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睿親王府卻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瀰漫著一股壓抑而焦灼的氣氛。
靜思堂內,趙太醫幾乎是老淚縱橫,死死攔在秦彥澤麵前:“王爺!老夫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您這般……這般不把自己身子當回事的人!‘焚心’之毒雖解,但您心脈受損、氣血兩虧、元氣大傷乃是事實!此刻最需靜臥溫養,徐徐圖之!您看看您這臉色,這脈象!此時北上,長途顛簸,塞外苦寒,無異於自戕啊王爺!(;′Д`)”
周晏也跪在地上,磕頭不止:“王爺三思!蘇縣君捨命取葯,為的便是讓您活下來!您若因此有個閃失,豈不是讓蘇縣君的一片苦心付諸東流,讓她……讓她即便回來,也無顏以對啊!”他故意把“回來”二字說得很重,試圖用蘇輕語可能的期待來勸阻。
秦彥澤已經換上了一身便於騎行的深青色窄袖勁裝,外罩一件厚重的玄狐皮大氅,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他的臉色在燭火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眼底是連日昏迷和高熱留下的淡淡青影,整個人清瘦了一大圈,站在那裏,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銳利沉靜,如同雪原上孤狼的眼,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火焰。他彷彿聽不見趙太醫聲嘶力竭的勸阻和周晏泣血的懇求,目光隻落在門口已經整裝待發的墨羽身上。
“本王意已決。”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虛弱而有些中氣不足,卻帶著斬釘截鐵、不容置喙的力量,“趙太醫,開方。將路上需用的葯,能帶的都帶上。周晏,府中諸事,交給你了。對外,你知道該怎麼說。”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抬步便往外走。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
趙太醫還想再攔,被墨羽一個眼神製止了。墨羽上前一步,低聲道:“趙太醫,王爺的脾氣您清楚。此刻,準備路上萬全的醫藥,比阻攔更有用。”
趙太醫怔了怔,看著秦彥澤決絕的背影,最終頹然地嘆了口氣,抹了把臉,轉身匆匆去準備藥物了。(罷了罷了!老夫這就去把壓箱底的保命丸、護心丹全配上!再寫清楚每日用藥時辰和禁忌!王爺啊王爺,您可千萬要撐住啊!(╥╯^╰╥))
周晏也知無力迴天,紅著眼眶爬起來,啞聲道:“王爺……保重!屬下……等您和蘇縣君平安歸來!”
秦彥澤在門口微微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便踏入了拂曉前凜冽的寒風之中。
王府側門處,十餘名精挑細選的侍衛已經牽著馬匹等候。這些馬都是王府馬廄中耐力最好、速度最快的良駒,馬背上馱著精簡過的行囊,主要是禦寒的皮裘、乾糧、藥物和必要的工具。
秦彥澤在墨羽的攙扶下翻身上馬——這個平日輕鬆無比的動作,此刻卻讓他眼前一陣發黑,胸口悶痛,喘了好幾下才緩過來。他握緊韁繩,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分明。
“出發。”他沒有多餘的話。
馬蹄聲在寂靜的黎明街道上響起,急促而堅定,如同他此刻的心跳,隻為一個方向——北方。
---
接下來的路途,對所有人,尤其是對重傷初愈的秦彥澤而言,不啻於一場酷刑。
他們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趕路。除了必要的喂馬、飲水、更換馬匹,隊伍幾乎不停。困極了,就在馬背上稍微打個盹;餓了,就啃幾口冰冷的乾糧;秦彥澤每日按時服下趙太醫準備好的、成分複雜的湯藥丸劑,全靠這些藥物和一股驚人的意誌力吊著精神。
沿途驛站早已收到命令,備好了最快的馬和簡單的食水。但即便如此,秦彥澤的身體狀況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出發第二天,他開始持續低熱,臉色潮紅,嘴唇乾裂。嘔吐了兩次,幾乎沒吃下什麼東西,隻勉強灌了些參湯和清水。
(王爺這身子……簡直是拿命在拚啊!)隨行的侍衛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無人敢勸。墨羽更是時刻關注著,每到歇息時,必定第一時間檢查秦彥澤的狀態,強迫他休息哪怕一刻鐘。
“王爺,前麵快到榆林關了,是否歇息半日?”第三天下午,墨羽看著秦彥澤幾乎要從馬背上滑下來的樣子,忍不住再次開口。
秦彥澤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不必……繼續。”他眼前陣陣發黑,握著韁繩的手因為脫力和寒冷而不住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保持清醒。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墨羽描述的那個畫麵——她擲出閃光粉,引開雪狼,然後,墜下深穀……
(輕語……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
他不敢去想“如果找不到”,不敢去想“如果晚了”。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就必須向前。
第四天,他們進入了北地。寒風如刀,卷著沙礫和雪沫,打在臉上生疼。秦彥澤的大氅裹得再緊,也無法完全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意。他咳得越來越厲害,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胸腹間未愈的傷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王爺!您不能再硬撐了!”一名隨行的、略通醫術的侍衛看著秦彥澤咳出的痰裏帶著隱約的血絲,嚇得臉色發白。
秦彥澤隻是用手背抹去嘴角,目光依舊筆直地望向北方天際那隱約可見的、連綿起伏的雪山輪廓。“還有多遠?”
墨羽估算了一下:“照這個速度,明日午後,能到天山腳下與救援隊匯合。”
“加快速度。”秦彥澤隻說了三個字。
第五日,午後。
當巍峨險峻、終年積雪的北天山終於毫無遮攔地矗立在眼前時,連日趕路的疲憊似乎都被那撲麵而來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寒風凍結了。
山腳下已經紮起了一片營地。王府的救援隊副統領和幾名邊軍校尉早已得到訊息,迎了上來。看到被墨羽半扶下馬、幾乎站立不穩、臉色慘白如鬼卻眼神亮得駭人的秦彥澤時,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慌忙行禮。
“末將等參見王爺!”
秦彥澤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營地,落在副統領臉上,聲音沙啞卻急切:“情況如何?可有發現?”
副統領麵露難色,抱拳道:“回王爺,自抵達之日起,我等與李將軍派來的兄弟已分三路上山,重點搜尋‘鷹不落’北壁下方區域。但……山穀地形極為複雜,冰層深厚,裂隙叢生,搜尋極為困難。目前……暫無確切發現。隻在幾處疑似有近期落石或滑墜痕跡的地方,發現了……一些破碎的衣料,與墨統領之前描述的蘇縣君衣著顏色相近。”他聲音越說越低,不敢看秦彥澤的眼睛。
秦彥澤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墨羽連忙用力扶住。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那一路支撐著他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冰冷、更加決絕。
他掙脫墨羽的攙扶,站直了身體,儘管搖搖欲墜,卻彷彿有千鈞之力從那雙緊握的拳頭中迸發出來。他望向那雲霧繚繞、風雪瀰漫的巍峨群山,目光彷彿要穿透層層堅冰和岩石,看到那個不知在何處的身影。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
“搜。”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後麵的話:
“調集所有人手,帶上最好的繩索和工具。以發現衣料處為中心,擴大範圍。懸崖,冰縫,洞穴,一處都不許放過。”
“活要見人……”
最後一個字,在他喉間滾了滾,終究沒有說出口。但那未盡的意味,和眼中驟然瀰漫開的、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痛楚,讓所有人心頭巨震。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腳下的凍土上,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珠。
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抓住那渺茫的希望,才能穩住那顆幾乎要被擔憂和恐懼撕裂的心。
緊握的雙手,承載著超越生死的重量。
而搜救,在這片蒼茫冷酷的雪白世界裏,即將以最決絕的方式展開。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