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在燃燒。
不是凡火,是粘稠如墨、卻又熾烈如岩漿的火焰,從大地深處那道猙獰的、橫貫數十裡的巨大裂縫中噴湧而出。火焰舔舐著天空,將鉛灰色的雲層燒出一個個窟窿,漏下暗紅如血的天光。火焰所過之處,積雪瞬間汽化,凍土化作焦炭,岩石熔為流淌的岩漿,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焦糊與某種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聖山,那座曾經高聳的、被薩滿教奉為聖地、又被魔氣汙染、最終被“凈世白蓮”摧毀大半的錐形山峰,此刻徹底崩塌了。不,不是崩塌,是從內部被撕開,如同熟透的果實,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掰裂。裂口從山頂貫穿到地底深處,邊緣犬牙交錯,流淌著粘稠的、不斷蠕動、彷彿有生命的黑色液體。
裂口內部,不是山腹,不是地窟,而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混亂扭曲的空間。光線在那裏折射、斷裂,空間在那裏摺疊、旋轉,時間在那裏流速不定。隱約可見無數巨大、畸形、無法以常理認知的陰影在其中蠕動、翻滾、互相吞噬。有佈滿眼睛的肉塊,有生著無數觸手的骸骨,有流淌著膿液的星辰,有尖叫著的人臉組成的旋風……它們不斷試圖從裂口中擠出,又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阻擋,隻能將肢體、觸手、或是扭曲的器官,強行探出裂縫,在現實世界中瘋狂揮舞、抓撓,將靠近的一切——無論是岩石、冰雪,還是來不及逃走的生靈——拖入那片混亂的深淵。
而在裂縫的最深處,那道橫亙的、吞噬一切光線的巨大“門”的輪廓,比淩虛子在“迴響”中看到的更加清晰。門依舊緊閉,但門扉上流淌的混沌氣息,此刻已化作實質的、不斷衝擊裂縫邊緣的恐怖潮汐。每一次衝擊,都讓裂縫擴大一分,讓那些混亂的存在更瘋狂一分,也讓那道無形的屏障,劇烈震顫,搖搖欲墜。
這裏,已非人間。是煉獄,是深淵,是現實與瘋狂的邊界,正在被一股無可名狀的力量,強行撕開,將門後那不可知、不可言的恐怖,一點點擠入這個世界。
“結陣!死守!”
“弓弩!射那些觸手!”
“火油!燒!燒死它們!”
“啊——!救……”
嘶吼,慘叫,兵刃交擊,弓弦震顫,火焰爆燃,血肉撕裂,骨骼粉碎……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匯聚成這片燃燒雪原上,最慘烈、最絕望的交響。
趙謙渾身浴血,盔甲破碎,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已斷。他右手緊握著一柄捲了刃的斬馬刀,刀身上沾滿了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液體。他站在一處剛剛用屍體和殘破盾牌壘起的簡易防線後,雙目赤紅,嘶聲怒吼,指揮著身邊僅存的數百名邊軍將士,抵擋著從裂縫中不斷湧出的、奇形怪狀、悍不畏死的“東西”的衝擊。
防線前,已堆積了厚厚一層屍體。有邊軍將士的,更多的是那些怪物的。但怪物的屍體很快就會被同類拖回裂縫,或者被裂縫中探出的更大觸手捲走,隻留下滿地粘稠的黑液和刺鼻的腥臭。而邊軍的屍體,則永遠留在了這片焦土上,或被怪物撕碎吞噬,或被後續湧上的同胞踩在腳下,成為防線的一部分。
他們已經在這裏,血戰了整整兩個時辰。
