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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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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州邊境,黑風坳。

此地兩山夾峙,形如漏鬥,唯有一條蜿蜒狹窄的官道貫穿其間。山壁陡峭,怪石嶙峋,古木森森,終年霧氣繚繞,陽光難以透入,故有“黑風”之名,乃宣州通往歙州的咽喉要道,亦是兵家必爭、強人出沒的險地。

此刻,黑風坳內,殺聲震天,血光蔽日。

三千靖安軍鐵騎,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剛一衝入坳口,便遭遇了預料之中、卻又遠超預料的猛烈阻擊。並非官軍,亦非尋常流寇,而是數量近萬、服飾雜亂、但人人額心或胸前以鮮血、硃砂、乃至灼燒疤痕繪製著“三眼”詭異符號的“聖瞳軍”!他們如同從山壁、從樹林、從地縫中鑽出的蟻群,嘶吼著,揮舞著簡陋卻淬了毒或塗抹了穢物的刀槍、糞叉、鋤頭,甚至赤手空拳,以一種近乎癲狂、全然不顧生死的方式,前仆後繼地湧向靖安軍的鋒線!

衝鋒在最前的靖安軍驍騎,憑藉精良甲冑、鋒銳馬刀與嚴整陣型,如同燒紅的烙鐵切入黃油,瞬間將湧上來的第一波妖人撕得粉碎,人馬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混合著暗紅的汙血四處拋灑,腥臭撲鼻。然而,妖人實在太多,殺不勝殺!他們彷彿無窮無盡,踩著同伴的屍骸,瞪著猩紅瘋狂的眼睛,用身體、用性命,遲滯、消耗著騎兵的衝擊力。更兼地形狹窄,騎兵難以展開,速度一旦被阻,威力便大打折扣。

緊隨其後的靖安軍銳步營士卒,早已下馬列陣,刀盾在前,長槍如林,弓弩居後,結成堅固的圓陣,抵擋著從兩側山坡、前後官道如潮水般湧來的妖人。箭矢如飛蝗,帶著淒厲的破空聲,釘入一個個瘋狂衝來的軀體,帶起蓬蓬血花,但中箭的妖人除非被射中要害,否則往往恍若未覺,甚至折斷箭桿,繼續嘶嚎著撲上!刀槍入肉,骨斷筋折的悶響與瀕死的慘嚎此起彼伏,血腥氣混合著妖人身上散發的、令人作嘔的甜膩與陰寒氣息,瀰漫整個山穀,幾乎凝成實質。

李鈞立馬於中軍稍後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玄袍金紋,在昏沉的天光與瀰漫的血霧中,異常醒目。他麵無表情,冷眼俯瞰著下方慘烈的廝殺。暗金色的詭異紋路在脖頸與手背的麵板下緩緩蠕動,彷彿有生命般,隨著戰場上的殺伐血氣與絕望情緒的升騰,而隱隱發燙、搏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暴戾、興奮與冰冷理智的情緒,在他胸中交織、衝撞。

這就是“三眼天王”的“聖瞳軍”?果然是一群被徹底蠱惑、失去了人性、隻剩狂熱的行屍走肉。用這等炮灰來消耗本王精銳?打得好算盤。

他目光掃過戰場。靖安軍畢竟訓練有素,裝備精良,雖被地形與人數所限,陣腳未亂,依舊在穩步推進,斬殺妖人無數。但妖人的瘋狂與數量,也確實造成了不小的麻煩與傷亡。更重要的是,他感應到,在這支龐大的、混亂的妖人軍陣後方,那黑風坳更深處的霧氣中,隱藏著數道更加凝實、更加邪惡、帶著明顯“秩序”與“智慧”的氣息。那纔是正主。

“劉莽。”李鈞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穿透震天的喊殺聲,清晰傳入前方正揮刀酣戰、渾身浴血的副指揮使耳中。

劉莽一刀劈碎一名撲到馬前的妖人頭顱,濺了滿臉腦漿汙血,聞聲猛地回頭,眼中凶光畢露:“王爺!”

