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太湖之畔,“澄瀾園”外。
夜色尚未褪盡,天邊隻透著一線魚肚白,寒星寥落。湖水拍岸的嗚咽聲,混合著料峭晨風,卷過空曠的校場。三千“靖安軍”中軍精銳,已如玄色鐵林,肅然列陣。人馬皆靜,唯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兵刃甲冑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寒芒。沒有戰前激昂的動員,沒有喧囂的鼓譟,隻有一股壓抑到極致、彷彿凝固的鐵血肅殺之氣,籠罩全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點將台上,李鈞玄袍金紋,按劍而立。他未著沉重鐵甲,隻罩了一件輕便的犀皮軟鎧,外罩親王常服袍。晨風拂動袍角,露出其下若隱若現的暗金色詭異紋路,自脖頸蔓延至手背,如同活著的、不祥的刺青,在昏暗天光下幽幽流轉。他麵色依舊蒼白,不見多少血色,但身姿筆挺如鬆,目光沉靜幽深,掃過台下三千鐵騎,無喜無怒,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嚴與……淡淡的、彷彿來自九幽的寒意。
沈氏披著鬥篷,立於台側稍後的陰影中,麵色在熹微晨光下更顯蒼白,雙手在袖中緊緊交握,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她望著夫君的背影,那背影依舊挺拔,卻彷彿蒙上了一層看不透的冰殼,陌生而遙遠。杜文若吊著胳膊,垂首侍立在李鈞身後半步,老眼低垂,掩去所有情緒。
“都齊了?”李鈞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士卒耳中,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回王爺!中軍驍騎、銳步三千,人銜枚,馬摘鈴,弓上弦,刀出鞘,已候多時!”副指揮使劉莽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打破校場死寂。他臉上那道猙獰刀疤在晨光下微微抽動,眼中閃爍著嗜血與亢奮的光芒。
李鈞微微頷首,目光掠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或狂熱、或隱含不安的臉。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是“靖安軍”最鋒利的刀刃,也是此刻他能動用的、最可靠的力量。此去西線,不僅要剿滅妖人,更要殺人立威,以最酷烈的手段,重新樹立靖王府的權威,震懾東南所有心懷叵測之輩!他要用的,不止是兵鋒,更是這身詭異“國運”帶來的、令人恐懼的力量!
“西線妖孽,以邪術惑眾,血祭生民,掘我山河地脈,動我東南根基。”李鈞的聲音緩緩響起,不高,卻字字如鐵石,砸在每個人心頭,“此去,不為攻城掠地,不為招降納叛。唯有一字——殺!”
“殺無赦!斬立決!凡遇‘三眼’妖人,及其信眾、黨羽,無需審問,格殺勿論!凡有村莊、塢堡、城鎮,敢藏匿、供奉妖人者,以同罪論處,主事者屠,脅從者發往前線填壕!凡繳獲妖人邪器、經卷、信物,悉數焚毀,不得私藏!”
“此戰,有功者,本王不吝封賞,官升三級,賜田宅,蔭子弟!畏戰不前,臨陣退縮者,斬!累及家小!”
“聽明白了麼?”
“殺!殺!殺!”三千甲士轟然應諾,聲浪如雷,直衝雲霄,將湖畔晨霧都震得四散!恐懼被狂熱的戰意取代,不安被**裸的殺機覆蓋。王爺醒了,王爺要帶著他們去殺人,去立不世之功!這就夠了!
