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秦彥澤下達“搜”的命令，已經過去了兩天兩夜。
天山腳下的營地如同一個高速運轉又沉默壓抑的蜂巢。人手被分為數隊，輪番上陣，沿著陡峭濕滑的穀壁，一寸一寸地向下探查。繩索磨斷了一根又一根，鐵鉤在冰岩上留下無數刻痕，寒風吹得人麵皮皸裂，手指凍得麻木，但沒有人停下，更沒有人抱怨。
因為他們的王爺，就站在營地邊緣那塊最高的岩石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幾乎不曾移動過。深青色勁裝外裹著的玄狐大氅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臉色比山巔的雪還要蒼白，唇色青紫，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雲霧瀰漫、深不見底的冰穀，燃燒著令人心悸的執著火焰。墨羽幾次勸他回帳篷休息片刻，都被他無聲而堅定地拒絕了。
（輕語……你到底在哪裏？冷嗎？疼嗎？還在……堅持嗎？）每一次有繩索晃動、有侍衛呼喊，秦彥澤的心臟都會猛地一縮，期待又恐懼。期待是好訊息，恐懼是……他不敢深想的那個可能。
他自己的身體狀況早已到了極限。低熱未退，咳嗽不止，胸口悶痛如壓巨石，全憑一股非人的意誌力強撐著。趙太醫留下的藥丸已經快吃完了，隨行懂醫的侍衛看著王爺搖搖欲墜的樣子，急得嘴上起泡，卻毫無辦法。
李承毅也帶著一隊精銳邊軍趕到了。看到秦彥澤的模樣，這位豪爽的小將軍也倒吸一口涼氣，二話不說加入了搜救指揮，同時強硬地命令自己的親兵輪班“盯”著王爺，一旦發現不對立刻強行帶離。
“王爺，您這樣下去，還沒找到蘇姑娘，您自己就先垮了！”李承毅看著秦彥澤咳得彎下腰，忍不住吼道。
秦彥澤隻是擺擺手，目光依舊鎖在穀底。（我若垮了，又如何對得起她捨命救我？找不到她，我活著……又有何益？）
就在氣氛壓抑到幾乎要凝固的時候，第三天午後，穀底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變了調的呼喊，順著呼嘯的風聲隱約傳來：
“找……找到了！這裏有標記！箭頭！指向下麵——！”
嗡！
秦彥澤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找到了”三個字在耳邊轟鳴。他猛地向前沖了一步，險些從岩石上栽下去，被眼疾手快的墨羽和李承毅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王爺小心！”
“在哪裏？人怎麼樣？！”秦彥澤根本顧不上自己，嘶聲問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下方傳來斷斷續續的回應，被風聲切割得破碎：“還……還沒看到人！發現……石頭上的箭頭！很深……下麵好像有熱氣！可能有溫泉！”
溫泉！秦彥澤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難以言喻的希望！（她還記得利用溫泉！她一定還活著！一定！）
“下去！立刻下去！從箭頭方向下！”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隨即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前發黑。
“王爺，您不能下去！下麵情況不明，太危險了！”李承毅和墨羽同時阻攔。
“讓開！”秦彥澤眼中血絲瀰漫，那眼神狠厲得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孤狼，“誰敢攔本王？！”
最終妥協的結果是，由身手最好、經驗最豐富的兩名邊軍老卒和一名王府侍衛，攜帶更長的繩索和照明工具，先行沿著箭頭所指方向下探。秦彥澤被強留在上方，但必須回到帳篷內等候訊息，否則李承毅威脅要直接把他打暈扛走。
（混蛋李承毅！等找到輕語再跟你算賬！(╯‵□′)╯︵┻━┻）秦彥澤內心暴躁，但身體的確已經到了極限，被半強迫地扶回了帳篷。他坐立不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拳頭緊握，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舊傷。
時間一點點流逝，帳篷外風聲呼嘯，夾雜著繩索摩擦和隱約的人聲。秦彥澤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繃緊到了極限，隨時可能斷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混雜著震驚、狂喜和急切的喧嘩聲！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還活著！天啊……蘇縣君還活著！”
“快！準備擔架！熱水！薑湯！趙太醫留下的應急藥箱！”
“小心！左臂骨折！高燒！人昏迷了！”
“……”
帳篷簾子被猛地掀開，墨羽沖了進來，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充滿了激動和如釋重負，聲音都在發顫：“王爺！找到了！蘇縣君找到了！在下麵的溫泉穀底！還有呼吸！還活著！”
轟——！
秦彥澤隻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耳朵裡嗡嗡作響，巨大的狂喜和後怕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四肢百骸都軟了一瞬。他猛地站起來，卻又因為眩暈晃了一下。
“帶……帶我去！”他推開要來扶他的墨羽，跌跌撞撞地衝出帳篷。
穀口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一條新的、更牢固的繩索已經垂下。先下去的幾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裹在厚皮毛裡的纖弱身影固定在擔架上，準備拉上來。