“錐形陣,鑿穿。目標,霧氣深處,那桿血旗。”李鈞抬手指向妖人軍陣後方,一麵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繪製著巨大、繁複、彷彿不斷滴血的三眼圖案的暗紅色大旗。他能感覺到,那旗幟周圍,環繞著最強的邪惡氣息,也是整個妖人軍陣混亂意誌的某種“節點”。

“得令!”劉莽狂吼一聲,不再戀戰,長刀一指,厲聲咆哮:“驍騎營!隨老子——鑿穿他們!目標,妖旗!”

吼聲如雷,壓過戰場喧囂。原本因地形所限有些散亂的驍騎營精銳,聞言精神大振,迅速向劉莽靠攏,以劉莽為鋒尖,重新凝聚成一道更加尖銳、狂暴的衝鋒陣型!鐵蹄踐踏著滿地屍骸與血泥,馬刀揮舞出死亡的弧光,如同燒紅的鐵錐,向著妖人軍陣最厚實、最瘋狂的核心區域,悍然突進!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硬生生在洶湧的“人潮”中,犁開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

李鈞依舊未動,隻是目光追隨著那道狂暴的黑色鋒矢。他能感覺到,隨著劉莽的突進,那霧氣深處的數道邪惡氣息,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一道充滿暴怒與殺意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遙遙鎖定了劉莽,也隱約掃過了他所在的位置。

來了。

幾乎在劉莽率領的驍騎營前鋒,堪堪沖至距離那桿血旗不足百步,已能看清旗下幾名身著華貴黑袍、氣息陰冷的老者身影時,異變陡生!

“嗡——!”

那桿暗紅血旗無風自動,猛地爆發出刺目的、令人心悸的暗紅光芒!旗麵上那巨大的三眼圖案,彷彿活了過來,三隻“眼睛”同時亮起,射出三道凝練如實質、帶著無盡怨毒與瘋狂囈語的暗紅光柱,呈品字形,狠狠轟向衝鋒在最前的劉莽及其周圍十數騎!

光柱未至,那直擊靈魂的混亂意誌與陰寒惡毒的氣息,已讓劉莽坐下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劉莽自身也是氣血翻騰,眼前幻象叢生,耳邊充斥瘋狂嘶吼!

“妖法!”劉莽目眥欲裂,狂吼一聲,強行穩住心神,將全身真氣灌注於手中長刀,刀身泛起赤紅光芒,悍然劈向居中那道最粗的暗紅光柱!他身後數名親衛也各施手段,或揮刀,或舉盾,試圖格擋另外兩道。

“轟!轟!轟!”

三聲沉悶的巨響幾乎不分先後!劉莽的長刀與居中光柱碰撞,赤紅刀芒僅僅支撐一瞬便轟然破碎,暗紅光柱餘勢不衰,狠狠撞在劉莽胸前!劉莽悶哼一聲,雄壯的身軀如同被攻城錘擊中,連人帶馬向後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胸前鐵甲凹陷,出現一片焦黑的腐蝕痕跡!另外兩道暗紅光柱,也將數名親衛連人帶馬轟成漫天血肉碎塊,殘肢斷臂混合著燃燒的甲冑碎片四散飛濺!

驍騎營兇猛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陣型出現混亂。

“劉莽!”後方步卒中傳來驚呼。

“哈哈哈哈!靖王的走狗,不過如此!聖眼威能,豈是爾等凡夫所能抵擋?今日,便以爾等血肉魂魄,獻祭聖眼,助天王成就無上偉業!”血旗下,一名臉頰枯瘦、眼窩深陷、彷彿披著人皮的骷髏般的老者,發出夜梟般刺耳的狂笑,手中一桿鑲嵌著暗紅晶體的骨杖高高舉起,就要再次催動那恐怖的血旗。

