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廢墟,方圓百丈,皆被一種溫和而厚重的土黃色光芒籠罩。那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帶著微不可察的脈動,自中心那盤膝而坐的銀袍身影擴散開來,與腳下的大地隱隱相連。光芒所及之處,原本因邪氣侵蝕而板結、泛著不祥青黑色的土地,似乎恢復了些許生機,細小的塵埃在光暈中緩緩沉降,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與穢惡感,也被驅散了大半,隻餘下一種沉靜、包容、彷彿能承載萬物傷痛的大地氣息。
但這氣息的主人,淩虛子真人,卻彷彿化為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玉石雕像。他依舊保持著昨日盤坐的姿勢,雙手結著一個奇異而穩固的印訣,置於膝上。銀白色的道袍纖塵不染,在土黃色光芒的映襯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澤,與周圍焦黑破敗的廢墟形成鮮明到刺眼的對比。他麵容平靜,雙目微闔,長眉低垂,唇角甚至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彷彿隻是沉沉睡去。然而,他周身的氣息,卻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又似深埋地底的微光,若非那依舊持續散發的、與地脈隱隱共鳴的土黃色光芒,幾乎讓人以為他已生機斷絕。
葉清漪坐在距離淩虛子約三丈外的一塊較為平整的青石上。她換下了昨日那身沾染血汙的勁裝,穿了一件素凈的月白色道袍,長發簡單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臉色依舊帶著失血後的蒼白,但精神尚可,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光暈中的師尊,眼神裡有擔憂,有焦慮,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從昨日至今,除了短暫離開處理幾處陰煞淤積點,她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裏,以自身微末的靈力,小心翼翼地引導、護持著周圍地氣的流轉,盡量減輕師尊維繫這“地樞鎮元”**的負擔。
此刻,她正按照師門秘傳的“蘊靈回春咒”,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以靈力淩空勾勒著細若遊絲的符紋,緩緩送入那土黃色的光暈之中。符紋沒入光暈,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泛起細微的漣漪,隨即便被同化,成為那宏大、沉靜的地脈封鎮之力的一部分。葉清漪知道,自己這點靈力,相對於師尊以自身為引、溝通百裡地脈所消耗的浩瀚本源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但她依舊堅持著,彷彿隻有這樣做,才能稍稍緩解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無力與擔憂。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葉清漪沒有回頭,依舊專註地勾勒著符紋,直到那腳步聲在她身側停下。
“葉姑娘,真人狀況如何?”是裴烈的聲音,嘶啞,疲憊,但努力維持著平靜。
葉清漪指尖微微一顫,最後一筆符紋勾勒完成,緩緩送出,看著它融入光暈,才輕輕舒了口氣,轉過頭,看向裴烈。裴烈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眼窩深陷,胡茬淩亂,甲冑上的血汙雖然簡單擦拭過,但依舊留下了大片暗沉痕跡。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同受傷的孤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氣若遊絲,魂燈黯淡,但……封鎮之力依舊穩固,地脈也暫時平穩。”葉清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師尊以本命真元,強行接續、疏導地脈,又以‘地樞鎮元’之法,將爆發的地氣與邪毒封鎮於此,自身消耗太大,魂魄亦受震蕩。如今陷入深層龜息,既是自我保護,亦是在緩慢汲取地脈靈力,修復己身。隻是……這過程極為兇險緩慢,稍有外魔侵擾,或是地脈再有異動,恐有魂飛魄散之危。”
裴烈沉默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淩虛子平靜的側臉上,眼神複雜。敬佩,感激,憂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他知道,若非眼前這位道人,南陵城早已徹底化為鬼域,絕無半分生機。真人以自身為代價,為這座城,為這數十萬生靈,爭得了一線喘息之機。這份恩情,重於泰山。
“沈指揮使和玉衡子真人,方纔來看過了。”裴烈低聲道,目光沒有離開淩虛子,“玉衡子真人探查許久,似乎……也無能為力,隻說真人施展的是‘地樞鎮元’秘法,非外力所能喚醒,隻能靠真人自己,緩緩恢復。他留下了幾瓶‘養魂丹’和‘回靈散’,囑咐每日以靈液化開,灑在真人周圍,或許能稍作溫養。”他說著,從懷中取出兩個小巧的玉瓶,遞給葉清漪。
葉清漪接過玉瓶,入手溫潤,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瓶身上有玄天監獨有的星紋標記。她拔開其中一個瓶塞,一股清冽沁人的葯香頓時逸散出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確實是上品的養魂丹藥。她沒有立刻使用,隻是將玉瓶握在手中,指尖輕輕摩挲著瓶身冰涼的紋路,目光垂下,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玉衡子師叔……”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稱謂,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還說了什麼嗎?”