從聖山毫無徵兆地裂開,從那些不可名狀的怪物如潮水般湧出,從第一波猝不及防的斥候小隊被瞬間撕碎吞噬開始,趙謙就知道,這不是他們熟悉的戰爭,甚至不是他們認知中的“戰鬥”。沒有陣型,沒有戰術,沒有弱點可言。那些怪物有的刀槍不入,有的被斬斷後反而分裂出更多,有的能噴吐腐蝕血肉的酸液,有的甚至能發出擾亂心智的尖嘯。它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瘋狂、混亂、對一切生靈血肉充滿貪婪的饑渴。
邊軍將士是百戰精銳,但在這種超越認知的恐怖麵前,依舊在瞬間崩潰了前陣。是趙謙,是那些跟隨淩虛子經歷過寒鐵關血戰、見識過魔物兇殘的老卒,用血肉和怒吼,重新穩住了陣腳,結成了這道搖搖欲墜的防線。
但兩個時辰的鏖戰,一萬前軍,如今隻剩眼前這數百殘兵。人人帶傷,個個力竭。箭矢早已射光,火油也已耗盡,兵刃捲了口,盾牌碎了邊。防線在怪物瘋狂的衝擊下,不斷後退,不斷收縮,如同暴風雨中隨時會傾覆的一葉扁舟。
“將軍!守不住了!撤吧!”一個滿臉是血的校尉嘶吼道,他腹部被怪物利爪劃開,腸子都流了出來,卻依舊用身體死死頂著一麵殘破的盾牌。
“撤?往哪兒撤?”趙謙揮刀,將一個試圖撲上防線的、形如巨型蜘蛛、卻長著人臉的怪物腦袋劈開,黑色膿血噴了他一臉,他恍若未覺,隻是死死盯著裂縫深處那道越來越清晰的“門”的輪廓,聲音嘶啞如鐵,“身後是寒鐵關,是北境三州,是百萬百姓!我們退了,這些鬼東西就會像瘟疫一樣擴散出去!到那時,死的就不隻是我們!”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殘存的將士,用盡全身力氣怒吼:“弟兄們!王爺正在趕來!援軍就在路上!我們多守一刻,關內百姓就多一分生機!我們多殺一個,這些鬼東西就少禍害一個人!今日,縱然戰死,也要用我們的血,我們的骨頭,在這聖山腳下,給這些畜生,壘起一道它們永遠跨不過去的牆!”
“死戰!死戰!!”殘存的將士,無論是斷臂的,瘸腿的,還是腸穿肚爛的,都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眼中燃燒著絕望的火焰,也燃燒著最後的、屬於軍人的尊嚴與決絕。
防線再次穩住,雖然搖搖欲墜,卻如礁石般,死死抵住了黑色潮水的衝擊。刀劍砍捲了,就用拳頭砸,用牙齒咬,用身體去撞。不斷有人倒下,防線不斷收縮,但始終沒有徹底崩潰。
裂縫深處,那扇“門”似乎被這頑強的抵抗激怒了。流淌的混沌氣息驟然加劇,一道更加粗大、更加粘稠、表麵佈滿無數哀嚎麵孔的黑色觸手,猛地從裂縫中探出,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狠狠抽向防線!
觸手未至,恐怖的威壓已讓防線前的空氣都凝固了。趙謙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這一擊,他們擋不住!觸手上蘊含的力量,已超越了金丹,甚至可能達到了元嬰層次!這是純粹的、碾壓式的毀滅!
“結盾!”他嘶聲怒吼,將最後殘存的真元瘋狂注入手中捲刃的斬馬刀,刀身亮起微弱的、卻異常決絕的血色光芒。他知道,這一擊,他必須擋!哪怕粉身碎骨!
殘存的將士也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他們沒有退縮,反而齊齊怒吼,將殘破的盾牌、兵刃、甚至身體,層層疊疊,擋在觸手抽擊的方向。明知是螳臂當車,也要用血肉,為身後那片土地,爭取最後一絲微不足道的……
時間。
觸手帶著淒厲的尖嘯,撕裂空氣,狠狠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孽畜!安敢逞凶!”
一道清越、冰冷、蘊含著斬盡妖邪的決絕劍意的長嘯,自南方天際,如驚雷炸響!