李鈞不再多言,翻身躍上一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雄健戰馬。那馬神駿非凡,此刻卻似乎感應到主人身上那股非人的、冰冷而暴戾的氣息,不安地打了個響鼻,但在李鈞輕輕一按馬頸後,立刻馴服下來,隻是馬眼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悸。
“出發。”
沒有冗長的儀式,沒有多餘的鼓樂。李鈞一馬當先,玄色王旗在晨風中驟然展開,獵獵作響。劉莽怒吼一聲,率領三千鐵騎,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轟然湧出“澄瀾園”校場,踏碎湖畔晨霧,捲起漫天煙塵,向著西線宣州方向,滾滾而去。馬蹄聲、甲葉撞擊聲、沉悶如雷的腳步聲,匯成一股壓抑而狂暴的洪流,宣告著一場血腥清洗的降臨。
沈氏追出幾步,望著那迅速消失在官道盡頭的玄色洪流,望著那麵越來越小的王旗,淚水終於再次奪眶而出。她知道,這一去,帶回的或許不是捷報,而是更深、更濃、再也無法洗刷的血色。而她所能做的,唯有在這名為“家”的囚籠裡,等待,並祈禱那微乎其微的奇蹟。
杜文若默默上前,將一件厚絨鬥篷輕輕披在沈氏肩上。“王妃,風大,回吧。王爺……吉人天相。”他的聲音乾澀,自己都覺蒼白。
沈氏沒有回頭,隻是望著西方天際那漸漸泛起的、血一般的朝霞,喃喃道:“杜公,傳令下去,王府內外,從即日起,一切用度再減三成。庫中所有金銀細軟,除必要留存,其餘全部變賣,換成糧秣、藥材、布匹。還有……派人,去尋世子提到的那幾樣東西,不惜一切代價。”
“是。”杜文若躬身應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王妃這是要榨乾王府最後一絲元氣,為那最壞的結果……做準備。
血途已啟,唯有向前。無論是執刀者,還是守望者,都已被捲入這越來越濃的血色旋渦,無人能夠倖免。
清遠鎮,祠堂深處。
與廣場上汙穢瀰漫、血腥衝天的景象不同,宅院內部,卻是另一種詭異的“潔凈”。
淩虛子與清微子一前一後,踏入祠堂大門。門內並非想像中供奉先祖牌位的廳堂,而是一個被徹底改造過的、充滿邪異儀式感的巨大空間。原本的樑柱、牆壁上,覆蓋著厚厚一層暗紅色、彷彿尚未乾涸的、粘稠的“塗料”,散發出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甜膩的腐敗氣息。地麵以某種黑色礦石粉末混合著骨灰,勾勒出一個龐大、複雜、充滿扭曲線條與褻瀆符號的詭異法陣。法陣的核心,位於原本祠堂主位所在,此刻那裏擺放著一個由人骨與黑色石塊壘砌而成的、約莫半人高的祭壇。祭壇上方,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不斷脈動、散發出幽幽暗紅光芒的晶體——正是與夜梟遺物中記載相似的“黑石”,但其體積、純度與散發的邪惡波動,遠非尋常妖人手中那些可比!
祭壇周圍,散落著數十具乾癟扭曲的屍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被抽幹了血液與某種生命精華,如同風乾的樹皮,維持著死前極度痛苦與恐懼的姿態。他們的眼睛無一例外地被挖去,空洞的眼眶對著祭壇方向,彷彿仍在無聲地詛咒。
而在祭壇側後方,三名身著華麗黑袍、臉上塗抹著更加繁複詭異油彩、氣息明顯強於外麵那些祭司的老者,正盤膝而坐,呈三角方位,雙手結著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詞。他們身下,各有一個小型的、與中央大陣相連的骨粉陣法。淩虛子與清微子闖入的剎那,三名老者同時睜眼,眼中沒有眼白,隻有一片純粹、瘋狂、倒映著祭壇暗紅光芒的漆黑!
“大膽!竟敢擅闖聖壇,驚擾聖眼降臨儀式!”居中一名臉頰瘦削、額心紋著一隻豎立血眼的老者厲聲嗬斥,聲音嘶啞尖銳,帶著直接撼動神魂的力量。他手中骨杖一指,祭壇上那枚暗紅晶體驟然光芒大盛,一股更加粘稠、陰冷、充滿瘋狂囈語的精神衝擊,如同無形的潮水,向淩虛子二人席捲而來!