裴烈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稱呼的是“師叔”而非“真人”,這其中細微的差別,讓他心中微動。他搖了搖頭:“玉衡子真人隻說,他會定期前來檢視真人狀況,若有需要,可隨時尋他。另外,他已傳訊玄天監總壇,詳述此地情況,或可請動監中宿老,前來施以援手。”
“傳訊總壇……”葉清漪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那弧度卻沒什麼溫度,“師尊在此拚死一戰,力挽天傾,總壇那邊,直到塵埃落定,援手方至。如今師尊昏迷,傳訊求援,倒也合情合理。”她抬起眼,看向裴烈,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此刻卻彷彿蒙上了一層薄冰,“裴將軍,玉衡子師叔,可曾問起落霞山中,與師尊交手的那妖道來歷?可曾問起那‘九陰引煞大陣’的詳情?可曾問起,師尊是如何破陣,如何誅殺那妖道的?”
裴烈一怔,仔細回想。玉衡子到來後,確實詢問了地動前後的情形,也問及了落霞山妖巢,但對具體交戰細節,尤其是那妖道的身份、手段,以及淩虛子破陣的詳細過程,似乎隻是略略帶過,更多的是詢問災情、邪氣狀況以及淩虛子眼下的狀態。當時隻覺得是關心則亂,或者認為細節無關緊要,如今被葉清漪這般一問,細細品味,似乎……確實有些過於“簡略”了。尤其是對那能佈下如此驚天邪陣的妖道,玉衡子作為玄天監執事,竟然沒有表現出更多探究的興趣?
“似乎……並未深問。”裴烈沉吟道,“玉衡子真人更關注的,是城中邪氣淤積、地脈封鎮,以及……陳知府和趙師爺之事。”
葉清漪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隻是重新轉過頭,望向光暈中的師尊,側臉在土黃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疏離。
裴烈看著她單薄而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葉清漪對玉衡子的態度,似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與戒備。是因為同門之間的齟齬?還是因為……她察覺到了什麼,自己尚未察覺的東西?聯想到沈鐵山那雷厲風行、卻又隱隱將調查矛頭指向知府衙門、甚至可能指向更上層的舉動,聯想到玉衡子那看似溫和、實則滴水不漏的言行,裴烈隻覺得眼前迷霧重重,腳下的路,似乎每一步都踏在薄冰之上。
“葉姑娘,”裴烈壓下心中的疑慮,沉聲道,“真人這裏,還需你多加看護。我已加派了人手在外圍警戒,等閑人等不得靠近。我也會時常前來。若有什麼需要,或是發現任何異常,立刻讓人通知我。”
葉清漪沒有回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有勞裴將軍。師尊這裏,我會守著。”
裴烈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土黃色光暈中恍如沉睡的身影,轉身離去。廢墟之外,還有無數焦頭爛額的事情需要他去處理,無數雙驚恐不安的眼睛在看著他。他能做的,也隻是儘力維持著這風雨飄搖中的一點秩序,為這位以一己之力扛起天傾的道人,守住最後一片安靜的角落。
沈鐵山的調查,如同投入滾油鍋裡的水,瞬間在南陵城這片尚未冷卻的廢墟上,激起了劇烈的反應。隻是這反應,大多隱藏在暗處,如同冰麵下的暗流,表麵平靜,內裡卻已激蕩洶湧。
以“勘問所”為中心,一張無形的網迅速鋪開。江寧衛的軍士,在玄天監道士的輔助下,展現出驚人的效率。他們並非盲目抓人,而是有選擇、有目標地,將一個個與知府衙門、尤其是與陳友諒、趙文遠關係密切的“關鍵人物”,或“請”,或“帶”,到了那處臨時徵用的院落。
倖存的主簿、典史、各房經承、書辦,乃至門子、轎夫、廚娘……凡是與知府衙門沾邊,且有可能知道些什麼的,都被一一詢問。問話並非嚴刑拷打,但那種壓抑的氣氛,滴水不漏的盤問,反覆的核對細節,以及對“妖人”、“內應”、“勾結”等字眼毫不掩飾的提及,足以讓這些本就驚魂未定的倖存者們精神崩潰。有人戰戰兢兢,知無不言;有人閃爍其詞,試圖撇清關係;更有人嚇得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
