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並非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綿延百裡、層巒疊嶂的幽深山區。傳聞每至黃昏,夕陽餘暉被山中某種特殊礦物折射,能映出漫天如血的赤紅霞光,故而得名。隻是如今,鉛雲低垂,天光晦暗,那傳說中的“落霞”奇景早已不現,唯有無邊無際的、濕冷粘稠的霧氣,終年籠罩著這片人跡罕至的蠻荒之地,將遠近山巒都塗抹成一片沉鬱的墨綠與灰黑。
淩虛子一行二十餘人,棄了官道,沿著樵夫獵戶踩出的、近乎被荒草淹沒的羊腸小徑,深入落霞山區已有兩日。越往深處,山勢越是險峻奇詭,古木參天,藤蔓如蟒,遮天蔽日,光線難以透入,白晝亦如黃昏。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木腐朽氣息與泥土的腥濕,更有一股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陰寒,並非源於氣溫,而是源自大地深處,與“歸墟”汙穢同源,卻又似乎混雜了別的、更加古老沉寂的東西。
懷中的石珠,自進入山區後,那微弱的異動便愈發明顯,如同一顆被放置在磁場中的指南針,不斷調整著“指向”,引導著他們向著山脈最深處、霧氣最濃鬱的區域前進。石珠傳遞的感覺並非警示,更像是一種“共鳴”與“牽引”,彷彿前方有什麼東西,與它,與“守門”傳承,存在著深層次的聯絡。
“王爺,前麵沒路了。”走在最前的劉能停下腳步,撥開一片垂落的、濕漉漉的巨大藤葉,皺眉望著前方。小徑至此斷絕,被一道陡峭的、佈滿濕滑苔蘚的岩壁攔住。岩壁下方,是一個幽深不知幾許、被濃霧徹底吞沒的狹窄裂穀,穀中傳來隱約的、湍急的水流轟鳴聲,帶著刺骨的寒氣。
淩虛子走到岩壁邊緣,凝目望去。霧氣太濃,以他的目力也隻能看到下方十餘丈,依舊是翻滾的灰白。但靈覺向下延伸,卻能清晰“感覺”到,下方裂穀極深,兩側岩壁陡峭如刀削,穀底確有激流,水汽豐沛,地脈之氣在此地異常活躍,卻也……異常紊亂。無數細小的、被汙染的“地脈暗流”在此交匯、衝突,形成一片複雜而危險的“能量亂流”區。而石珠的“指向”,正筆直地指向裂穀深處。
“此地地脈紊亂,汙穢暗流叢生,且地勢險惡,尋常人絕難涉足。”淩虛子沉吟道,“妖人選擇在此設立‘聖壇’,必有所圖。這裂穀之下,或許另有乾坤。”他想起妖人筆錄中提到的“古陣殘跡”與“鑰匙”。
“王爺,要下去嗎?這岩壁濕滑,霧氣又大,下麵情況不明……”一名邊軍老卒看著那深不見底、寒氣森森的裂穀,麵露憂色。
“下。”淩虛子決斷道,“但需做好準備。劉能,取繩索,選三名身手最好的,隨我先下探查。其餘人,由王老哥帶領,在此地設下臨時營地,居高警戒,接應訊號。若無我訊號,任何人不得擅自下穀。”
“王爺,讓末將先下!”劉能急道。
“不必,我自有手段。”淩虛子搖頭,示意劉能等人準備堅韌的長索與必要的攀岩工具。他自己則走到岩壁旁,伸手按在濕冷的岩石上,眉心銀芒微爍,靈覺細細感知岩壁的質地、裂隙分佈,以及下方氣流與能量亂流的細微變化。
片刻後,繩索固定妥當。劉能與三名挑選出的、最擅長攀爬與山地作戰的老卒,將繩索牢牢捆在腰間,匕首咬在口中,深吸一口氣,率先順著岩壁,小心翼翼地向霧氣瀰漫的裂穀下方攀去。身影很快被濃霧吞噬,隻留下繩索摩擦岩壁的沙沙聲。
淩虛子並未立刻跟上。他等到繩索不再劇烈晃動,示意劉能等人已初步適應,並傳來約定的、表示暫無危險的短促扯動訊號後,才身形一晃,竟未藉助繩索,直接一步踏出岩壁邊緣!