“邪魔歪道,以生靈為祭,天地不容!”清微子冷哼一聲,手中鬆紋古劍並未出鞘,隻以劍指在身前虛畫,一道清光湛然、由無數細密金色符文構成的八卦虛影瞬間浮現,擋在二人身前。那洶湧而來的精神潮水撞在八卦虛影上,如同撞上礁石,轟然潰散,發出嗤嗤的消融之聲。虛影金光流轉,將散逸的邪惡意念盡數凈化。
淩虛子更不答話,在清微子抵擋精神衝擊的瞬間,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直取左側那名正欲搖動手中人皮鼓的黑袍老者!他看出來了,這三名老妖人,纔是維持這邪陣、催化外麵那怪物的核心!必須速戰速決,摧毀祭壇與晶體,打斷儀式!
指尖銀芒吞吐,凝成三尺劍罡,帶著凈化一切的凜然劍意,直刺老者心口!速度快如閃電!
那老者怪叫一聲,似乎沒料到淩虛子速度如此之快,倉促間將手中人皮鼓擋在身前,同時咬破舌尖,一口暗紅精血噴在鼓麵上!人皮鼓無風自響,發出一聲沉悶、邪惡、直透臟腑的“咚”聲,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漣漪蕩漾開來,試圖阻滯淩虛子的劍勢,並衝擊他的神魂。
然而,淩虛子眉心銀芒一閃,守門之力流轉周身,將那邪惡音波輕易化解,劍勢絲毫不緩!“嗤啦”一聲,銀色劍罡刺穿人皮鼓,餘勢未衰,洞穿老者胸膛!守門之力爆發,老者發出一聲淒厲短促的慘叫,胸口被破開一個大洞,傷口處銀光灼灼,迅速蔓延,他周身黑氣瘋狂湧動,卻無法阻止身體的崩解,轉眼間便化作一地腥臭的黑灰!
“老三!”另外兩名老者目眥欲裂,又驚又怒。他們沒想到,對方實力如此強悍,配合如此默契,一個照麵就折了一人!
“啟動血祭,呼喚聖眼,誅殺此獠!”居中瘦削老者厲聲嘶吼,與右側那名胖大老者同時噴出精血,灑在身前骨粉法陣與中央祭壇之上!祭壇上那暗紅晶體光芒陡然大盛,幾乎化為實質的血光,將整個祠堂內部映照得一片猩紅!晶體內部,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扭曲的麵容在掙紮嘶嚎!一股更加龐大、冰冷、充滿了貪婪與毀滅意誌的邪神意念,似乎正被強行接引,即將降臨!
地麵上的黑色法陣也隨之亮起,粘稠的暗紅光芒如同血液般在陣紋中流淌,散發出的陰寒汙穢之力陡增數倍,空氣中瀰漫的低語變得更加清晰、瘋狂,試圖侵蝕淩虛子二人的心神,並引動他們體內氣血,彷彿要將其同化為祭品!
“道友,我來破陣,你斬妖人,毀晶體!”清微子見狀,神色一肅,低喝一聲,手中鬆紋古劍終於鏗然出鞘!劍身古樸,無鋒,卻在出鞘剎那,發出一聲清越龍吟,金光大放!他腳踏罡步,手掐道訣,口中疾誦:“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凶穢消散,道炁長存!急急如律令!”
正是道教凈天地神咒!隨著咒文響起,鬆紋古劍上金光越發熾烈,清微子身形如風,繞著中央祭壇疾走,劍尖連點,一道道凝練的金色符籙虛影自劍尖飛射而出,精準地印向地麵法陣的幾個關鍵節點!金色符籙與暗紅陣紋接觸,立刻爆發齣劇烈的能量衝突,嗤嗤作響,暗紅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凈化、消融,整個法陣的運轉頓時出現了滯澀與紊亂!
“老匹夫敢爾!”居中瘦削老者驚怒交加,顧不得繼續接引邪神意念,與胖大老者同時怪叫著撲向清微子,一人揮動骨杖,射出數十道纏繞著怨魂虛影的暗紅血箭;一人搖動一桿由人脊椎煉製而成的慘白長幡,長幡舞動,陰風怒號,無數半透明的、麵目猙獰的厲魄虛影尖嘯著撲出,噬向清微子!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清微子神色不變,左手繼續掐訣點向法陣,右手鬆紋古劍劃出一道玄妙的弧線,金光暴漲,化作一片璀璨的光幕,將射來的血箭與撲來的厲魄盡數籠罩!金光過處,血箭蒸發,厲魄如同冰雪遇陽,發出淒厲慘叫,瞬間消融大半!僅存的幾隻也被金光牢牢定住,不得寸進!