各種零碎的資訊,如同破碎的瓷片,被一點點收集起來,在沈鐵山和玉衡子麵前,試圖拚湊出災難前南陵官場的圖景,以及陳友諒、趙文遠最後的行蹤。
“陳大人……陳大人近來似乎心事重重,常一個人關在書房,一待就是大半天,連趙師爺都常常被擋在門外。”
“趙師爺?他啊,是知府大人的心腹,衙門裏大小事務,多半要經他的手。人前總是笑眯眯的,和氣得很,但背地裏……聽說手段厲害著呢,下麵的人都怕他。”
“地動前大概十天吧,有天夜裏,我起夜,好像看到後門那邊有馬車進來,黑燈瞎火的,沒看清是誰,但趙師爺親自在門口等著,神神秘秘的。”
“採買?城隍廟的修繕用料?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是工房的老黃經手的,說是知府大人敬神,撥了筆款子,要好好修葺一下城隍廟,以保一方平安。料是從城西王記磚窯和孫家木行買的,賬目……賬目應該是走的正賬吧?具體我不清楚,得問錢書辦。”
“落霞山?好像……好像三個月前,知府大人是去過一次,說是進香祈福,隻帶了兩個貼身護衛和趙師爺,當天就回來了。回來之後,好像也沒聽說什麼特別的。”
“劉三?那混子!手腳不幹凈,被趕出去活該!腰牌?當時是說要收回的,後來趙師爺說找不著了,也就那麼著了。誰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昧下了?”
“地動那天早上?我好像看見趙師爺了,在衙門口,臉色不太好看,匆匆忙忙的,跟陳大人說了幾句什麼,兩人就一起往後衙去了,後來……後來地動就來了,再後來,就都沒見著了……”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被仔細記錄、核對、交叉印證。漸漸的,一些模糊的輪廓開始浮現:
陳友諒,這位南陵知府,在近半年裏,似乎確實有些“心事重重”,與以往的圓滑從容有所不同。他對城隍廟的“修繕”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心,親自過問,撥付的款項也頗為可觀。他微服前往落霞山“進香”,理由牽強,且當日往返,行蹤成謎。地動前數日,他頻繁與趙文遠密談,且情緒似乎有些異常。地動當日清晨,有人最後一次看見他與趙文遠在一起,之後兩人便同時“失蹤”。
趙文遠,這位深得陳友諒信任的師爺,在衙門中權柄頗重,幾乎總攬機要,人前人後兩副麵孔。他經手了大量“暗賬”,與城中三教九流似乎都有往來。腰牌“遺失”的衙役劉三,其革除之事由他經辦。地動前,他似乎格外忙碌,且行蹤詭秘。地動當日清晨,有人見他與陳友諒在一起,之後同樣消失無蹤。
而那條從西城據點發現的腰牌,以及那本記錄著“城隍廟修繕”、“落霞山供料”及含糊銀錢支出的“暗賬”,如同兩條毒蛇,將陳友諒與趙文遠,緊緊纏繞,並與那充滿邪氣的妖人據點聯絡在了一起。
“陳友諒,趙文遠……”沈鐵山看著麵前匯總的、越來越厚的一疊口供筆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中寒光閃爍,“一個知府,一個師爺,若真與妖人勾結,所圖為何?僅僅是錢財?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他拿起那片蓋有模糊“玄”字印痕的信函殘片,對著窗外透進來的、依舊黯淡的天光,仔細端詳。“這封信,是從陳友諒書房下的地窖發現的。寫信之人,用‘頓首’,語氣恭敬。這‘玄’字印……究竟代表什麼?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
玉衡子坐在一旁,手中端著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緩緩道:“沈大人,貧道方纔又去西城那處據點,仔細探查過。那些邪物,雖經處理,但殘留的氣息,與落霞山妖巢,同出一源,且煉製手法頗為古老精妙,絕非尋常散修能為。能掌握、驅使此等邪物的,絕非等閑。而陳知府書房地窖中殘留的信函,提及‘落霞異動’、‘地脈節點’、‘速決’等語,顯是對落霞山之事,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可能參與其中,或至少是知情者。”