“王爺!”留守岩上的眾人驚呼。
隻見淩虛子銀袍拂動,並未下墜,而是如同踏在無形的階梯上,身形輕盈飄忽,沿著近乎垂直的岩壁,緩緩向下“走”去!每一步落下,足底都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銀色漣漪,與岩壁、與周圍紊亂的地氣產生著奇妙的互動,既卸去下墜之力,又規避著那些隱伏在岩壁縫隙、霧氣中的能量亂流與可能的危險。這是“守門”傳承中一種對“秩序”與“力場”的精妙運用,在此地複雜地氣環境下,比繩索攀爬更加穩妥靈活。
越往下,光線越是昏暗,霧氣越是濃鬱粘稠,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激流轟鳴聲越來越響,震耳欲聾。空氣中那股陰寒與汙穢的氣息也越發濃重,混雜著水汽,令人呼吸不暢,心神壓抑。岩壁上開始出現一些不自然的痕跡——並非野獸爪印,也非水流沖刷,倒像是某種巨大的、帶著吸盤或骨刺的東西反覆刮擦、攀爬留下的,有些痕跡還很新鮮。在一些背陰的岩縫中,淩虛子甚至看到了幾簇暗紅色的、如同苔蘚又似菌毯的細小增生組織,散發著淡淡的甜腥味。
妖物的痕跡。而且不止一種。
淩虛子心中警惕提到最高。他放緩下落速度,靈覺如同最敏銳的觸角,仔細掃描著周圍每一寸空間。石珠在懷中微微發熱,指向越發清晰明確——就在這裂穀底部,激流附近。
終於,腳下傳來了實地感。他輕盈落地,無聲無息。這裏已是裂穀底部,一條寬闊湍急、水質渾濁、泛著詭異暗綠色的地下河咆哮著從黑暗中奔湧而來,又沖入另一側的黑暗。水聲轟鳴,水汽瀰漫。河灘狹窄,佈滿了被水流沖刷得圓潤的卵石與嶙峋的怪石。藉著頭頂極高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以及自身銀芒帶來的些許照明,淩虛子迅速打量四周。
劉能四人已先一步落地,正背靠背,持刀警戒,見到淩虛子以如此方式下來,皆是一驚,隨即更加敬畏。
“王爺,這裏……”劉能壓低聲音,指了指河灘一側。隻見那裏,散落著一些人為加工過的石塊,上麵隱約有雕刻痕跡,但已被水流和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更遠處,靠近岩壁的位置,似乎有一個被藤蔓和亂石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
淩虛子走到那些石塊旁,蹲下身仔細檢視。石塊質地非本地所有,雕刻風格古樸蒼勁,雖然殘破,但依稀可辨是一些雲雷紋、星鬥圖案,以及某種抽象的、彷彿代表山川地脈的線條。這絕非“三眼妖人”那種邪惡褻瀆的風格,反而透著一股堂皇正大、與天地相合的古老道韻。是上古陣法殘留的基石?還是別的什麼?
他起身,走向那個被半掩的洞口。靈覺探入,洞口深邃,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處。但洞口邊緣,那些藤蔓與亂石有被近期清理、移動的痕跡。而石珠的“指向”,正清晰無誤地,指向這個洞口深處。
“妖人進去過。”淩虛子判斷。他示意劉能等人警戒洞口,自己則凝神感應。洞口內傳來的氣息更加複雜,除了那股陰寒汙穢,還有一種更加深沉、古老、彷彿凝固了萬載時光的沉寂,以及……一絲極淡、卻與石珠、與他自身“守門”之力隱隱共鳴的奇異波動。
“你們在此守候,接應後續兄弟。我進去查探。若有異動,以訊號為憑,不可擅入。”淩虛子吩咐道。洞內情況不明,可能極為兇險,他不想讓這些普通士卒涉險。
“王爺!”劉能急道,“讓末將隨您進去!多個人多個照應!”