秦彥澤撥開人群，衝到最前麵。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從皮毛中露出的、沾滿汙跡、蒼白消瘦、雙眼緊閉、卻依舊能清晰辨認出輪廓的臉龐時，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
世界隻剩下她。
他的輕語。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如同最溫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他體內所有的嚴寒和黑暗。
擔架被穩穩地拉了上來。趙太醫留下的軍醫立刻上前檢查，快速彙報：“左臂尺橈骨骨折，已簡單固定但疑似感染腫脹。體溫極高，意識昏迷。有多處挫傷和凍傷，脫水嚴重，但……生命體征尚存！奇蹟！真是奇蹟！”
秦彥澤根本沒聽清後麵的話，他眼裏隻有她。他一步步走過去，周圍的侍衛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想要碰觸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生怕這隻是個過於美好的幻夢，一觸即碎。
最終，他的指尖輕輕落在她滾燙的額頭上，觸感真實。那灼熱的溫度燙得他心尖一顫，隨即是鋪天蓋地的心疼。
（輕語……我的輕語……）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極其輕柔又無比堅定地將她從擔架上抱了起來，緊緊摟入懷中。她的身體那麼輕，那麼燙，像個易碎的瓷娃娃，微弱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到他胸口，與他劇烈的心跳漸漸重合。
“王爺，蘇縣君需要立刻救治，這裏太冷了……”軍醫在一旁小聲提醒。
秦彥澤彷彿沒聽見，他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在她滾燙的額頭上，感受著那真實的存在，閉上眼，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衝出眼眶，滑落下來，滴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我找到你了……”他哽嚥著，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重逾千鈞的承諾和失而復得的狂喜，“輕語……我找到你了。我再也不會放手……再也不會了……”
或許是熟悉的氣息和懷抱，或許是那滴滾燙的淚水，懷中的人兒，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脆弱的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那雙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眼睛，艱難地、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渙散，高燒讓她的神智並不清醒。但她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努力地聚焦，最終，模模糊糊地映入了秦彥澤近在咫尺的、佈滿血絲卻盛滿了她身影的深邃眼眸。
（……秦彥澤？是……幻覺嗎？還是……我死了？）蘇輕語混沌的腦子裏閃過破碎的念頭，（不對……懷抱……是暖的……他……在哭？）
她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秦彥澤卻看懂了她的口型，她在確認他的存在。巨大的心疼和憐惜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摟得更緊，彷彿要嵌入自己的骨血。
“是我。”他低聲說，聲音溫柔得如同春雪初融，“不是幻覺。我來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蘇輕語望著他，意識依舊漂浮，但某種深植於心的依賴和情感卻衝破了一切障礙。她極其微弱地、幾乎不可察地，在他懷中，蹭了蹭。
然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牽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給他一個安撫的、表示“我沒事”的微笑，儘管那笑容虛弱得幾乎看不見。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像一道驚雷，徹底劈開了秦彥澤心中最後一絲猶疑和枷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所有關切的臉龐——李承毅、墨羽、侍衛、邊軍……他的眼神平靜而堅定，如同宣告神諭，聲音清晰有力地回蕩在冰冷的山穀間：
“你們都聽好了。”
“蘇輕語，是本王此生認定之人。”
“今日，天地為證，風雪為鑒。從今往後，她的安危即是本王安危，她的喜樂即是本王喜樂。今生今世，唯她一人。”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複的儀式，隻有最簡單、最直接、也最鄭重的誓言。在這個他們共同歷經生死、劫後重逢的冰穀之上，許下。
懷中的蘇輕語似乎聽清了，長長的睫毛再次顫動，一滴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悄然滑落，沒入鬢髮，卻帶著釋然與……幸福的笑意。
她極輕、極輕地，在他懷中，點了點頭。
無需再多言語。
千山暮雪，生死相隨。
情，在此刻，徹底明瞭，徹底堅定。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