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幾乎是飄著回到自己那小院的。
季宗明那句“如沐春風”像是帶著魔力，在她耳邊迴圈播放，攪得她心湖泛起層層漣漪，連帶著看這破舊的小院都覺得順眼了幾分。月光似乎還殘留在他離去的那個方向，空氣裡也彷彿還縈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書卷墨香。
（如沐春風啊……原來被一個真正有才華又溫潤的古人這麼直接地誇獎，是這種感覺……有點飄飄然，又有點不好意思，還有點……小竊喜？(????)）
她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垂下的髮絲，嘴角抑製不住地微微上揚。雲雀在一旁收拾東西，看著自家小姐這副魂不守舍、時不時傻笑一下的模樣，也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小姐這樣子，分明就是對季公子上心了嘛！季公子人纔出眾，家世聽說也清白，若是真能……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一夜，蘇輕語睡得並不安穩，夢裏似乎都是粼粼的湖光、清朗的月色，和一個模糊又溫柔的白色身影。
第二天一大早，蘇輕語就被院外的喧鬧聲吵醒了。不同於往日的寂靜，今天外麵似乎格外熱鬧，隱約還能聽到周舅母那拔高了嗓門、透著十足喜氣的聲音。
（什麼情況？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周舅母這大清早的，是撿到金元寶了？(⊙?⊙)）
她剛在雲雀的服侍下梳洗完畢，還沒來得及用那清湯寡水的早膳，王嬤嬤就親自過來了，臉上堆滿了比昨日真切了十倍不止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
“表小姐醒啦？太太請您過去一趟呢，有好事！天大的好事！”王嬤嬤的聲音都透著輕快，看著蘇輕語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尊會行走的金佛。
蘇輕語和雲雀對視一眼，心中都升起了不祥的預感。（通常周舅母的“好事”，對她們主僕來說，都意味著麻煩。）
來到周氏所在的正院客廳，一進門，蘇輕語就被那不同尋常的氣氛給震了一下。
周氏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穿了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遍地金通袖襖，頭上戴著一對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激動的動作一晃一晃，閃著刺眼的光。她正紅光滿麵地拉著一個管事媽媽的手說著什麼，見蘇輕語進來，立刻鬆開手，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一把抓住蘇輕語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
“哎喲！我的好外甥女！你可真是我們周家的福星！大大的福星啊！”周氏的聲音又尖又亮，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激動，“你昨晚……是不是季公子親自送你回來的？還是步行相送，一路送到了家門口？”
（……訊息傳得這麼快？！這周府是有什麼神秘的資訊高速通道嗎？！(°ー°〃)）
蘇輕語心裏無語，麵上隻能維持著基本的禮貌，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微微頷首：“是……季公子客氣，順路而已。”
“順路？哎喲餵我的傻丫頭！”周氏一拍大腿，聲音更亢奮了，“那季府跟咱們家根本就不是一個方向！哪門子的順路？人家季公子這是對你上了心！十足的看重！”
她圍著蘇輕語轉了兩圈，目光灼灼，像是評估一件即將賣出天價的珍寶：“我就說嘛！我們輕語丫頭模樣好，性子好，如今更是開了竅，才華出眾！連季公子那樣的神仙人物都被你吸引住了！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金龜婿啊！”
（金龜婿……舅母您這比喻還能再俗氣點嗎？而且，怎麼就上升到“婿”的高度了？！我們才認識多久啊！(╯°□°）╯︵┻━┻）
蘇輕語被周氏這連珠炮似的“讚美”和“展望”砸得有點頭暈，試圖解釋：“舅母，您誤會了，季公子他隻是……”
“隻是什麼隻是！”周氏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自顧自地沉浸在巨大的狂喜和算計中，“季家！那可是清流人家！季公子本人更是才名遠播，前途無量！你要是能嫁進季家，那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到時候，看誰還敢瞧不起我們周家！瞧不起你！”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蘇輕語鳳冠霞帔嫁入季家，然後周家也跟著雞犬昇天、門庭若市的輝煌未來。
“兒啊！”她猛地轉頭，對著旁邊同樣一臉興奮、搓著手的王富貴說道（不知何時王富貴也溜達進來了），“你這表妹，或許是個金疙瘩！真真的金疙瘩！咱們可得把她給捧好了！”
王富貴看著蘇輕語，眼神複雜，既有之前未能得手的遺憾和不甘，又有一種奇異的、與有榮焉的得意，他嘿嘿笑著：“是是是，娘說得對！表妹好本事！連季公子都能拿下！”
（拿下？！我拿下什麼了？！你們母子倆能不能不要擅自加戲！還有王富貴你那是什麼眼神？！噁心死了！(￣ェ￣;)）
蘇輕語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周氏和王富貴那**裸的、將她視為奇貨可居、待價而沽的眼神，讓她極其不舒服。昨晚月下那點朦朧的好感和悸動，在這功利算計的目光下，彷彿被蒙上了一層灰塵。
“舅母，表兄，”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季公子高風亮節，對誰都彬彬有禮。昨日相送，不過是君子之風，並無他意。還請舅母和表兄不要過度解讀，以免……貽笑大方，壞了季公子和我的清譽。”
她這番話已經說得相當不客氣了，帶著明顯的疏離和警告。
周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喜悅沖淡：“哎喲，還害羞了！女孩子家臉皮薄，舅母懂！懂！”她一副“我什麼都明白”的表情，湊近蘇輕語，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不過輕語啊，這好機會可得抓住了！季公子這樣的，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得主動些，多跟他來往，早點把名分定下來！”
（主動？定名分？！周舅母，您這是恨不得我現在就打包把自己塞進季府吧？！(；一_一)）
蘇輕語看著周氏那充滿算計和貪婪的嘴臉，隻覺得一陣反胃。她突然意識到，無論季宗明是否真的對她有意，在周氏這裏，都隻會被扭曲成一場**裸的利益交換。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舅母若沒有別的事，輕語先回去了，昨日有些累著了。”她屈了屈膝，不等周氏回應，便轉身帶著雲雀快步離開，幾乎是逃離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小院，關上門，隔絕了外麵那令人作嘔的喧囂和算計，蘇輕語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雲雀擔憂地看著她：“小姐，您別往心裏去，舅太太她……她就是那樣的人。”
蘇輕語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幾株頑強生長的野草，心情複雜。
“我知道。”她輕聲說，“隻是……有些掃興罷了。”
原本因季宗明而產生的那點旖旎心思，被周氏這麼一攪和，彷彿也變得不再純粹，蒙上了一層現實的陰影。
（季宗明……他那樣風光霽月的人，若是知道他的君子之舉，被這樣解讀和利用，會怎麼想？）
她搖了搖頭，試圖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一切，都還早著呢。）
但現在，她至少明確了一點：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無論是感情還是生活，都必須儘快擺脫周家的控製，實現真正的獨立。
周氏的美夢，做得太早了。而她蘇輕語的路，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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