“服從命令。”淩虛子語氣不容置疑。他不再多言,銀袍微閃,已如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沒入那黑沉沉的洞口之中,身形迅速被黑暗吞噬。
洞內並非筆直,而是曲折向下,坡度陡峭。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土腥與黴味,以及那股無處不在的甜腥汙穢。洞壁粗糙,不時能看到人工開鑿的痕跡,但年代顯然極為久遠。更讓淩虛子心驚的是,洞壁之上,開始出現一些壁畫與石刻的殘跡。
壁畫色彩早已剝落大半,隻剩暗淡的輪廓與些許礦物顏料的痕跡。內容晦澀難明,依稀可見有巨人撐天、神人逐日、萬獸朝拜、星辰隕落等宏大而原始的景象。石刻則更加抽象,是一些連淩虛子也辨認不出的、彷彿記載著某種古老儀軌或天地至理的符號與線條。這些壁畫與石刻的風格,與他曾在白羽“迴響”中驚鴻一瞥的、屬於上古某個輝煌時代的遺跡,頗有幾分相似!
難道這落霞山深處,竟隱藏著一處未被發現的上古遺跡?這遺跡,與“守門”傳承有關?與那“鑰匙”有關?
他心中震動,腳步不停,順著曲折的洞窟向下。越往下,那股古老的沉寂氣息越濃,而妖人殘留的汙穢痕跡也越明顯——散落的黑色礦石粉末、滴落的暗紅汙漬、以及一些被暴力破壞的壁畫與石刻。顯然,妖人不僅發現了這裏,還在進行某種破壞或“汙染”的勾當。
終於,前方傳來微光,並非自然光,而是一種幽暗的、彷彿源自地底本身的、青濛濛的微光,混合著絲絲縷縷暗紅色的、不祥的霧氣。同時,一陣低沉、癲狂、充滿褻瀆意味的誦經聲,隱約傳來。
淩虛子收斂氣息,將身形隱入洞壁陰影,緩緩靠近。轉過最後一個彎角,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頂高逾十丈,垂落著無數千姿百態的鐘乳石,在洞窟中央一片不大的、泛著青濛濛微光的地下湖映照小,折射出迷離的光暈。然而,這原本應屬自然奇觀的美景,此刻卻被徹底玷汙、褻瀆。
溶洞中央,那片地下湖的湖畔,赫然矗立著一座完全由人骨、黑色怪石、以及某種暗紅色粘稠物質堆砌而成的、高達三丈的詭異祭壇!祭壇呈三稜錐狀,三個斜麵各雕刻著一隻巨大、猙獰、彷彿流淌著鮮血的“眼睛”,與“三眼天王”的符號如出一轍,但更加逼真、更加邪惡。祭壇頂端,並非供奉神像,而是懸浮著一塊約有磨盤大小、通體漆黑、內部卻彷彿有暗紅熔岩流淌、不斷脈動、散發出令人心悸邪惡波動的……巨大“黑石”!這黑石的體積與氣息,遠超清遠鎮所見,甚至比宣州黑風坳那桿血旗上的核心晶體還要龐大精純數倍!
祭壇周圍,以那片地下湖為中心,地麵上用暗紅色的、疑似混合了鮮血與礦粉的顏料,勾勒出一個龐大、繁複、充滿了褻瀆符號的邪陣,陣紋與那湖中青濛濛的微光、與祭壇上巨大黑石的脈動隱隱呼應,不斷汲取著湖中的微光與洞窟中瀰漫的古老沉寂氣息,轉化為更加濃鬱、粘稠的暗紅霧氣,升騰而起,一部分沒入祭壇黑石,一部分則滲入四周岩壁與腳下的地脈之中。
而此刻,正有數十名身著黑袍、神情狂熱的三眼妖人,環繞祭壇跪拜,口中念念有詞,進行著某種邪惡的儀式。為首者,是一名身形佝僂、披著鑲嵌了無數細小“黑石”碎片黑袍的老嫗,她手持一柄以人類脊骨為柄、頂端鑲嵌著一顆猩紅眼球的骨杖,站在祭壇前,聲音嘶啞尖銳,引導著儀式。更遠處,溶洞的角落陰影裡,匍匐著幾頭形態怪異、散發著強大陰寒氣息的守護怪物,似人非人,似獸非獸,顯然是妖人用邪法培育或召喚的。
但最讓淩虛子目光凝固的,並非是這邪惡祭壇與儀式,而是祭壇後方,那片地下湖的對岸岩壁上,赫然鑲嵌著一扇門!