就在兩名老者被清微子暫時牽製的剎那,淩虛子動了!他並未去攻擊那兩名老者,而是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銀色閃電,直撲中央祭壇上那枚劇烈脈動的暗紅晶體!他看出,這晶體纔是邪陣與那恐怖怪物力量的核心,也是接引所謂“聖眼”意誌的媒介!隻要毀了它,一切皆休!
“攔住他!”瘦削老者厲吼,不顧一切地想要回援,卻被清微子劍光所化金光牢牢纏住,胖大老者搖動長幡,勉強分出數隻厲魄撲向淩虛子,卻也無力迴天。
淩虛子對身後撲來的厲魄不管不顧,全部心神與守門之力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點凝練到極致、彷彿能洞穿虛空的銀白光點,帶著一往無前、凈化邪祟的決絕意誌,狠狠點向那暗紅晶體!
“不——!!!”兩名老者發出絕望的嘶吼。
銀白光點與暗紅晶體轟然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清脆的、彷彿琉璃破碎的“哢嚓”聲!緊接著,暗紅晶體表麵,以銀白光點落處為中心,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迸發出耀眼的、混合了銀白與暗紅的刺目光芒!
“吼——!!!”
晶體內部,那無數痛苦扭曲的麵容同時發出無聲的尖嘯,一股龐大、混亂、充滿了無盡怨毒與不甘的邪神意誌碎片,混合著精純的汙穢能量,如同潰堤的洪水,轟然爆發!首當其衝的淩虛子悶哼一聲,身形劇震,被這股狂暴的衝擊力狠狠掀飛出去,人在空中,嘴角已溢位一縷鮮血。但他眼中銀芒依舊熾盛,死死盯著那破碎的晶體。
暗紅晶體徹底爆開!化作無數細小的、燃燒著暗紅火焰的碎片,向著四麵八方激射!大部分碎片在銀白光芒的凈化下迅速湮滅,但仍有一部分射入了猝不及防的瘦削老者與胖大老者體內,也有一部分擊中了地麵尚未完全被破壞的邪陣陣紋。
“啊——!”兩名老者同時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如同吹氣般膨脹起來,麵板下鼓起無數蠕動的大小包塊,眼耳口鼻中冒出暗紅火焰,氣息瞬間變得狂暴、混亂、充滿了毀滅性!他們竟被晶體碎片中蘊含的狂暴邪能反噬,開始了不受控製的畸變!
地麵法陣也受到碎片衝擊,殘留的陣紋明滅不定,最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徹底黯淡、崩潰。那股被接引而來的邪神意誌,失去了媒介與憑依,發出一聲充滿怒意的、遙遠的嘶鳴,迅速消散在虛空之中。
祠堂內狂暴的能量亂流漸漸平息,隻剩下暗紅晶體碎片燃燒的嗤嗤聲,以及兩名正在急速畸變、發出非人慘嚎的老者。
淩虛子落地,踉蹌一步,以劍拄地,穩住身形,迅速調息體內翻騰的氣血與受衝擊的神魂。清微子也收劍而立,金光斂去,麵色微白,顯然方纔同時對抗兩名老妖人與破壞邪陣,消耗亦是不小。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慶幸。幸好來得及時,再晚片刻,讓這邪陣徹底完成,接引下更多的邪神意誌,後果不堪設想。
“道友無恙否?”清微子問道。
“無妨,些許震蕩。”淩虛子搖頭,目光轉向那兩名正在畸變的妖人,眼中寒光一閃,“此二獠已被邪能反噬,留之無益,送他們一程吧。”