然而,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了他麵前,距離不足十丈。

玄袍,金紋,按劍而立。正是李鈞。

他不知何時,已自那土坡上消失,此刻正靜靜立於血旗之前,劉莽方纔被擊飛、屍骸遍地的空地上。周身無風,衣袍卻微微拂動,那雙幽深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狂笑的老者,以及他身邊另外兩名同樣氣息陰邪的黑袍人。目光所及,那令人窒息的戰場殺伐之氣、妖人瘋狂的嘶嚎、血旗散發的邪惡波動,彷彿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無法靠近他身週三尺。

“你……”枯瘦老者瞳孔驟縮,笑聲凝固在臉上,轉為極度的驚駭與警惕。他竟未看清此人如何到來的!而且,此人身上……那股冰冷、沉重、彷彿與腳下大地山川隱隱相連、卻又透著無邊暴戾與毀滅的氣息,讓他靈魂都感到一陣本能的戰慄!這絕非尋常的武道高手,甚至……不像是完全的人類!

“你就是此地的‘眼’?”李鈞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一切喧囂,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穿透人心的冰冷質感。

枯瘦老者心中一凜,強作鎮定,骨杖指向李鈞,厲聲道:“既知聖眼威儀,還不跪地求饒,皈依聖道?或許聖眼開恩,可留你一條狗命,充作血食奴僕!”

“血食?奴僕?”李鈞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是譏誚,又似某種更深沉的情緒泄露,“朕……坐擁江山時,爾等不過塚中枯骨,荒野流寇。如今竊得幾分邪力,便敢妄稱聖眼,覬覦朕之山河?”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舒張。手背上,暗金色的紋路驟然熾亮,如同熔岩在麵板下奔流!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帝王威嚴、山河悲鳴、以及最純粹毀滅意誌的恐怖氣息,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沉重,彷彿有無形的山嶽壓下!那桿暗紅血旗散發的光芒,竟被這股氣息壓製得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枯瘦老者與另外兩名黑袍人臉色劇變,如臨大敵,再不敢有絲毫輕視。三人同時厲嘯,手中骨杖、人皮鼓、脊椎長幡等邪器光芒大放,噴吐出濃鬱的黑紅霧氣與無數厲魄虛影,自身氣息也毫無保留地釋放,試圖對抗李鈞那恐怖的威壓。三人氣息勾連,隱隱與後方那桿血旗、與整個山穀瀰漫的邪氣、甚至與腳下隱約躁動的地脈陰氣融為一體,竟也形成了一片陰森邪異的領域,與李鈞的威壓分庭抗禮。

“結‘三才逆亂戮仙陣’!誅殺此獠,取其心核,獻於天王!”枯瘦老者嘶聲吼道,眼中滿是瘋狂與貪婪。他看出來了,眼前之人身上那股詭異而強大的力量,若是能奪取、獻祭,必是大功一件!

三人身形晃動,腳踏詭非同步法,成三角方位將李鈞圍在中間。黑紅霧氣翻滾,厲魄尖嘯,地麵隱隱有暗紅色的陣紋浮現,散發出扭曲、混亂、侵蝕一切“秩序”的邪惡力量,從四麵八方擠壓、侵蝕向李鈞。那桿血旗更是光芒再盛,三隻“眼睛”死死盯住李鈞,射出一道道更加凝練的暗紅光絲,如同無數毒蛇,纏向李鈞周身要害。

麵對這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飲恨的邪陣圍攻,李鈞的神色,依舊沒有太大變化。隻是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那暗金與銀白交織的火焰,再次幽幽燃起。

“逆亂?戮仙?”他低聲重複,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下一刻,他抬起的右手,猛地握拳!

“朕,即是天意!朕,便是山河!區區汙穢逆種,也配在朕麵前談‘亂’論‘仙’?”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周身那暗金色的紋路,光芒暴漲!不再是麵板下的微光,而是如同實質的、燃燒著的暗金火焰,透體而出!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霸道、充滿了無盡恨意與毀滅慾望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凶獸徹底蘇醒,自他體內每一個角落咆哮湧出!