下一刻,一道熾白如烈陽的劍光,撕裂燃燒的夜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後發先至,狠狠斬在那道恐怖觸手之上!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隻有一聲彷彿燒紅烙鐵刺入牛油的、令人牙酸的嗤響。那蘊含恐怖力量的黑色觸手,在熾白劍光麵前,如同冰雪遇到驕陽,瞬間被斬斷、凈化、汽化!斷口處噴湧出粘稠的黑液,卻被劍光附著的純陽真火瞬間燒成虛無。
觸手吃痛,發出更加淒厲、更加瘋狂的尖嘯,猛地縮回裂縫深處。裂縫中,傳來無數混亂存在的怒吼與咆哮,彷彿被這一劍徹底激怒。
劍光消散,一道身影,如同天神降臨,擋在了搖搖欲墜的防線之前。
白衣勝雪,纖塵不染。長發如瀑,在燃燒的夜風中飛揚。手中長劍,吞吐著三尺純陽劍芒,將周圍翻騰的魔氣、混亂的氣息,都逼退數丈。
淩虛子到了。
他背對著防線,麵朝著那道巨大的、流淌著混沌與恐怖的裂縫,以及裂縫中無數蠕動的陰影。身形挺拔如鬆,彷彿一人一劍,便是這煉獄之中,唯一的、不容侵犯的聖域。
“淩帥……”趙謙看著那道背影,緊繃到極致的心神一鬆,眼前發黑,險些栽倒。他身邊殘存的將士,更是有不少人直接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淚水混著血汙,滾滾而下。
“帶傷員後撤,重新結陣,守住外圍,別讓漏網之魚擴散。”淩虛子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裏,交給我。”
“可是淩帥,那裂縫裏的東西……”趙謙掙紮著想說什麼。
“我知道。”淩虛子打斷他,目光死死鎖定裂縫深處那道“門”的輪廓,眼中劍意吞吐,如星河倒卷,“那不是你們能對付的。退下,別礙事。”
趙謙咬了咬牙,知道這種層次的戰鬥,他們確實插不上手,留下來反而會拖累淩虛子。他不再猶豫,嘶聲下令:“還能動的,帶上傷員,撤!後退三裡,重新結陣!快!”
殘存的將士互相攙扶著,踉蹌後退,但目光都死死盯著那道擋在煉獄入口的白衣背影,眼中滿是崇敬、擔憂,也有一絲……悲壯。他們知道,淩帥要麵對的,是怎樣的恐怖。這一去,或許……
淩虛子沒有理會身後的動靜。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這道裂縫,以及裂縫深處那扇“門”上。鎮魔劍在手中微微震顫,發出興奮的、渴望飲血的清鳴。純陽真火在經脈中奔騰咆哮,與劍意融為一體,讓他整個人的氣息,不斷攀升,攀升,最終穩定在一個讓趙謙等人幾乎無法直視、彷彿麵對煌煌天威的恐怖高度。
元嬰中期?後期?還是……更高?
趙謙無法判斷,他隻感覺,此刻的淩虛子,與三個月前寒鐵關時,判若兩人。那股劍意更加純粹,更加凝練,也更加……決絕。彷彿將整個生命、整個神魂,都淬鍊進了手中那柄劍中,隻為斬出那開天闢地、斬斷一切的一劍。
“歸墟之門……”淩虛子低聲自語,眼中倒映著裂縫深處那片混亂與黑暗,也倒映著那道“門”的輪廓,“白羽守護的,就是這扇門?阻止門後的‘存在’降臨?而現在,門要開了?”
他能感覺到,門後那無邊無際的、混亂、瘋狂、充滿毀滅慾望的“存在”,正透過門縫,貪婪地“注視”著這個世界。每一次混沌氣息的衝擊,都是它們在試圖推開這扇門,將這個世界,拖入永恆的混亂與終結。
而門上的封印,或者說,守護的力量,正在迅速減弱。不是因為外力攻擊,而是因為……內部出現了“叛徒”?或者,是守護者本身,出了問題?
淩虛子想起了無字碑上那白衣迴響最後的警示,想起了“棋子已醒,執棋危”的預言,想起了星空坐標中,那道背對“門”的孤獨背影。
白羽,你到底遇到了什麼?這扇門,到底連線著什麼?所謂的“大勢”,所謂的“棋局”,終點難道就是……這扇門徹底洞開,萬物歸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絕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無論門後是什麼,無論“大勢”如何,無論誰是棋手誰是棋子,他手中的劍,都要為這片天地,斬出一條生路!
“嗡——!”
似乎是感應到了淩虛子那純粹到極致的守護劍意與敵意,裂縫深處,那扇“門”的輪廓,驟然明亮了一瞬。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古老、更加混亂的意誌,如同無形的海嘯,從門縫中洶湧而出,狠狠撞在淩虛子的心神之上!
