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府的接風宴直至月上柳梢頭方漸漸散場。湖麵上點起了星星點點的荷花燈，與天際的疏星、廊下的燈火交相輝映，別有一番朦朧詩意。賓客們陸續告辭，府門前車馬轔轔，笑語寒暄不絕於耳。
蘇輕語也向李知音和李承毅告辭。李知音拉著她的手，萬分不捨，再三叮囑她常來玩，又偷偷沖她眨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安靜站在不遠處等候的季宗明。
（好了好了，知道啦李紅娘！您這眼神快把我後背都盯穿了！(￣ω￣;)）
蘇輕語內心哭笑不得，麵上卻隻能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李知音道別。
周府的青帷小車已經候在了一旁。就在蘇輕語準備帶著雲雀上車時，季宗明緩步走了過來。他身姿挺拔，在溶溶月色和府門燈籠的暖光映照下，更顯清雅出塵。
“蘇小姐。”他聲音溫和，帶著夜風的清涼，“夜色已深，回周府的路雖不遠，但獨自乘車，總令人放心不下。若小姐不棄，宗明願步行相送，也算……飯後消食。”
他這話說得極其自然妥帖，既表達了關心，又不會顯得過於唐突殷勤，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蘇輕語。
（步行相送？這……這算是古代版的‘紳士風度’嗎？好像……不太好拒絕？而且，剛吃完飯走走也好，正好消化一下，免得積食……不對！我在想什麼！重點是這合適嗎？(⊙?⊙)）
蘇輕語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雲雀。小丫鬟立刻機靈地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的鞋尖。
她又看了一眼季宗明，他目光清澈坦蕩，帶著真誠的關切，讓人生不出絲毫反感。
（嗯……反正有雲雀跟著，也不算獨處。而且季公子人品端方，應該沒事……吧？主要是，拒絕好像顯得有點不近人情？）
“那……便有勞季公子了。”蘇輕語微微頷首，算是應允。她轉頭對周府的車夫吩咐道：“你在後麵慢慢跟著便是。”
季宗明體貼地月下送蘇輕語回府。
於是，便形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蘇輕語和季宗明並肩走在前麵，雲雀落後幾步跟著，再後麵則是周府那輛慢悠悠的青帷小車。月光如水銀瀉地，將三人的身影拉得長長。
夜晚的街道比白日安靜許多，隻偶爾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和幾聲犬吠傳來。空氣中瀰漫著初夏夜晚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微涼。
兩人起初隻是沉默地走著，氣氛微微有些凝滯。蘇輕語是覺得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畢竟剛被李知音那樣“撮合”過，心態有點微妙。季宗明似乎也在斟酌言詞。
最終還是季宗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並未提及任何敏感話題，而是就著今晚的宴會，聊起了鏡湖的典故和一些京城風物，語氣輕鬆自然，很快就讓蘇輕語放鬆了下來。
他們聊著聊著，便又回到了白日裏未盡的話題上，從詩詞歌賦談到古今軼事，從山川地理聊到民生百態。季宗明發現，無論他提起什麼，蘇輕語似乎都能接上話，而且總能提出一些新穎獨特、發人深省的見解。她的知識麵廣博得驚人，思維跳躍而靈動，完全不像一個久居深閨的少女。
（和季公子聊天真的很舒服啊，他懂的又多，又不擺架子，還能跟上我的思路！比起跟某些人說話動不動就冷場或者被教訓，簡直是天堂和地獄的區別！(?ω?)）
蘇輕語越聊越放鬆，漸漸忘記了之前的尷尬，重新找回了那種與知己暢談的愉悅感。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柔和，眼眸因興奮而顯得格外明亮。
季宗明看著她侃侃而談的模樣，聽著她清脆悅耳的聲音，心中那份欣賞和好感，如同被月光浸潤的藤蔓，悄然滋長。他見過太多或矯揉造作、或刻板無趣的閨秀，像蘇輕語這般聰慧靈動、率真自然，又帶著一絲神秘感的女子，對他而言，是前所未見的吸引。
兩人距離拉近，不僅僅是物理上的並肩而行，更是一種心靈上的共鳴和貼近。
不知不覺，周府那條熟悉的巷口已然在望。
季宗明停下腳步，轉身麵向蘇輕語。月光灑在他清俊的臉上，將他溫潤的眉眼勾勒得愈發柔和。他看著蘇輕語，目光專註而真誠，唇邊噙著一抹清淺而真實的笑容。
“今夜月色甚美，”他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動人，“但與蘇小姐一席談相比，月色亦黯然失色。”
他微微頓了頓，注視著蘇輕語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溫言道：
“與蘇小姐交談，如沐春風。”
他的話語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清晰地傳入蘇輕語耳中，也敲在了她的心絃上。
（！！！如沐春風？！季公子……他這是在……誇我？還是……？(?Д?*)）
蘇輕語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熱。她不是沒被人誇過，但季宗明這句“如沐春風”，配合著他此刻專註而溫柔的眼神，在這朦朧的月色下，似乎被賦予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意味。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客氣話回應，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腦子也有些亂糟糟的。
（冷靜！蘇輕語！也許人家就是客氣一下，文人之間的商業互吹呢？別自作多情！可是……這眼神……不太像單純客氣啊……(/ω＼)）
看著她這副難得的、帶著點無措和羞赧的模樣，季宗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並未再多言，隻是拱手一禮：“夜深露重，蘇小姐請回府好好休息。宗明就此別過。”
“多……多謝季公子相送。”蘇輕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連忙斂衽還禮。
季宗明含笑點頭，最後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邁著從容的步子，消失在了月色籠罩的街道盡頭。
蘇輕語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晚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裙擺，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臉上那股莫名的熱意。
“小姐？咱們該回去了。”雲雀小聲提醒道，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
蘇輕語這纔回過神，“嗯”了一聲，由雲雀扶著，走向巷子裏那個熟悉的院門。
她的腦海裡，卻反覆回蕩著季宗明最後那句話，以及他說話時，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專註的眼睛。
如沐春風……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臉頰。
（好像……感覺……還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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