他不再壓製,不再顧忌。任由那股因“葬龍”而汙染、因國運崩壞而扭曲、因無邊恨意與不甘而狂暴的“逆鱗”之力,肆無忌憚地,爆發!

“吼——!!!”

一聲不似人聲、彷彿龍吟、又似萬鬼齊哭的恐怖咆哮,自李鈞胸腔炸響,直衝九霄!以他為中心,一道混合著暗金、暗紅、以及絲絲漆黑裂紋的恐怖能量衝擊波,呈環形轟然擴散!

“轟隆隆——!!!”

首先撞上那“三才逆亂戮仙陣”形成的黑紅邪域與無數光絲!邪域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湮滅!暗紅光絲寸寸斷裂、消融!枯瘦老者三人如遭雷擊,同時噴出大股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血液,手中邪器紛紛炸裂,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後方山壁或亂石堆中,筋斷骨折,氣息奄奄,眼中隻剩下無邊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緊接著,能量衝擊波席捲向四周湧來的妖人!凡被波及者,無論遠近,無論是否在瘋狂衝鋒,身體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瞬間爆開,化作漫天血霧肉糜!更遠處的妖人,也被那恐怖的威壓與咆哮震懾,靈魂戰慄,動作僵硬,眼中瘋狂褪去,隻剩下本能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向後退去,自相踐踏,亂成一團。

就連那桿邪異的暗紅血旗,也在能量衝擊中劇烈搖晃,旗麵出現無數裂痕,三隻“眼睛”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嗤啦”一聲,旗杆折斷,大旗歪倒,被隨後湧來的混亂妖人踩踏、淹沒。

一擊,僅僅是一擊!邪陣破,妖首重創,妖人軍心潰散!

李鈞緩緩放下握拳的手,周身那燃燒的暗金火焰緩緩收斂,重新化為麵板下緩緩蠕動的紋路。他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一分,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那雙異色的眸子,冰冷地掃過一片狼藉、屍山血海的戰場,掃過那些驚恐後退、再無戰意的妖人,最後,落在遠處山壁上,掙紮著想要爬起、卻再次嘔血的枯瘦老者身上。

他邁步,緩緩向那老者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踏在粘稠的血泥與殘肢上,發出“噗嗤”的輕微聲響。所過之處,無論重傷的靖安軍士卒,還是驚恐的妖人殘兵,皆下意識地向兩側退開,如同摩西分海,無人敢擋其路,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走到枯瘦老者身前,李鈞俯視著這個如同破布娃娃般癱在碎石中、氣息微弱、眼中充滿絕望與怨毒的老者。

“說,‘三眼天王’在哪?‘歸墟之門’是什麼?”李鈞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枯瘦老者咧開嘴,露出染血的、殘缺的牙齒,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笑聲:“天……天王……無處不在……聖眼……注視一切……‘門’……終將開啟……你們……都要死……化為聖眼……養料……”

“冥頑不靈。”李鈞失去了耐心,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暗金光芒凝聚,輕輕點向老者眉心。

老者眼中最後一點神采迅速消散,身體劇烈抽搐,麵板下彷彿有無數小蟲在蠕動,隨即,一縷極其微弱、但精純邪惡的暗紅氣息,混合著一些破碎的記憶畫麵,被強行從老者眉心抽出,沒入李鈞指尖。

搜魂!