那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同化”,一種“侵蝕”。彷彿在說:放棄吧,抵抗是徒勞的,歸墟是萬物的終點,是唯一的真實,擁抱混亂,融入終結,纔是解脫……
淩虛子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鎮魔劍發出一聲悲鳴,劍身上的純陽真火都黯淡了三分。那股意誌太強大了,超越了元嬰,超越了化神,甚至可能超越了這方天地所能容納的極限!僅僅是泄露出來的一絲氣息,就讓他有種神魂都要被汙染、被同化、被撕裂的恐怖感覺。
但他咬緊牙關,眼中劍意非但沒有被壓垮,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他想起寒鐵關前那些戰死的同袍,想起北境百姓的期盼,想起先帝的託付,想起自己“斬盡禍亂,護佑蒼生”的誓言!
“我淩虛子,一生修劍,隻問手中劍利否,不問敵人強與弱!”
“你想吞噬這方天地?想拖萬物歸墟?”
“先問過我手中這柄——鎮魔劍!”
長嘯聲中,淩虛子不退反進,一步踏出,人已到了裂縫邊緣!鎮魔劍高高舉起,劍身上純陽真火瘋狂燃燒,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熾白劍柱,將方圓百丈內的魔氣、混亂、黑暗,都焚燒一空!
“純陽劍訣第十式——焚天!”
劍,斬落。
沒有技巧,沒有變化,隻有最純粹、最極致的劍意與力量,融合了淩虛子畢生修為、全部意誌、以及那守護蒼生的決絕信念,化作一道開天闢地的熾白劍光,對著裂縫深處那扇“門”,對著門後那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對著這試圖吞噬天地的“歸墟”意誌——
狠狠斬下!
“轟隆隆隆——!!!”
劍光斬入裂縫,斬入那片混亂扭曲的空間,斬在無形屏障之上,爆發出無法形容的恐怖巨響。空間如同玻璃般碎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裂縫中,無數混亂的陰影發出淒厲的哀嚎,在劍光中灰飛煙滅。那道橫亙的、流淌著混沌氣息的“門”,劇烈震顫,門扉上浮現出無數古老、神秘、充滿鎮壓之力的符文,與淩虛子的劍光激烈碰撞、湮滅!
整個聖山廢墟都在崩塌,大地在龜裂,天空在燃燒。以裂縫為中心,恐怖的能量風暴席捲開來,將剛剛退到三裡外的趙謙等人再次掀飛出去,口噴鮮血。
淩虛子首當其衝,更是如遭重擊,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砸在焦黑的地麵上,砸出一個數丈深坑。他白衣染血,持劍的右臂不自然地扭曲,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身流淌。但他眼中劍意,卻更加熾烈,更加瘋狂!
他掙紮著站起,抹去嘴角鮮血,盯著裂縫深處。那扇“門”,在剛才那一劍下,似乎黯淡了一絲,門扉上流淌的混沌氣息也稀薄了些許。但,也僅僅如此。門,依舊緊閉。門後的恐怖意誌,反而更加狂暴,更加憤怒。
“一劍不夠……那就十劍,百劍,千劍!”
“隻要我淩虛子還有一口氣在,隻要這鎮魔劍還能出鞘——”
“你這扇破門,就休想……在人間洞開!”
他深吸一口氣,不顧體內翻騰的氣血與幾乎碎裂的經脈,再次舉起鎮魔劍。劍身嗡鳴,純陽真火再次燃起,隻是比剛才黯淡了許多。
然而,就在他準備再次出劍之時,異變陡生!
裂縫深處,那扇“門”的中央,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忽然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彷彿能吞噬靈魂的旋渦。旋渦中心,一點銀光,緩緩亮起。
那銀光初時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但轉瞬間,便迅速放大,變得璀璨、耀眼、彷彿蘊藏著無盡星辰生滅、時空流轉的奧秘!
銀光中,一道身影,緩緩凝聚。
白衣,如雪。長發,如瀑。背對著淩虛子,也背對著那扇“門”,彷彿亙古以來,就站在那裏,守護著門,也阻隔著門後的恐怖。
是那道星空坐標中的背影!是白羽!或者說,是白羽留在這扇“門”上的,最後一道……印記?分身?還是……殘魂?
淩虛子瞳孔驟縮,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那道銀光中的背影,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白衣,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你……果然是你。你到底……是敵是友?