他放下茶杯,看向沈鐵山,目光清澈而平靜:“如今看來,陳知府與趙師爺,嫌疑重大。即便非主謀,也難脫乾係。隻是,單憑這些旁證與物證,尚不足以定案,更不足以解釋,他們為何要如此做,背後又站著誰。那‘玄’字印,或許是一條線索。貧道已傳訊回總壇,查閱典籍,但恐需時日。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到陳友諒與趙文遠,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活要口供,死……也要驗明正身,查明死因。”
沈鐵山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門外陰沉的天色:“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這南陵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今又成這般模樣,若他們有心躲藏,或已遭滅口,要尋其蹤跡,談何容易。”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過,隻要他們還在南陵城內,或在這左近,掘地三尺,本將也要把他們挖出來!傳令下去,加派巡查人手,嚴密監控所有進出城通道,對城內廢墟、隱蔽角落,進行拉網式搜查!重點排查與陳友諒、趙文遠有舊,或可能為其提供藏身之處的人家!另外,發下海捕文書,畫影圖形,懸賞捉拿陳友諒、趙文遠!本將倒要看看,他們是能飛天,還是能遁地!”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江寧衛的軍士如同獵犬般,更加細緻地在廢墟間穿梭、搜尋。懸賞的佈告,也迅速張貼在幾處臨時設立的公告牌上,雖然識字的人不多,但訊息還是如同長了翅膀般,在惶惶不安的倖存者中迅速傳開。
“懸賞捉拿陳知府和趙師爺?”
“他們……他們真是妖人的內應?”
“怪不得地震前陳知府老往城隍廟跑,原來是和妖人勾結!”
“我就說嘛,好端端的,天怎麼就塌了,原來是官府裡出了姦細!”
“老天爺啊,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流言如同瘟疫,在絕望與恐懼的土壤上瘋狂滋生、變異。之前關於“官府無能”、“天降懲罰”的謠言,迅速與“知府通妖”的指控融合,發酵出更加惡毒、也更加具有說服力的版本。陳友諒與趙文遠,從“失蹤”的官員,幾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人人喊打、十惡不赦的“內奸”、“妖人同黨”。憤怒、恐懼、以及劫後餘生無處發泄的怨氣,彷彿一下子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可以憎恨的靶子,開始在南陵城倖存者的心頭積聚、翻騰。
裴烈很快察覺到了這種危險的苗頭。當他帶著親衛,巡視到一處臨時安置點附近時,看到一群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災民,正圍著一張剛剛貼出的懸賞佈告,指指點點,低聲議論。他們的眼神裡,不再僅僅是絕望和茫然,更多了一種被點燃的、近乎暴戾的憤怒。
“裴將軍!”一個老卒急匆匆跑來,臉上帶著焦急,“不好了!西城那邊,有一夥人聚在原先府衙街口,嚷嚷著要……要燒了陳知府的家宅泄憤!還說要抓住陳知府的家人,逼問他的下落!”
裴烈臉色一沉:“陳知府的家眷,不是在地震中都已罹難了嗎?”
“是……大部分都……但聽說陳知府有個小妾,帶著個七八歲的幼子,地動時恰好去了城外的莊子,逃過一劫,昨日才被我們的人找到,接回城裏,安置在臨時搭的棚子裏。不知怎麼,訊息就漏出去了!”老卒急道。
“混賬!”裴烈低吼一聲,眼中怒火升騰。陳友諒若有罪,自有國法懲處,與婦孺何乾!更何況,如今一切尚無定論,怎能任由暴民胡來!“立刻點齊一隊人馬,隨我去西城!再派人去請沈指揮使,告訴他,有人慾對疑犯家眷不利,請他定奪!”
“是!”
裴烈帶著人馬,火速趕往西城。還未到府衙街口,便已聽到嘈雜的喧嘩聲。隻見數十名衣衫襤褸、手持棍棒磚石的漢子,正圍在一處相對完好的窩棚前,與守衛在那裏的幾名江寧衛軍士和兩名玄甲衛傷兵對峙。窩棚裡,隱約傳來女子壓抑的哭泣和孩子驚恐的嗚咽。
“交出陳友諒的妖孽家眷!”
“狗官通妖,害死我們這麼多人!他的家人也別想好過!”
“燒死他們!祭奠死去的鄉親!”
“對!燒死他們!”