清微子頷首。兩人不再猶豫,同時出手。淩虛子並指一點,一道凝練銀芒射出,洞穿那名已膨脹成肉球、長出數條觸手的胖大老者頭顱。清微子劍光一掃,將那名麵板龜裂、滲出熔岩般光芒的瘦削老者攔腰斬斷。守門之力與純陽道炁湧入,兩名畸變中的妖人連最後慘叫都未發出,便在銀光與金光中化為灰燼,徹底了賬。
祠堂內,恢復了死寂。隻有祭壇上殘留的骨灰,地上黯淡的陣紋,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腥臭與焦糊味,訴說著方纔的兇險與邪惡。
“此地不宜久留,邪陣雖破,但汙穢已深植地脈,需以純陽之物鎮壓,再徐徐凈化。”清微子環顧四周,皺眉道,“且此間妖人行事,頗有章法,這邪陣與那核心晶體,絕非尋常妖人所能佈置。其背後,恐有更深的圖謀。”
淩虛子點頭,走到祭壇殘骸旁,仔細檢視。除了骨灰與碎石,他還從灰燼中,撿起幾片未完全燒毀的、似乎是某種皮質或絹帛的碎片,上麵用暗紅色的、疑似血液的顏料,描繪著一些扭曲的符文與地圖般的線條。其中一角,隱約可見一個熟悉的標記——那是“三眼”符號,但與尋常妖人簡陋的塗鴉不同,這個符號更加複雜、古樸,透著一種邪異的莊嚴感。碎片邊緣,還有幾個模糊的字跡,似乎是“……天王降世……血海……歸墟之門……”
“歸墟之門?”淩虛子心中一震,與清微子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這“三眼天王”教,果然與那恐怖的“歸墟”陰影有關!而且,他們似乎在尋找,或者試圖開啟所謂的“歸墟之門”?
“此物需妥善保管,或為關鍵線索。”清微子肅然道。
淩虛子將碎片小心收起。此時,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謙滿身血汙,但精神振奮,大步走入,抱拳道:“王爺,清微道長!外麵妖人、畸變體已基本肅清,斬首三十七級,俘獲被蠱惑鎮民百餘人,如何處置?另,鎮中倖存百姓,約有二三百,大多驚嚇過度,該如何安置?”
淩虛子略一沉吟,道:“被俘妖人,仔細審訊,若有頭目,問出他們來歷、據點、目的,然後……”他做了個下切的手勢,“其餘被蠱惑鎮民,甄別為首者與盲從者,首惡嚴懲,盲從者暫且看管,待其神智恢復,再行處置。至於倖存百姓……”他看了一眼清微子。
清微子嘆了口氣:“此間地氣被汙,非久留之地。可告知他們真相,願南下者,發給些許口糧,指引道路,結伴而行。若有願留下收斂親人屍骨、處理後事者……唉,也由他們吧。隻是需告誡,絕不可再信妖邪之言,此地水源、作物,皆已受汙,不可再食用了。”
趙謙領命而去。淩虛子與清微子走出祠堂,回到廣場。天色已微明,晨曦驅散了部分黑暗,但廣場上屍骸遍地、血跡斑斑的景象,依舊觸目驚心。倖存的鎮民在邊軍士卒的引導下,開始收殮親人屍骨,低低的哭泣聲在晨風中飄蕩,更添淒涼。
“道友接下來有何打算?”清微子看著這一幕,眼中悲憫之色更濃,轉向淩虛子問道。
“北上。”淩虛子望向北方,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此地妖人之事,恐非孤例。這‘三眼天王’教,所圖甚大,且與‘歸墟’有染。本王需儘快北上,聯絡尚存州府,查清其根源,早做應對。道長呢?”