片刻之後,李鈞收回手指。老者身軀徹底乾癟下去,化為飛灰。李鈞閉目,消化著那零碎、混亂、充滿瘋狂囈語與邪惡景象的資訊碎片。

“天王”……似乎並非一人,更像是一個傳承的稱號,或者說,一個與“歸墟”意誌深度結合的“容器”?其真身行蹤詭秘,極少現身,主要通過像枯瘦老者這樣的“大祭”傳遞旨意,發展信眾,佈置邪陣,蒐集血食與某種特殊“材料”,為開啟所謂的“歸墟之門”做準備。至於“門”的具體所在與開啟方法,這老者級別不夠,並不知曉,隻知與幾處“地脈異變節點”有關,廬州府似乎就是其中之一……

還有,這老者記憶中,隱約提及東南沿海的“陰影”,似乎也被“天王”稱為“聖眼”的一部分,是“門”的“另一麵”……而北境聖山的黑暗,則是“門”的“基石”……

資訊雖破碎,卻足以讓李鈞勾勒出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陰謀輪廓。這“三眼天王”所圖,絕非一城一地,而是要將整個天下,拖入那名為“歸墟”的深淵!而東南的陰影,北境的黑暗,中原的“巢穴”,皆是這盤大棋上的棋子!

“王爺!”劉莽在親兵攙扶下,踉蹌走來,胸前焦黑一片,嘴角溢血,但眼神依舊兇悍,看著李鈞的目光,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懼的狂熱。方纔王爺展現的力量,已非人力所能及,那簡直……如同神魔!

“末將無能,請王爺治罪!”劉莽單膝跪地。

李鈞睜開眼,異色眸子已恢復漆黑,隻是深處依舊冰寒。“起來。收拾戰場,清點傷亡,救治傷員。妖人殘部,一個不留。”

“是!”劉莽咬牙應下,猶豫了一下,問道,“王爺,那……那些妖人俘虜……”

“殺。”李鈞吐出冰冷的一個字,轉身,望向西邊更深處,那被鉛雲與山巒遮蔽的方向,“傳令全軍,休整一個時辰。而後,繼續西進。宣州境內,凡有‘三眼’廟宇、祭壇、聚集點,盡數拔除,雞犬不留。本王倒要看看,這‘聖眼’,能‘注視’到幾時。”

命令下達,冷酷如鐵。一場針對“三眼天王”勢力,以鐵血與毀滅為手段的清洗,在宣州大地,正式拉開序幕。而主導這一切的李鈞,體內那名為“逆鱗”的火焰,在鮮血與殺戮的澆灌下,似乎燃燒得……更加熾烈,也更加危險了。

餘燼或許重燃,但這燃起的,究竟是照亮前路、焚盡汙穢的聖火,還是……最終將吞噬一切的業火?

南行官道,岔路口。

日頭偏西,將官道旁枯萎的野草與道左殘破的茶棚,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風捲起塵土,打著旋兒,掠過空曠寂寥的路麵。這裏已遠離清遠鎮百餘裡,地勢相對平坦,官道在此分作兩條,一向東南,一向西南,路旁立著一塊字跡模糊的殘破指路石碑。

淩虛子一行,此刻便暫歇於此。清剿清遠鎮妖人、安置倖存百姓,耗費了大半日功夫。此刻眾人雖疲憊,但精神尚可,繳獲的妖人部分糧秣與清水,也暫時緩解了補給壓力。趙謙正帶著幾名老卒,檢查繳獲的妖人兵器、邪器,試圖找出更多線索。劉能則安排警戒與夥食。

淩虛子獨自立於岔路口,望著那塊殘破的石碑。東南方向,是通往人口更為稠密、訊息也更靈通的江南州府;西南方向,則指向更加偏僻的山嶺與少數尚未完全淪陷的邊州。清微子北上前,曾提及“三眼妖人”在西南山區似有隱秘活動,且與地脈異動有關。而他自己原本計劃南下聯絡舊部、打探局勢,東南似乎是更好的選擇。

然而,懷中的石珠,在靠近這岔路口時,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但清晰的異動。並非指向那三個遙遠的“視線”,而是隱隱指向……西南方向?彷彿那裏,有什麼東西,與石珠,或者說,與“守門”傳承,存在著某種微妙的聯絡。

是巧合?還是……指引?