人群情緒激動,揮舞著手中的簡陋武器,步步緊逼。守衛的軍士隻有七八人,麵對數十倍於己、且情緒失控的暴民,雖然持刀戒備,但臉上也露出緊張之色。那兩名玄甲衛傷兵,更是渾身繃緊,握緊了手中殘破的兵刃,眼中噴火。他們與江寧衛不同,他們是本地駐軍,許多袍澤死在妖邪和地動中,他們對陳友諒的憤恨,或許比這些百姓更甚,但軍人的天職,讓他們依舊守在窩棚前。
“住手!”裴烈策馬衝到近前,厲聲大喝,聲如雷霆,瞬間壓過了場中的喧嘩。他身後,數十名玄甲衛軍士迅速列隊,刀出鞘,弓上弦,一股經歷過血戰的凜冽殺氣瀰漫開來,頓時讓躁動的人群為之一滯。
“裴將軍!”為首的江寧衛小旗認出裴烈,鬆了口氣,連忙抱拳,“這些人不聽勸阻,非要衝擊窩棚,欲對裏麵婦孺不利!”
裴烈翻身下馬,按刀而立,冰冷的目光掃過人群。那些人被他目光一掃,不少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仍有幾個為首的不甘示弱地瞪了回來。
“裴將軍!你要包庇狗官的家眷嗎?”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吼道,他手裏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陳友諒勾結妖人,害死我們多少人!他的老婆孩子,難道不該死嗎?!”
“對!該死!”
“血債血償!”
人群再次聒噪起來。
裴烈上前一步,逼近那刀疤臉,他身材高大,甲冑染血,帶著一股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煞氣,那刀疤臉被他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血債血償?”裴烈聲音冰冷,如同臘月寒風,“陳友諒是否通妖,自有朝廷法度,沈指揮使正在調查!在查明真相、定罪之前,他依舊是朝廷命官!他的家眷,是無辜百姓!你們聚眾衝擊軍士守衛,欲對婦孺行兇,是想要造反嗎?!”
“造反?”另一個乾瘦的漢子尖聲道,“這狗官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的時候,怎麼沒人說他造反?!官府不管我們死活,我們自己討個公道,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裴烈怒極反笑,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鋒在黯淡的天光下閃過一道寒芒,指向那乾瘦漢子,“你的公道,就是向手無寸鐵的婦孺討要?你的天經地義,就是視國法軍紀如無物,聚眾鬧事,衝擊軍營?!誰給你的膽子?!”
他目光如刀,掃過人群:“陳友諒若有罪,國法森嚴,絕不容情!但在此案查明之前,誰敢動他的家眷一根汗毛,便是觸犯國法,衝擊軍營,形同謀逆!本將軍認得你們,本將軍手中的刀,可認不得你們!”
森然的殺氣,混合著裴烈身後那些從血戰中倖存下來的玄甲衛老兵身上散發的鐵血氣息,如同實質的冰水,澆在躁動的人群頭上。許多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中的瘋狂褪去,換上了恐懼。他們這纔想起,眼前這位渾身浴血的將軍,昨日是如何帶著這群殘兵,在妖邪與地動中死戰不退的。他真的會殺人。
“可是……可是這狗官害死了那麼多人,難道就這麼算了?”刀疤臉猶自不甘,但氣勢已弱了許多。
“本將軍說了,自有國法!沈指揮使正在徹查!爾等若真有冤屈,可去臨時衙署遞狀陳情!但若再敢聚眾鬧事,衝擊軍營,試圖動用私刑……”裴烈刀鋒一轉,指向旁邊一塊半人高的斷石,厲喝道,“猶如此石!”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名玄甲衛老卒,早已張弓搭箭,隻聽“嘣”的一聲弦響,一支狼牙箭如同黑色閃電,疾射而出,精準地命中那塊斷石!
“轟!”
箭矢並非普通箭矢,而是老卒隨身攜帶的、為數不多的破甲重箭!箭頭以精鋼打造,在玄甲衛老卒灌注了真氣的全力一箭之下,竟硬生生將那塊堅硬的青石射得爆裂開來,碎石四濺!