一扇高達五丈、寬約三丈,通體呈現出一種非金非玉、溫潤中透著金屬冷光的奇異材質的巨大門戶!門戶緊閉,表麵佈滿了更加古老、更加玄奧、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繁複紋路與符號,與洞壁上的石刻風格一脈相承,卻更加完整、清晰。門戶中心,有一個凹槽,形狀奇特,似圓非圓,似方非方,邊緣有著複雜的齒痕。
這扇門,彷彿亙古以來便存在於此,與這溶洞、與這片地下湖、與這整個落霞山地脈渾然一體。它散發著一種浩瀚、古老、沉寂的磅礴氣息,與妖人祭壇散發的邪惡汙穢格格不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然而,此刻那門戶表麵,原本應純凈無瑕的紋路上,卻被塗抹上了不少暗紅色的汙漬,甚至有幾處被暴力鑿擊,留下了淺淺的刻痕。門縫邊緣,更有絲絲縷縷暗紅色的霧氣,正試圖向內滲透、侵蝕。
妖人在這裏建立邪陣,舉行血祭,不僅是為了那巨大的“黑石”與邪惡儀式,更是為了……汙染、侵蝕、乃至開啟這扇古老的巨門!那門上的凹槽,難道就是需要“鑰匙”的地方?妖人找不到“鑰匙”,便想用汙穢與暴力強行開啟?
淩虛子心中念頭電轉。幾乎可以肯定,這扇門,便是此地上古遺跡的核心,很可能與“守門”傳承,與他懷中的石珠,有著直接關聯!絕不能讓妖人得逞!
就在這時,那主持儀式的老嫗,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一雙渾濁卻閃爍著暗紅邪光的眼睛,如同毒蛇,瞬間鎖定了淩虛子藏身的陰影角落!
“何方宵小,竟敢窺視聖眼降臨,汙染聖門之儀?!”老嫗厲聲嘶吼,手中骨杖指向淩虛子方向!杖頂那顆猩紅眼球驟然亮起,射出一道凝練的、帶著刺骨陰寒與瘋狂囈語的暗紅光箭,速度快如閃電,直取淩虛子眉心!
與此同時,周圍跪拜的妖人齊聲厲嘯,紛紛起身,抽出邪器,撲向淩虛子藏身之處!角落那幾頭守護怪物也發出低沉的咆哮,四肢著地,轟隆隆衝來!
行跡暴露!
淩虛子眼中寒光一閃,不再隱藏。身形自陰影中一步踏出,銀袍無風自動,眉心一點銀芒光華大放,純凈凜然的“守門”之力透體而出,化作一道銀色光幕,擋在身前!
“嗤——!”
暗紅光箭射在銀色光幕上,爆開一團暗紅與銀白交織的光芒,發出滾油潑雪般的刺耳聲響。光箭潰散,銀色光幕亦是一陣劇烈蕩漾,但終究擋下了這偷襲一擊。
淩虛子不退反進,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銀色劍罡裂空而出,並非斬向老嫗,而是直取祭壇頂端那枚正在劇烈脈動的巨大“黑石”!擒賊先擒王,破陣先毀眼!這黑石顯然是邪陣能量與意誌的核心,更是汙染那古老門戶的源頭之一!
