陳年的案卷抄錄,涉及的都是些無頭公案或是被匆匆結案的疑案。有數年前南陵富商周某攜钜款失蹤案,有城外村落寡婦李氏深夜被殺案,有碼頭力夫鬥毆致死案……案卷記錄簡略,結論含糊,多是“意外”、“懸案”、“無從查起”。但沈鐵山目光何等銳利,稍加比對,便發現這些案子的發生時間,竟與賬簿上某些大額“收入”或特殊“支出”的時間點,隱約重合!而案卷中提及的一些關鍵證人或是苦主,其後來的去向,在卷宗中要麼語焉不詳,要麼便是“已病故”、“已遷走”。

這箱子裏的東西,若是真的,那便不僅僅是陳友諒貪贓枉法、勾結妖人的證據,更可能牽扯出一張盤踞南陵多年、滲透官場、草菅人命的巨大黑網!而那個神秘的“玄”先生,似乎就是這張網中,一個極為關鍵卻又隱藏在暗處的節點!

“好,好一個陳友諒!好一個‘玄’先生!”沈鐵山拿著那份落款“晚生陳”的信函,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冰冷得如同臘月寒冰,“難怪能在這南陵知府位置上穩坐多年,原來上下其手,左右逢源,連按察使司、轉運司、乃至守備衙門,都有你的人!妖人禍亂,地動天災,十數萬百姓罹難,這背後,又有多少是爾等蠅營狗苟、罔顧人命種下的惡果?!”

他猛地抬頭,看向玉衡子,將信函和賬簿遞過去:“真人請看!這‘玄’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陳友諒對其如此恭敬,常年供奉,所圖為何?這落霞山,看來早就是他們的‘清修之地’、‘供給之所’了!”

玉衡子接過信函和賬簿,仔細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幾筆提及“玄”先生的記錄和那封問候信,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凝重。他沉吟片刻,緩緩道:“這‘玄’先生,能得陳知府如此禮敬,甚至以‘先生’相稱,常年供給銀錢、物料,乃至珍稀的‘西山寒玉’,絕非尋常江湖術士或旁門左道。西山寒玉,乃煉製某些法器和丹藥的上好材料,對修鍊陰寒、水屬性功法亦有裨益。此人,多半是修行中人,且修為、地位恐不低。陳友諒倚重他,所圖無非權勢、錢財,或許……還有延年益壽、超凡脫俗的妄想。而此人藉助陳友諒的權勢,在這南陵地界行事,自然方便許多。落霞山,恐怕早就是其經營的一處巢穴,所謂的‘清修’,不過是掩人耳目。”

他頓了頓,指尖拂過那“玄”字,繼續道:“至於這‘玄’字,是姓氏,是道號,還是某種組織的代號,眼下仍難斷定。但此人與陳友諒關係密切,對南陵官場滲透甚深,與落霞山妖人必有千絲萬縷聯絡,甚至……很可能就是幕後主使之一!”

幕後主使!這四個字,如同重鎚,敲在沈鐵山和裴烈的心頭。如果這個“玄”先生真是幕後主使,那他的圖謀,恐怕就不僅僅是斂財或培植勢力那麼簡單了。佈下“九陰引煞大陣”,引發如此規模的地動,造成數十萬生靈塗炭,這簡直是罄竹難書的滔天罪孽!其背後,必然隱藏著更加駭人聽聞的目的。

“必須找到這個‘玄’先生!”沈鐵山斬釘截鐵,“陳友諒生死不明,趙文遠蹤跡成謎,這個‘玄’先生,是眼下最關鍵的線索!找到他,或許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他立刻轉向裴烈:“裴將軍,立刻派人,拿著這‘玄’先生的畫像……不,根據賬簿和信函中對他的描述,以及可能接觸過他的人的口供,畫出圖形,全城秘密緝拿!重點排查道觀、寺廟、醫館、書院,以及所有可能與修行中人有關的場所!還有,查一查近幾年,南陵城內外,可有行為怪異、深居簡出、卻又與官紳往來密切的所謂‘高人’、‘奇人’!”

“是!”裴烈心頭沉重,但軍令如山,當即應下。他知道,這“玄”先生若真是修行有成的高人,且能策劃如此驚天陰謀,其危險程度,恐怕遠超想像。尋常軍士,如何能緝拿?但沈鐵山的命令,他必須執行。

“還有,”沈鐵山補充道,目光如電,掃過周圍眾人,“今夜發現此箱之事,嚴格保密!在場所有人,不得泄露半句!違令者,軍法從事!”