銀光中的背影,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緩緩地,轉過了身。
依舊是那張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臉。唯有那雙銀灰色的眼眸,透過銀光,穿過混亂的空間,平靜地,與淩虛子對視。
沒有聲音,沒有話語。但淩虛子“聽”到了,或者說,感應到了一道直接在他心間響起的、平靜中帶著無盡疲憊、卻又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決絕的“意念”:
“淩道友,這一劍,我替你擋了。”
“但門後的‘存在’,已被徹底驚動。下一次衝擊,就在片刻之後。以你現在的狀態,擋不住。”
“離開這裏,回寒鐵關,守住北境。門,我會想辦法重新封印。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代價。”
“在我完成封印之前,別讓任何東西,越過聖山。”
“記住,真正的危機,從來不在門外,而在……門內,在那些自以為清醒、實則依舊沉睡的……棋子之中。”
“保重。”
意念傳遞完畢,銀光中的身影,不再看淩虛子,而是緩緩轉身,重新麵對那扇震顫不休、混沌氣息再次開始洶湧的“門”。他張開雙臂,銀色的光芒如同燃燒的火焰,從他身上爆發,化作無數道銀色的鎖鏈,纏繞向那扇“門”,試圖將其重新鎖死,壓製門後那更加狂暴的衝擊。
淩虛子僵在原地,看著那燃燒自己、試圖封印“門”的銀色背影,看著那扇再次開始劇烈震顫、彷彿隨時會徹底洞開的恐怖之門,看著裂縫周圍再次開始湧動、試圖突破銀色鎖鏈封鎖的無數混亂陰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白羽沒死?或者說,他以某種方式,將自己的部分存在,與這扇“門”繫結,成為了封印的一部分?他所說的“代價”,是什麼?是他這道殘魂印記的徹底消散?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真正的危機,在門內,在那些自以為清醒、實則依舊沉睡的棋子之中……”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是指靖安帝?靖王?還是……其他隱藏在暗處、尚未露麵的人?
無數的疑問,無數的震撼,無數的擔憂,交織在淩虛子心頭。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白羽說得對,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硬扛下一次門的衝擊,隻有死路一條。而他若死,北境防線將徹底崩潰,門後那些東西一旦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撤!守住寒鐵關,守住北境,為白羽爭取“重新封印”的時間!也為自己,為這天下,爭取尋找真相、應對“門內危機”的時間!
“白羽……”淩虛子對著那銀色背影,重重抱拳,深深一揖。沒有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後,他不再猶豫,轉身,化作一道劍光,沖向三裡外圍陣的趙謙等人,嘶聲吼道:“撤!全軍撤退!撤回寒鐵關!快!”
趙謙等人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看到淩虛子渾身浴血、氣息萎靡,又看到裂縫方向銀光衝天、混亂氣息再次暴漲,也知道情況危急到了極點。當下毫不遲疑,立刻組織殘軍,互相攙扶,向著南方寒鐵關方向,亡命奔逃。
淩虛子斷後,手中鎮魔劍不斷揮灑出黯淡卻依舊鋒銳的劍光,將一些試圖追擊的零散怪物斬滅。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聖山方向。
那裏,銀光與混沌,正在做最後的、慘烈的搏殺。恐怖的能量波動,即使隔著數十裡,依舊讓他心悸。他能感覺到,白羽那道殘魂印記,正在飛速燃燒,飛速消散。而那扇“門”的衝擊,卻一次比一次猛烈。
“一定要……撐住啊。”淩虛子心中默唸,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化為更加堅定的決絕。
他不再回頭,加速追上撤退的殘軍,向著寒鐵關,向著那片需要他守護的土地,疾馳而去。
身後,聖山的轟鳴與光芒,漸漸被風雪與夜色吞沒。但那道燃燒的銀色背影,與那扇震顫的恐怖之門,卻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淩虛子心中,也預示著,一場席捲天下、關乎存亡的真正風暴,已經……正式拉開帷幕。
幾乎就在淩虛子帶領殘軍南撤的同時。
距離聖山千裡之外,一片被冰雪覆蓋的山穀中,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然潛伏在一處背風的冰岩之後。他們身上穿著與冰雪幾乎融為一體的白色偽裝服,臉上戴著與靖安帝同款的玄鐵麵具,正是影衛最精銳的“破軍”、“七殺”、“貪狼”三部統領。
三人氣息收斂到極致,彷彿三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但他們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北方天際,那裏,聖山方向隱約傳來的恐怖能量波動與衝天異光,即使隔著千裡,依舊讓他們感到靈魂的戰慄。
“聖山……果然出大事了。”破軍嘶啞的聲音,在寒風中幾不可聞。
“剛才那股劍意……是淩虛子。他在跟什麼東西戰鬥?那銀光又是什麼?”七殺的聲音更加冰冷。
“不管是什麼,都不是我們能插手的。”貪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陛下讓我們盯著,不是讓我們送死。記錄下所有異象,等波動平息,再靠近查探。另外……”
他頓了頓,玄鐵麵具轉向東南方向,那裏是寒鐵關的位置。
“淩虛子撤退了。他傷得不輕。立刻傳訊京城,稟報陛下。同時,讓‘暗子’動起來,我要知道,寒鐵關內,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是!”