“大膽!保護聖眼核心!”老嫗驚怒交加,身形如鬼魅般橫移,擋在劍罡之前,手中骨杖連揮,道道暗紅血光交織成網,試圖攔截。周圍妖人也各施邪法,黑霧、毒箭、厲魄,如同潮水般湧向淩虛子。
“守護聖門,誅殺邪佞!”淩虛子清叱一聲,身形化作道道銀色殘影,在妖人與怪物的圍攻中穿梭閃避,指尖銀芒吞吐,劍氣縱橫,每一擊都精準地點向一名妖人要害,或擊散一道邪法。守門之力對這類汙穢邪物的剋製顯露無疑,銀芒所過之處,黑霧消散,毒箭崩解,厲魄哀嚎著化為青煙。尋常妖人,幾乎不是他一合之敵。
但妖人數量眾多,更有那老嫗與幾頭守護怪物牽製。老嫗修為精深,邪法詭異,手中骨杖更是邪異,能射出汙穢精神衝擊與腐蝕性的暗紅血光,給淩虛子帶來了不小的麻煩。那幾頭守護怪物皮糙肉厚,力大無窮,且似乎不懼普通刀劍,必須動用守門之力才能造成有效傷害。
一時間,溶洞內劍氣縱橫,邪光亂舞,轟鳴不斷。淩虛子雖強,但獨對群邪,又要分心防備那祭壇黑石與老嫗的詭異手段,一時也陷入了纏鬥。
必須速戰速決!拖得越久,變數越多,那祭壇對古老門戶的侵蝕也可能越深!
淩虛子目光掃過祭壇,掃過那扇沉寂的巨門,最後,定格在自己懷中——那裏,石珠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與明亮,彷彿在歡呼,在渴望,在與那扇巨門,與門上的凹槽,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湧上心頭。
他猛地揮出一道淩厲劍罡,暫時逼退老嫗與一頭撲近的怪物,身形借力向後飄退,並非退向洞口,而是退向了……那扇古老的巨門!
“想逃?攔住他!”老嫗厲喝,以為淩虛子要逃向門戶尋求庇護(她或許知道門戶的些許神異),連忙催動骨杖,與幾頭怪物一起,封堵淩虛子退向門戶的路線。
然而,淩虛子退至巨門前數丈,便驟然停下。他背靠巨門,麵對洶湧撲來的妖人與怪物,眼中毫無懼色,反而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枚已變得滾燙、光華流轉的石珠,看準巨門中心那奇特的凹槽,用盡全身力氣,將石珠,狠狠按了進去!
“嗡——!!!”
石珠與凹槽嚴絲合縫嵌入的剎那,整扇巨門,驟然一震!門麵上那些古老玄奧的紋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層接一層地,自石珠嵌入處開始,次第亮起!先是淡淡的銀白,隨即轉為璀璨的星辰般的湛藍,最後化為一種堂皇正大、彷彿能滌盪一切邪穢的純金之色!浩瀚、古老、威嚴的磅礴氣息,如同沉睡了萬古的神靈蘇醒,轟然自巨門之上爆發開來,席捲整個溶洞!
撲向淩虛子的妖人與怪物,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充滿“秩序”與“凈化”意味的恐怖氣息迎麵衝擊,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燃燒的牆壁,紛紛慘叫著倒飛出去,身上燃起金色的火焰,無論黑霧、邪法、還是強橫的肉體,在這金色火焰下都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化為灰燼!連那老嫗也悶哼一聲,連連後退,手中骨杖上的猩紅眼球“哢嚓”一聲出現裂痕,她驚駭欲絕地望著那光華大放、彷彿要活過來的巨門,嘶聲道:“不!不可能!‘鑰匙’……‘鑰匙’怎麼會在你手裏?!”
祭壇上那巨大的“黑石”,在這股純正浩瀚的氣息衝擊下,也劇烈顫抖起來,表麵出現無數裂痕,內部暗紅熔岩般的能量瘋狂湧動,彷彿要爆炸開來!
淩虛子背靠光華流轉的巨門,銀袍在金輝映照下彷彿也在燃燒。他感受著石珠與巨門水乳交融般的共鳴,感受著那股源自上古、彷彿專為“守門”而存在的浩瀚力量,正通過石珠,源源不斷地湧入自己體內,與自身的“守門”之力交融、壯大。一種明悟,湧上心頭。
這扇門,或許不是用來“開啟”的。至少,不是用這種方式“開啟”。它是一件“武器”,一件“屏障”,一件鎮壓、凈化、守護此地的……終極造物!而石珠,便是啟動、操控它的“樞紐”!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繚繞著金色的光輝,對準了那劇烈顫抖、即將崩毀的祭壇與“黑石”,也對準了那驚恐萬狀的老嫗與殘餘妖人。
“以吾‘守門’之名,借上古先賢之力……滌盪邪穢,還此間……清凈!”