“遵命!”軍士們凜然應諾。

沈鐵山又看向玉衡子,語氣稍緩:“真人,這箱中之物,關係重大,還需真人相助,仔細檢視,看看其中是否隱藏法術痕跡、或可追蹤的靈力線索。尤其是與那‘玄’先生相關的物品。”

玉衡子頷首:“貧道自當儘力。這些信函、賬簿,紙張墨跡皆屬凡物,但其中提及的‘丹砂’、‘符紙’、‘西山寒玉’,確是修行常用之物。或許,能從這些物料的來源,追查一二。另外,”他拿起那封畫著葫蘆圖案、寫著“事已辦妥,風緊,暫避”的信,“此信筆跡潦草,用語隱晦,似是緊急傳訊。這葫蘆圖案,或是一種暗記。貧道需回想一下,江湖中或修行界,可有以葫蘆為標記的勢力或個人。”

沈鐵山點頭,小心地將箱子重新鎖好,鑰匙親自收起。這箱子,以及裏麵的東西,如今已成為最關鍵的證物,必須嚴加看管。

“將箱子抬回勘問所,派重兵把守,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沈鐵山吩咐親衛,然後看向依舊瀰漫著夜霧的廢墟,眼神深邃,“繼續搜!陳友諒、趙文遠,還有這個‘玄’先生,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搜尋在更加壓抑和緊張的氣氛中繼續。有了“玄”先生這個明確的目標,搜查似乎有了方向,但又似乎更加迷茫。這樣一個隱藏在幕後、能與知府稱兄道弟、可能修為高深的“先生”,會藏在南陵城的哪個角落?是早已趁亂遠遁,還是依舊潛伏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裴烈安排人手去執行沈鐵山的命令,自己則留在廢墟附近,一方麵協調,另一方麵,心中那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箱子裏的東西,牽扯太大了。按察使司、轉運司、守備衙門……這些都是南陵乃至江寧有頭有臉的衙門和官員。沈鐵山這是要捅破天嗎?他有這個能力和決心,去麵對可能隨之而來的、來自整個江寧官場的反噬嗎?還是說,他背後站著更強大的力量,足以支撐他將這一切掀開?

而那個神秘的“玄”先生,更像是一團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巨大的陰影。他能策劃如此駭人聽聞的陰謀,其手段、心機、實力,都非同小可。如今陰謀似乎受挫(地動被淩虛子真人拚死打斷,妖人伏誅),但他本人卻蹤跡全無。這樣的人,會甘心失敗嗎?他會蟄伏,還是會反撲?如果反撲,目標又會是誰?是正在全力調查的沈鐵山?是昏迷不醒的淩虛子真人?還是……這座剛剛經歷過浩劫、已然脆弱不堪的南陵城?

裴烈忍不住再次望向城中心,那裏,土黃色的光芒在夜霧中顯得更加朦朧,彷彿隨時都會消散。真人的狀況,到底如何了?玉衡子師叔雖然每日前去查探,留下丹藥,但真人何時能醒,依舊是個未知數。而城中的暗流,卻已洶湧至此。

“將軍。”一個壓低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是裴烈的一名親衛,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疑惑,“剛才搜查東廂廢墟的兄弟,在清理一堆碎瓦時,好像……好像看到有個黑影一閃而過,速度極快,等他們追過去,就什麼也沒了。因為霧大,也沒看清具體模樣,隻隱約覺得……不像活人,倒像……像個飄著的影子。”

飄著的影子?裴烈心中一凜。是倖存的妖人餘孽?還是那個“玄”先生派出的探子?亦或是……別的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地動雖平,邪陣被鎮,但這片土地下埋葬了太多枉死之人,陰氣、穢氣、死氣依舊濃鬱,滋生些遊魂野鬼、陰邪之物,也並非不可能。

“加派雙崗,加強巡邏,尤其是真人鎮守的區域和存放證物的勘問所!”裴烈沉聲下令,“多備火把、符水(用黑狗血、硃砂等物混合,軍中常用以剋製低階陰邪),讓兄弟們打起精神!告訴弟兄們,非常時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有任何異常,立刻示警!”

“是!”親衛領命而去。

裴烈按著刀柄,站在廢墟之上,望向濃霧深處。夜霧如墨,吞噬著火光,也吞噬著遠處的一切聲響。隻有寒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嗚咽,和士兵們搜尋時發出的細微聲響,提醒著這片死寂之地,尚有一絲生機。

他知道,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那隱藏在霧靄與黑暗中的,不僅僅是斷壁殘垣,還有更多看不見的危機,和蠢蠢欲動的鬼魅。

而他們要做的,便是在這迷霧中,守住腳下這方寸之地,等待黎明,或者……在黎明到來之前,被黑暗徹底吞噬。

鑰匙已經插入了鎖孔,鎖簧已經彈開。木箱中的秘密,如同潘多拉的魔盒,釋放出令人窒息的真相與更深的疑雲。而開啟盒子的手,如今已無法收回。隻能沿著這條充滿荊棘與陷阱的道路,繼續走下去,直到揭開最後的麵紗,或者,與陰影一同沉淪。

夜霧濃重,迷蹤更深。前路何在?或許,隻有那在沉睡中依舊散發著微光的土黃色光暈,能給這片冰冷絕望的廢墟,帶來最後一絲渺茫的溫暖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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