“王爺,”趙謙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本從妖人祭司身上搜出的、以人皮鞣製、散發著腥氣的冊子,臉色難看,“從這妖人的筆錄和繳獲的信物看,西南方向的‘落霞山’一帶,似乎有他們一個重要的‘聖壇’,而且……筆錄中提到,那裏有‘古陣殘跡’,他們正設法‘以聖血汙之,接引聖眼神力’。”

“古陣殘跡?”淩虛子目光一凝。他想起了臥牛穀的“戍土安疆陣”,想起了那深山中的奇石靈泉。難道西南方向,也有類似的上古陣法殘留?而妖人,正在試圖汙染、破壞,甚至反向利用?

“還有,”趙謙壓低聲音,“筆錄中隱約提到,他們在‘落霞山’的活動,似乎與尋找某種‘鑰匙’有關,據說是開啟‘聖眼寶藏’或‘溝通無上意誌’的關鍵。但具體是什麼,語焉不詳。”

鑰匙?淩虛子心中一動,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石珠。這石珠能感應“異常”,能與上古陣法產生共鳴……是否,就是妖人口中的“鑰匙”?或者,是類似的、與之相關的東西?

若真如此,西南之行,便勢在必行。絕不能讓妖人得逞,汙染上古遺陣,找到那所謂的“鑰匙”,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而且,石珠的異動,也佐證了那裏存在異常。

“傳令,”淩虛子不再猶豫,指向西南方向,“改道,前往落霞山。沿途提高警惕,打探訊息。趙謙,你帶兩人,持我信物,先行一步,趕往東南方向的‘臨江府’,那裏應有本王舊部留存,或可聯絡,打探如今東南確切局勢,尤其是靖王李鈞與沿海戰況。若有訊息,設法傳回。”

“王爺,您身邊人手本就不多,再分兵……”趙謙擔憂道。

“無妨,落霞山情況不明,人多未必是好事。你等此去,聯絡舊部,獲取補給與情報,更為重要。記住,謹慎行事,安全第一。”淩虛子沉聲道。

趙謙知王爺決心已定,不再多言,鄭重抱拳:“末將領命!必不負王爺所託!”

當下,隊伍一分為二。趙謙帶著兩名最機靈的斥候,換上便裝,攜帶信物與少量乾糧,快馬加鞭,折向東南官道。淩虛子則率領餘下二十餘人,轉向西南,朝著那被暮色與山影籠罩的落霞山方向行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荒涼的古道上。一隊向東,尋找舊日餘暉與人間訊息;一隊向西,踏入群山迷霧與未知的兇險。分道揚鑣,或許是為了在更廣闊的棋局上落下棋子,也或許,隻是命運洪流中,一次身不由己的漂泊。

但無論去向何方,那守護的信念,那探尋真相的決心,那對抗黑暗的微光,始終未變。

餘燼雖散,星火猶存。隻待風起,或可重燃。

北上荒徑,暮色蒼茫。

清微子並未走官道,而是揀選了一條更加偏僻、近乎廢棄的樵採小徑,向著廬州府方向迂迴靠近。他步履看似從容,實則極快,腳下彷彿縮地成寸,灰佈道袍在暮色山風中飄拂,不染塵埃。懷中的油布包與那幾片記載著“歸墟之門”資訊的皮質碎片,如同兩塊烙鐵,時刻提醒著他此行的兇險與緊迫。

他一邊趕路,一邊將靈覺如同最精細的蛛絲,向四周,尤其是地底深處延伸。感知地氣的流轉,地脈的“健康”狀況,以及……那些如同大地“潰瘍”般蔓延的、被“歸墟”汙染的“暗流”。

越是靠近廬州府方向,地氣的紊亂與汙濁便越發明顯。許多細小的地脈支流已然“壞死”,被陰寒汙穢的氣息堵塞,甚至開始散發淡淡的甜腥。而那些“暗流”則更加活躍,如同地下的毒蛇,向著四麵八方,尤其是東南和正北方向,輸送著混亂的能量。他能感覺到,整個大地的“生機”正在被緩慢而持續地抽離、汙染,彷彿一個健壯的人,正在患上無法治癒的惡疾,一點點走向衰亡。