話音落下的瞬間,巨門之上,那璀璨的金色光華,驟然匯聚成一道粗大無比、凝練如實質、充滿了毀滅性凈化力量的金色光柱,以淩虛子指尖為引,轟然爆發,橫掃整個溶洞!
“不——!!!”
在老嫗與妖人絕望的嘶吼與“黑石”崩碎的轟鳴中,金色光柱吞噬了一切汙穢、邪惡與瘋狂。暗紅霧氣冰消瓦解,邪陣紋路灰飛煙滅,祭壇化為齏粉,妖人與怪物在金光中化為虛無……
當光芒漸漸散去,溶洞內重新恢復了昏暗,隻有那扇巨門,依舊散發著淡淡的、溫潤的微光,門上的紋路緩緩平復,但那股浩瀚古老的威嚴氣息,已深深烙印於此。祭壇、邪陣、妖人、怪物,盡皆消失無蹤,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隻有地下湖那青濛濛的微光依舊,映照著空曠死寂的洞窟,與那扇沉默矗立、彷彿萬古不變的巨門。
淩虛子緩緩收回手,石珠自門上的凹槽自動脫落,飛回他掌心,光華內斂,恢復了古樸,隻是其中那點星屑般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明亮、穩定了許多。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這扇巨門,與這處上古遺跡,建立了一種微妙的聯絡。雖然他還無法完全理解、掌控這扇門的所有奧秘,但至少,他阻止了妖人的侵蝕,保住了這處可能至關重要的上古遺存。
他走到湖邊,望著對岸那扇巨門,又看了看手中石珠,心中思緒萬千。這“落霞山”深處,果然藏著大秘密。這巨門之後是什麼?它鎮壓著什麼?又與“歸墟”、與這場滅世之劫,有何關聯?石珠的“鑰匙”身份,又意味著什麼?
他知道,自己隻是揭開了冰山一角。前路,還有更多迷霧,更多兇險。
但至少此刻,他在這黑暗深處,點亮了一盞燈,守住了一道門。薪火未絕,遺光猶存。
“王爺!王爺!下麵發生什麼了?您沒事吧?”洞口方向,傳來劉能等人焦急的呼喊,伴隨著繩索晃動的聲響,他們顯然被方纔洞內劇烈的能量波動與光芒驚動了。
淩虛子收起石珠,平復了一下體內因引動巨門之力而微微翻騰的氣血,轉身走向洞口。
“無事,妖人已除。下來吧,此地……暫時安全了。”
幽穀深處,遺光重現。而這光芒,又將指引向何方?
宣州,西進途中,無名荒村。
夜色如墨,殘月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隻透出幾縷慘淡的微光,勉強勾勒出荒村斷壁殘垣的輪廓。風穿過空蕩蕩的窗洞與坍塌的房梁,發出嗚咽般的嘶鳴,如同無數亡魂在哭泣。空氣中瀰漫著焦土、血腥,以及一種更加深沉、令人不安的死寂。
村子中央,原本的打穀場,此刻燃著幾堆熊熊篝火。火光照耀下,是如同煉獄般的景象。數百具殘缺不全、死狀各異的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也有少數身著破損的三眼黑袍——被隨意堆疊在一起,形成幾座小小的屍山。暗紅的血液早已凝固,在泥土與碎石間形成大片大片刺眼的汙漬。濃烈的血腥與焦臭混合,令人作嘔。
場邊,數十名靖安軍士卒,正沉默地將一具具相對完整的妖人屍體拖到一旁,挨個砍下頭顱,用石灰簡單處理後,裝入特製的木箱。這些將是帶回“澄瀾園”請功、震懾四方的“戰利品”。至於那些百姓的屍體,則無人理會,任由其曝屍荒野,或許明日,便會被聞腥而來的野獸與烏鴉分食。
李鈞獨自一人,坐在場邊一截倒塌的夯土牆垣上,離那血腥的屍山與忙碌的士卒都有一段距離。他手中拿著一塊粗糙的、沾著血汙的乾糧,慢慢地咀嚼著,動作機械,眼神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焰,望著火焰映照下那些扭曲猙獰的屍體陰影。