清微子亦望向北方,那裏是廬州府的方向,也是他原本要去的所在。“貧道亦需北上,有一件關乎此地禍亂根源的緊要之物,需親自查證。你我雖殊途,然衛道之心同歸。今日並肩誅邪,實乃緣法。他日若有緣,或可再會。”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著雲紋的青色玉符,遞給淩虛子,“此乃貧道信物,若道友北行途中,遇玄門同道,或可出示,或得一二助力。亦可通過此符,在一定範圍內感應貧道大致方位。”
淩虛子接過玉符,入手溫潤,隱含靈光,知非凡物,鄭重收好,亦從腰間取下一枚玄鐵所鑄、銘刻著簡易雲紋與“靖”字的令牌,遞給清微子:“此乃本王信物,在南邊,或有些許用處。道長保重。”
“道友亦請珍重。”清微子稽首一禮。
兩人不再多言,於這血腥未散的晨曦中,拱手作別。一個將繼續南下,聯絡舊部,查探妖人;一個將深入北地,直麵無邊黑暗。前路皆兇險莫測,然道左相逢,攜手誅邪,此番際遇,已為這渾濁世道,點亮了一縷微光。
血途同歸,道心不孤。
南行山路,晨霧瀰漫。
阿阮緊緊牽著那孩子冰涼的小手,一瘸一拐地,行走在濕滑陡峭的山路上。孩子很安靜,除了最初抓住阿阮手指時的顫抖,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緊緊抱著那隻破舊的布老虎,睜著那雙過於沉靜的大眼睛,努力邁著小短腿,跟著阿阮的步伐。阿阮給他起了個名字,叫“石頭”,希望他能像石頭一樣,在這世道裡,頑強地活下去。
多了個“拖累”,行進的速度更慢了。阿阮自己腳傷嚴重,又餓得頭暈眼花,還要分心照顧一個更小的孩子,每一步都艱難無比。但她咬著牙,沒有抱怨,更沒有丟下石頭。在岩縫裏分享最後一點食物時,在那雙冰涼的小手握住她手指的剎那,一種奇異的責任感,便沉甸甸地壓在了她心頭。她不再是隻為自己的生死掙紮,她還要帶著這個孩子,走到那個可能有陣法的、安全的“臥牛山”。
“石頭,累嗎?”阿阮停下來,喘息著,用袖子擦了擦孩子髒兮兮小臉上的汗水,嘶啞著嗓子問。
石頭搖搖頭,依舊不說話,隻是把懷裏的布老虎抱得更緊了些,大眼睛望著阿阮,裏麵有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靜,隻有在看向阿阮時,才會流露出一絲細微的依賴。
阿阮心裏一酸,摸了摸他枯黃的頭髮。“再堅持一下,翻過前麵那個山頭,說不定……就能看到路了。”她其實也不知道前麵是什麼,這麼說,既是安慰石頭,也是給自己打氣。
兩人繼續前行。山路越來越崎嶇,霧氣也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數丈。阿阮全靠記憶和感覺,摸索著前進。腳上的傷鑽心地疼,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碎瓷片上,額頭的冷汗混著霧氣,濕了又乾。石頭的小手也越來越涼,呼吸有些急促。
就在阿阮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眼前陣陣發黑時,前方濃霧中,隱約傳來了人聲!不是野獸的嚎叫,是真真切切的人說話的聲音,似乎人數還不少!
阿阮心中一緊,瞬間警覺,連忙拉著石頭,躲到路邊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麵,屏住呼吸。經歷過廬州府的慘變,又一路見識了太多人心險惡,她對任何陌生人都充滿了恐懼與不信任。
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雜遝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還有車輪碾過碎石、孩童壓抑的哭泣、老人虛弱的咳嗽。
“……快點!都跟上!這鬼霧邪性,別走散了!”
“爹,我餓……”
“忍忍,翻過山,說不定能找到點吃的……”
“這他孃的什麼世道!好好的田沒了,家也沒了,跑到這深山老林裡……”
“少說兩句吧,能活著就不錯了……聽說南邊有些大城還沒亂,有官軍守著……”
“官軍?哼,那些當官的,跑的比誰都快!指望他們?”