“劫數……真正的劫數啊……”清微子心中嘆息。這絕非一朝一夕、一城一池的災難,而是關乎此方天地根本存續的浩劫。那“歸墟”的侵蝕,比他預想的更加深入,更加惡毒。

正行間,他忽然心有所感,停下了腳步。前方不遠,一處背風的山坳裡,隱約有微弱的火光,以及……極其淡薄、但確實存在的、屬於活人的氣息,而且是兩個,其中一個格外微弱,如同風中之燭。

是逃難的百姓?清微子略一沉吟,收斂氣息,悄無聲息地靠近。

山坳裡,一堆小小的、冒著青煙的篝火旁,蜷縮著兩個身影。大的那個,是個衣衫襤褸、頭髮枯結、麵黃肌瘦的少女,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臉上、手上滿是凍瘡與汙跡,腳上胡亂纏著滲血的布條,正用一根樹枝,小心地撥弄著篝火,試圖讓那點微弱的火苗燃得更旺些。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更小的、裹在破舊夾襖裡的孩子,孩子似乎睡著了,小臉髒兮兮的,眉頭緊蹙。

正是阿阮和她救下的孩子“石頭”。

清微子的目光,落在阿阮腳上那滲血的布條,落在她因飢餓與疲憊而深陷的眼窩,落在她撥弄篝火時,那雙依舊清澈、卻寫滿了艱難與堅持的眼睛上。也落在了她腰間,那用布條死死纏著的、似乎裝著什麼東西的隆起。

是那個女孩。那個在河床邊,將夜梟用生命換來的油布包交給自己的女孩。她竟然走到了這裏,還……救了一個孩子?

清微子心中微動,沒有立刻現身,隻是靜靜立於陰影中,觀察著。他看到阿阮從懷裏摸出最後一點黑乎乎的、硬得像石頭的東西,小心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地、艱難地咀嚼,然後,將剩下的、稍大的一點,小心地喂進懷裏孩子微微張開的嘴裏。孩子無意識地吞嚥著,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

做完這一切,阿阮將孩子往懷裏摟了摟,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著夜風,然後抬起頭,望著跳動的火苗,眼神有些空洞,卻又異常沉靜。那沉靜之下,是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被苦難反覆磋磨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本能的堅韌。

清微子忽然想起自己當年下山遊歷,師尊的教誨:“道在世間,不在深山。見眾生苦,方知慈悲;歷世事艱,乃明道心。”眼前這個掙紮求存、自身難保卻依舊護著更弱小生命的少女,不正是這濁世之中,一抹微弱卻真實的“人性”之光,一點未曾被黑暗徹底吞噬的“道心”所在麼?

他不再隱藏,輕輕咳嗽一聲,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阿阮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抬頭,瞬間將孩子護在身後,另一隻手已摸向腰間——那裏藏著她的鐵釺。待看清來人是清微子時,她眼中的驚恐迅速化為愕然,隨即是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道……道長?”她嘶啞著嗓子,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福生無量天尊。”清微子打了個稽首,走到篝火旁,盤膝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阿阮和她懷裏的孩子,“小姑娘,我們又見麵了。你……走到這裏了,還救了一個孩子。很好。”

阿阮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緊緊抱著懷裏的石頭。“道長……您……您怎麼在這裏?廬州府……那邊……”

“貧道正要前往。”清微子平靜道,目光落在她滲血的腳上,又看了看那奄奄一息的火堆,“你的腳傷很重,需及時處理。這孩子也需進食取暖。此地陰寒,這火不足以禦寒。”