玄袍已沾滿塵土與暗褐色的血汙,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的。手背、脖頸處的暗金紋路,在火光下隱隱流轉,比之數日前,似乎更加清晰、更加“活躍”了一些。尤其是在經歷了白日又一場對“三眼”妖人據點的血腥清剿之後。
那股力量——那名為“逆鱗”的、扭曲的國運與龍氣——在殺戮與鮮血的刺激下,似乎變得更加“馴服”,也更容易“呼叫”。每一次揮出那毀滅性的暗金光刃,看著那些狂熱的妖人在光芒中化為飛灰,聽著他們臨死前恐懼的哀嚎,一種混合了暴虐、掌控、以及病態快意的情緒,便會在他胸中升騰、燃燒,暫時壓過那力量反噬帶來的、彷彿靈魂被撕裂的痛楚與陰寒。
他知道這不對。這力量是毒藥,是詛咒,正在一點點侵蝕他的神智,扭曲他的本性。每使用一次,他與那個“正常”的李鈞,似乎就離得更遠一些。但他停不下來。西線的妖人必須肅清,東南的危局需要鐵血震懾,體內這股狂暴的力量也需要宣洩的渠道……更重要的是,在這無邊的殺戮與毀滅中,在那力量的奔湧與掌控中,他彷彿才能暫時忘記京城的噩夢,忘記“葬龍”的屈辱,忘記這搖搖欲墜的江山給他帶來的、窒息般的重壓。
“王爺,”劉莽走了過來,他胸前傷口已重新包紮,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中卻燃燒著與李鈞相似的、帶著一絲瘋狂的亢奮,“清點完畢。此戰斬殺妖人祭司一名,大小頭目七人,教眾二百四十三人。解救……呃,發現被擄掠百姓一百餘人,已按您的吩咐,甄別後,其中曾參與血祭、或身上有三眼刺青者四十七人,已就地處決。其餘人發放了些許乾糧,驅散了。”
劉莽的聲音平靜,彷彿在彙報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務。那一百多“被解救”的百姓,其中有多少是被迫的,有多少是無辜的,又有多少是像清遠鎮那些被徹底蠱惑的,無人關心,也無需關心。王爺的命令很簡單:凡與“三眼”有染者,殺。這就夠了。
李鈞“嗯”了一聲,將最後一點乾糧塞進嘴裏,慢慢嚥下。乾糧粗糙,帶著土腥和血味,但他彷彿沒有感覺。
“我方傷亡如何?”
“陣亡十七人,重傷三十一人,輕傷無算。主要是攻打那妖人祭司固守的祠堂時,妖人引爆了邪陣,折了些弟兄。”劉莽頓了頓,低聲道,“王爺,弟兄們連日征戰,雖士氣尚可,但疲憊已極,傷亡也在增加。是不是……緩一緩?讓大夥兒喘口氣,也讓後麵運送輜重、押送俘虜……嗯,戰利品的隊伍跟上來。”
“緩?”李鈞抬起頭,看向劉莽,那雙漆黑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見底,“劉莽,你覺得,那些妖人,那些躲在暗處,等著看本王笑話,等著東南亂起來的魑魅魍魎,會給本王,給弟兄們‘緩’的機會嗎?”
劉莽語塞。
“傳令下去,陣亡者,記名,撫恤加倍。重傷者,就地尋找安全處安置,留人照料,待後續部隊接應。其餘人,休整兩個時辰,餵飽戰馬,檢查兵器。天一亮,繼續向西。”李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動作間,暗金紋路在衣袍下隱現,“宣州境內,還有三處較大的妖人窩點。在本王離開宣州之前,要讓他們,從此地……絕跡。”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他肅清的不是一群邪教妖人,而是要抹去這片土地上,所有礙眼的、不和諧的“汙點”。
劉莽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言,抱拳道:“末將領命!”