三道黑影,再次融入冰雪,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凜冽的寒風,捲起雪沫,呼嘯著掠過這片死寂的山穀,也掠過北方那片正在上演著神明與惡魔、守護與毀滅終極對決的……恐怖之地。
而更南的京城,養心殿中。
靖安帝李胤站在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正點在“聖山”的位置。他剛剛看完幽影通過特殊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回的、關於聖山異變、淩虛子血戰、銀光現世、以及淩虛子南撤的緊急密報。
玄鐵麵具下的臉,看不出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燭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銳利、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的光芒。
“聖山裂,歸墟之門現,白羽殘魂出手,淩虛子重傷南撤……”他低聲自語,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聖山,滑到寒鐵關,又滑到京城,最後,落在那片代表江南的、水網密佈的區域。
“棋局,終於推到中盤了。所有棋子,都動起來了。”
“白羽,你果然還藏著後手。但燃燒殘魂封印?你能封多久?門後的‘存在’,又豈是那麼容易打發的?”
“淩虛子,你這一劍,斬得好。把水徹底攪渾了。也讓朕看清了,這局棋,到底有多大,多危險。”
“接下來……”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轉身,看向侍立在一旁、臉色蒼白的玄真道人。
“國師,你說,靖王此刻,在慶雲宮中,收到北境急報,會作何想?”
玄真身體一顫,低頭道:“靖王……想必也在震驚,也在權衡。”
“震驚?權衡?”靖安帝笑了,笑聲冰冷,“朕猜,他更多的是興奮,是……覺得機會來了。”
他走回禦案,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絹帛上,飛快書寫。字跡鐵畫銀鉤,殺氣凜然。
“傳旨——”
“北境突發妖禍,聖山崩裂,魔物肆虐,鎮北王淩虛子力戰負傷,退守寒鐵關。此誠國家危難,社稷存亡之秋也!”
“著,即刻起,北境三州進入戰時狀態,一切軍政要務,由鎮北王淩虛子全權節製,有先斬後奏之權!命兵部、戶部,全力籌措糧草軍械,火速運往北境,不得有誤!”
“命,靖王李鈞,即刻起,以親王之尊,領‘撫遠大將軍’銜,總督東南諸省軍務,協理北境後勤,安定地方,嚴防江湖異動,勾結外寇!”
“命,影衛傾巢而出,全力探查聖山異變根源,及一切與‘白羽’、‘歸墟’相關線索!凡有阻礙,格殺勿論!”
“另,傳訊天機閣諸葛青,朕給他三日時間,將天機閣所有關於‘聖山’、‘歸墟之門’、及三百七十年前‘天書’之秘的記載,悉數謄抄送來!逾期不至,或有一字隱瞞,朕必親率大軍,踏平崑崙!”
寫完,他扔下硃筆,看著墨跡未乾的聖旨,眼中寒光吞吐。
“把水攪渾?不,朕要把這潭水,徹底燒開!”
“讓所有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都跳出來!”
“讓這局棋,下得更快,更狠,更……刺激!”
“朕倒要看看,在這天下傾覆的危機麵前,在這‘歸墟之門’的威脅之下,是朕這‘棋子’先被碾碎,還是那些自以為是的‘棋手’……”
“先露出馬腳!”
他拿起玉璽,重重蓋下!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自北方遙遠的天際傳來,又彷彿隻是養心殿中的幻覺。殿外,寒風呼嘯,卷著細雪,撲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玄真道人抬頭,望向北方,眼中滿是憂慮,也有一絲深深的恐懼。
聖山裂,歸墟現。
這天下,真的要……亂了。
而這場亂的序幕,剛剛拉開。
真正的血腥與恐怖,還在……後麵。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