說著,他伸出手指,對著那堆微弱的篝火虛點一下。一點凝練的、溫暖卻不灼人的金色光點落入火中,那奄奄一息的火焰“蓬”地一聲,驟然明亮、旺盛起來,散發出溫暖的熱量,卻奇異地將熱量集中在阿阮和石頭周圍,並不外散,也不引燃周圍枯草。同時,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清香,自火焰中散發出來。

阿阮驚訝地看著這神奇的一幕,對清微子的敬畏更增。她感覺到,隨著溫暖氣息的包裹,腳上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些,懷裏的石頭也睡得更加安穩了。

“多謝道長。”她低聲道謝。

清微子搖搖頭,從隨身的青布包袱裡,取出一個粗陶小瓶和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色澤金黃、散發著麥香的餅子,遞給阿阮。“這瓶中是‘生肌散’,外敷於傷口,可消炎生肌。這餅子,你們分食了吧。吃完,貧道為你處理腳傷。”

阿阮看著那瓶葯和餅子,喉嚨動了動,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頭,看著清微子,清澈的眼中帶著遲疑與一絲倔強:“道長……我……我沒什麼能報答您的。之前那個油布包……夠嗎?”

清微子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女孩是怕欠下太多,無以回報。他心中更生憐意,溫言道:“小姑娘,你已將最重要的‘真相’交給了貧道,那便是最好的報答。世間苦難,非一人可擔。互相扶持,共渡難關,便是天道。收下吧,養好傷,帶著這孩子,活下去。這,便是對貧道,也是對那油布包主人的最好交代。”

阿阮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她不再推辭,接過藥瓶和餅子,先小心地喂石頭吃了小半塊餅,自己才狼吞虎嚥地吃完剩下的,然後,在清微子的指導下,用清水(清微子又取出一個水囊)清洗腳上潰爛的傷口,敷上“生肌散”。藥粉清涼,敷上後火辣辣的疼痛迅速減輕,傳來絲絲麻癢,顯然是藥力生效。

處理完傷口,重新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阿阮感覺渾身都輕鬆了不少,腹中有了食物,身上也暖和了。她抱著重新熟睡的石頭,靠著溫暖的火堆,望著對麵閉目打坐、彷彿與周圍夜色融為一體的清微子,心中充滿了感激與一種奇異的安寧。

“道長,”她低聲問,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生氣,“您說……這世道,還能變好嗎?那些怪物……那些吃人的‘病’……能治好嗎?”

清微子緩緩睜開眼,望向北方那被深沉黑暗籠罩的天際,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天地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然人道興衰,在乎一心。如今之劫,雖如淵海,然隻要人心不死,善念不泯,薪火相傳,便總有撥雲見日之時。治‘病’需先明‘因’,斬妖需先斷‘根’。貧道此行,便是要去看看那‘根’,究竟在何處。”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阮身上,眼中帶著期許:“而你,小姑娘,你帶著這孩子,一路向南,尋找生路,這本身,便是在傳遞‘薪火’。記住,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守住本心,護住你懷中這點微光。這,便是你對此劫,最大的貢獻。”

阿阮似懂非懂,但“守住本心”、“護住微光”這幾個字,卻深深印入她心中。她用力點了點頭,抱緊了懷裏的石頭。

“睡吧,明日還要趕路。此地有貧道在,暫無邪祟敢近。”清微子說完,重新閉目,氣息沉靜如古井。

阿阮靠在火堆旁,感受著久違的溫暖與安全,聽著懷中石頭均勻的呼吸,望著清微子那沉靜如山的側影,多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放鬆,沉沉睡去。這是自廬州府陷落以來,她睡得最安穩、最踏實的一覺。

篝火靜靜燃燒,驅散著山坳的寒意與黑暗。一老一少,一道一俗,在這荒涼死寂的北行路上,短暫交匯,相互溫暖,然後,又將各自踏上那兇險未卜的征程。

餘燼或許飄零,但隻要還有願意守護、願意傳遞的人,那一點微光,便永遠不會徹底熄滅。而這,或許便是這無邊長夜中,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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