李鈞不再看他,轉身走向村中一處相對完好的院落——那裏已被臨時充作他的歇息處。兩名如同影子般的老內侍無聲跟上。
進入院中,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篝火的光線與血腥的氣息。李鈞走到屋內一張簡陋的木桌旁,桌上放著一個用黃綢包裹的扁平木匣。他開啟木匣,裏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摞陳舊發黃的書籍、抄本,以及幾枚樣式古樸、刻著雲龍紋的玉佩。這是杜文若動用了最後的人脈與財力,從幾個前朝遺老、破落世家,甚至黑市中,重金蒐集來的,關於“逆鱗”、“葬龍”、“國運反噬”以及各種鎮壓、凈化法門的隻言片語記載。
李鈞拿起最上麵一本邊角殘破、似乎被水浸過的線裝書,就著桌上微弱的油燈,翻看起來。書是前朝一位不得誌的皇室旁支子弟所著的雜記,其中提到了“國運”與“龍氣”並非虛無縹緲,而是真實存在,與山河地脈、萬民氣運息息相關。當國運昌隆,龍氣旺盛時,帝王可藉此調理陰陽,福澤天下;而當國運衰敗,龍氣散逸或“淤堵”時,便會反噬自身,輕則傷病纏身,重則神智錯亂,甚至引來不祥。其中提到了“逆鱗”一詞,指代龍氣中最為暴烈、不甘、易生反噬的一部分,尤其容易在王朝末世、或帝王橫死、含冤莫白時顯化,附著於血脈相近者身上,帶來力量,也帶來災厄。
書中還模糊提及,上古有秘法,或可疏導、凈化、乃至利用“逆鱗”,但大多已失傳,隻留下些似是而非的傳說,如“以萬民願力洗鍊”、“尋天地靈物鎮壓”、“以至親血脈為引分擔”等等,語焉不詳。
李鈞放下書,揉了揉眉心。這些記載,與他自身情況隱隱吻合,卻無具體解決之法。“萬民願力”?如今東南人心惶惶,自身難保,何來願力?“天地靈物”?倉促之間,何處去尋?至於“至親血脈”……他腦海中閃過沈氏與世子李業(他的嫡子)的麵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被更深的冰冷掩蓋。不,絕不能將他們捲入這攤汙穢與危險之中。
他煩躁地合上書,目光落在木匣角落,那幾枚古樸的玉佩上。其中一枚,顏色暗沉,雕刻的雲龍紋中心,有一點極細微的、彷彿天然形成的暗紅色斑點。他拿起這枚玉佩,入手溫潤,但仔細感應,卻能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的、與“逆鱗”之力隱隱相斥,卻又彷彿同源而出的、更加中正平和的“氣”。
這是……殘留的、未被汙染的“龍氣”?或者說,是前朝某位帝王隨身佩戴、沾染了正統龍氣的古物?
李鈞心中一動,嘗試著將一絲“逆鱗”之力注入玉佩。玉佩微微一熱,那點暗紅斑點亮起微光,竟將他注入的那一絲狂暴的“逆鱗”之力吸收、轉化,化為一股更加溫和、沉靜的力量,反哺回來,雖然微弱,卻讓他因頻繁動用力量而隱隱作痛、煩躁不安的神魂,稍稍安寧了一絲。
有效!雖然效果微乎其微,但這玉佩,確實能對“逆鱗”之力產生一定的“安撫”與“轉化”作用!若能有更多類似的、蘊含正統“龍氣”或特殊“靈韻”的古物,或許……能延緩這力量的反噬與侵蝕?
希望,如同黑暗中一閃而逝的微光。李鈞緊緊握住那枚玉佩,感受著那絲微弱的安寧,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無論前路如何,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掌控這股力量,必須……肅清所有障礙,穩住這東南江山。
為了他自己,也為了那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未來。
他收起玉佩,吹熄油燈,和衣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窗外,風聲嗚咽,遠處隱約傳來野狗爭食屍體的吠叫與廝打聲。他閉上眼,體內那暗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流轉,如同蟄伏的凶獸。而他的意識,則在無邊殺戮的記憶、破碎的記載、以及對那枚玉佩微弱效果的揣測中,沉沉浮浮。
長夜未盡,血途未止。而這於殺戮與毀滅中艱難尋覓的一絲微光,究竟是救贖的起點,還是……沉淪的加速?
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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