透過濃霧的縫隙,阿阮看到了一隊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扶老攜幼,大約有二三十人,正艱難地沿著山路向上跋涉。他們推著幾輛破爛的獨輪車,車上堆著些破被爛絮,鍋碗瓢盆,神情麻木,眼神空洞,隻有對前路的茫然與對死亡的恐懼。
是逃難的百姓,不是妖人,也不是強盜。阿阮稍稍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大意,緊緊拉著石頭,藏在石頭後麵,觀察著。
流民隊伍緩慢地經過他們藏身的大石,沒有人發現他們。阿阮看著那些人,彷彿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孤獨,恐懼,絕望,在死亡線上掙紮。她握了握石頭的手,冰涼。
就在隊伍快要完全過去時,隊伍末尾,一個揹著沉重包袱、不住咳嗽的乾瘦老頭,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包袱散開,幾個黑乎乎的、像是薯類的東西滾了出來。老頭掙紮著想爬起,卻似乎力竭,怎麼也起不來,隻是不住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隊伍前麵的人,彷彿沒聽見,沒看見,依舊麻木地向前走著。隻有一個約莫七八歲、同樣麵黃肌瘦的小女孩,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老頭,又看了看前麵漸漸走遠的家人,小臉上滿是掙紮,最後還是跑回去,吃力地想扶起老頭,卻力氣太小,扶不動。
“爺爺……爺爺你起來……”小女孩帶著哭音。
老頭隻是搖頭,指著地上散落的食物,又指指前麵,意思是讓小女孩別管他,快跟上隊伍,帶上吃的。
小女孩哭了,蹲下身,一邊抹眼淚,一邊去撿那些沾了泥的薯塊。
阿阮看著這一幕,心中某根弦被狠狠觸動。她想起父母兄嫂,想起那些倒在逃難路上、無人理會的屍骸。她緊緊咬著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石頭,在這裏等我,千萬別出聲,也別出來。”她低聲對石頭說,然後,深吸一口氣,忍著腳上的劇痛,從大石後麵,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她的突然出現,讓那個哭泣的小女孩嚇了一跳,驚恐地看著她。倒在地上的老頭也勉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警惕與哀求。
阿阮沒說話,隻是走到老頭身邊,彎下腰,用儘力氣,將老頭攙扶起來。老頭很輕,輕得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阿阮自己也是搖搖欲墜,但咬著牙,穩住了。
“謝……謝謝……”老頭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痰音。
阿阮搖搖頭,幫他把散落的薯塊撿起來,塞回包袱,拍了拍上麵的泥土。然後,她從自己懷裏,掏出那包著最後幾塊黑色塊莖的破布,開啟,猶豫了一下,掰下大約三分之一——這是她估算著,勉強能支撐自己和石頭走到下一個可能有食物的地方的量——塞到老頭乾枯的手裏。
“這個……也能吃。慢慢嚼。”她嘶啞著嗓子說。
老頭愣住了,看著手裏黑乎乎的、硬的像石頭的東西,又看看阿阮同樣破爛的衣衫、血肉模糊的雙腳,和那雙清澈卻佈滿血絲、寫滿疲憊與堅持的眼睛,渾濁的眼中,漸漸湧出混濁的淚水。他哆嗦著手,想推辭,阿阮卻已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大石後麵。
小女孩看看爺爺,又看看阿阮消失的方向,怯生生地說了聲:“謝謝姐姐……”然後用力扶起爺爺,爺孫倆互相攙扶著,加快腳步,追趕前麵的隊伍。
直到流民隊伍徹底消失在濃霧中,阿阮才渾身脫力般,靠著大石滑坐下來,劇烈地喘息,腳上的疼痛和腹中的飢餓如同潮水般襲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石頭從石頭後麵挪出來,挨著她坐下,依舊不說話,隻是伸出小手,笨拙地擦了擦她額頭的冷汗,然後,把那隻破舊的、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輕輕塞進了她懷裏。
阿阮低頭,看著懷裏髒兮兮的布老虎,又看看石頭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布老虎上。她緊緊抱住石頭冰冷的小身子,把頭埋在他枯黃的頭髮裡,肩膀劇烈地顫抖。
在這條充滿了死亡、背叛、飢餓與絕望的血色道路上,她失去了所有,卻又彷彿,撿到了什麼。一份責任,一點微光,一種在絕境中,依然選擇伸出手的、名為“人性”的溫暖。
薪火或許微弱,但未曾熄滅。隻要還有人記得傳遞,記得在黑暗中,為同樣身處黑暗的陌生人,點亮那一星半點的光。
前路依舊漫漫,濃霧未散。但至少此刻,在這冰冷濕滑的山石旁,兩個緊緊依偎的、傷痕纍纍的小小身影,為這血色長路,留下了一抹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過的暖色。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