這一箭之威,徹底震懾住了人群。所有人都臉色發白,看著那爆裂的石頭,再看看玄甲衛軍士手中寒光閃閃的刀槍和弓弩,再無一人敢聒噪。
“滾!”裴烈吐出一個字。
人群如蒙大赦,發一聲喊,頓時作鳥獸散,頃刻間跑得乾乾淨淨,隻留下滿地狼藉和那幾個心有餘悸的守衛。
裴烈還刀入鞘,看著人群散去,眼中卻無半分輕鬆。他知道,暴力可以暫時壓製騷亂,卻無法消除人心中的憤恨與猜疑。陳友諒“通妖”的流言,已經如同毒草,在這片絕望的土壤上生根發芽。今天他能用刀箭壓下去,明天呢?後天呢?當糧食更加短缺,當傷患得不到救治,當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廢墟下看不到希望的絕望積累到一定程度,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再次點燃更大的暴亂。
而且,陳友諒那個逃過一劫的小妾和幼子,如今已成為一個燙手山芋。留在城裏,隨時可能再次成為暴民發泄的目標。送出城?如今城外同樣不太平,且沈鐵山會同意嗎?他需要這對母子作為“人證”或“籌碼”嗎?
裴烈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守城血戰,麵對妖邪,縱然九死一生,但敵我分明,隻需揮刀向前即可。可如今,他要麵對的,是看不見的暗流,是猜忌的人心,是錯綜複雜的局勢,是來自“自己人”的掣肘與可能的刀鋒。這比麵對妖邪,更讓人心力交瘁。
“裴將軍,好威風啊。”一個平淡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裴烈轉身,隻見沈鐵山不知何時,已帶著一隊親衛,站在不遠處。他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隻是那雙銳利的眼睛,正審視著裴烈,以及他身後那些殺氣未消的玄甲衛軍士。
“末將見過沈大人。”裴烈抱拳行禮,不卑不亢,“暴民欲衝擊軍營,對疑犯家眷不利,末將不得已,行震懾之舉,還請大人恕罪。”
沈鐵山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那爆裂的斷石,又看了看窩棚方向,那裏隱約的哭泣聲已經停止,但壓抑的恐懼彷彿能透過簡陋的棚布傳遞出來。“你做得對。非常之時,當用重典。國法軍紀,不容挑釁。陳友諒家眷,雖為疑犯親族,但在定罪之前,依舊是朝廷子民,受國法庇護。衝擊軍營,形同謀逆,格殺勿論亦不為過。”
他頓了頓,語氣微冷:“不過,陳友諒家眷在此的訊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守備之人,可有失職?”
裴烈心中一凜,沉聲道:“末將已命人徹查。定會給大人一個交代。”
“嗯。”沈鐵山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裴烈臉上,“裴將軍,看來這南陵城中,對陳友諒恨之入骨者,不在少數。這對母子,留在城中,恐生事端。本將已命人將他們轉移至更安全之處,嚴加看管。既是人證,亦需保護。裴將軍以為如何?”
轉移?看管?裴烈瞬間明白了沈鐵山的用意。這對母子,是重要的“線索”和“人質”,自然要牢牢控製在自己手中。所謂“保護”,恐怕監視的意味更濃。
“大人思慮周全,末將無異議。”裴烈垂下眼瞼,掩去眸中情緒。
“如此甚好。”沈鐵山點了點頭,似乎對裴烈的“識趣”頗為滿意,他話鋒一轉,“另外,關於陳友諒與趙文遠的搜捕,已有新的線索。有人在南城一處廢棄的地窖附近,發現了疑似趙文遠隨身玉佩的碎片,以及一些新鮮的血跡。本將已派人前往仔細搜查。或許,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裴烈心中一緊。找到了?是死是活?若是活的,會說出什麼?若是死的,又是誰殺了他?滅口?內訌?還是別的什麼?
“但願能儘快找到,查明真相,以安民心。”裴烈隻能如此說道。
沈鐵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帶著親衛轉身離去,方向正是窩棚那邊,顯然是要去“轉移”那對母子了。
裴烈站在原地,看著沈鐵山離去的背影,又望瞭望城中心那依舊被土黃色光芒籠罩的方向,隻覺得胸口彷彿堵著一塊大石,喘不過氣來。
暗流,已經從四麵八方湧來,漸漸交匯,形成一個個或明或暗的旋渦。而他,和他麾下這群傷痕纍纍的兄弟,以及那位仍在昏迷中、以身為柱、支撐著這片天地的真人,都被捲入了這旋渦的中心。前路是更加洶湧的暗流,還是能夠掙脫的彼岸?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握刀的手,不能鬆。站著的脊樑,不能彎。
因為,他身後,除了這座滿目瘡痍的城,除了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百姓,還有那道在沉睡中,依舊散發著微弱卻堅定光芒的身影。那是這片廢墟上,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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